從石虎那裡離開,已經夜幕低垂。
她下午就打發鳴翠先回府報平安,此時一個人揣著手走在西城的坊市間。
這條街叫貓眼巷子,名字聽著俏皮,實則是梁都最魚龍混雜的地方——南邊是花街柳巷的靡靡之音,北邊隔著兩條街就是皇城的紅牆。
街角縮著三五個乞丐,有老有少,身上的破襖擋不住風。
不遠處,兩個穿著錦緞的年輕公子正縱馬嬉鬧,馬蹄濺起的泥水潑了乞丐們一身。
那幾人不敢罵,隻默默往牆根又縮了縮。
孟未矅皺了皺眉,剛要上前——
“喂!眼睛長褲襠裡了?!”
一個清亮又帶著幾分弔兒郎當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
那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身形高挑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頭髮胡亂用一根木簪子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他正蹲在巷口的石墩子上,手裡拎著半隻油紙包的燒雞,一邊啃一邊斜眼瞅著那兩個縱馬的公子哥。
“說你呢!”少年啐掉嘴裡的雞骨頭,抬手指了指那兩人,“你家馬沒長眼,你也沒長?這泥水要是濺你爹臉上,你也這麼樂嗬?”
那兩個公子哥勒住馬,臉色一沉。
“哪來的泥腿子,敢管爺的事?”
少年嗤笑一聲,從石墩上跳下來,拍拍手上的油:“泥腿子怎麼了?泥腿子也比你這種長了眼出氣的強。”
他走到那幾個乞丐麵前,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塞到最老的那個手裡,“老爺子,去買碗熱湯喝,這風硬,別凍著。”
老人顫巍巍地接過,還沒道謝,少年已經轉身,又沖著馬上那兩位抬了抬下巴:“怎麼,還不滾?等著小爺請你們吃燒雞?”
他說話時,嘴角掛著一抹混不吝的笑,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刀子。
其中一個公子哥被激怒了,揚手就要揮鞭——孟未矅指尖已扣住一枚屋瓦碎片。
“行了。”
一直沒說話的另一個公子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在少年臉上停頓片刻,又掃過不遠處靜靜站著的孟未矅,臉色微變。
“走。”
兩人調轉馬頭,匆匆離去。
少年“嘁”了一聲,重新蹲回石墩上,繼續啃他的燒雞。
啃了兩口,忽然抬頭,準確無誤地看向孟未矅藏身的陰影。
“看夠沒?”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姑孃家家的,大晚上不回家,在這看熱鬧?”
孟未矅從暗處走出來。
月色落在地身上,一身素青的衣裙,外罩著灰鼠皮鬥篷,看著像是哪家偷跑出來的閨秀。
可她的眼神太靜了,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姑娘該有的。
“你鼻子倒靈。”她聲音平靜。
“不是鼻子靈。”少年——劉平,從石墩上跳下來,油乎乎的手隨意在衣擺上擦了擦,歪頭打量她,“你的殺氣都要溢位來了,我怎麼不知道?”
孟未矅走近幾步,這纔看清他的臉。眉毛很濃,眼睛是微微上挑的鳳眼,鼻樑高挺,嘴唇偏薄。
是張極出色的臉,隻是那神情太過隨意,甚至有些痞氣,生生把那份貴氣壓成了市井的鮮活。
“你不像這條街上的人。”她說。
“我?”少年樂了,把手裡的燒雞往前遞了遞,“啃一口?剛順來的,還熱乎著。”
孟未矅沒接,隻看著他。
他也不在意,收回手,自己撕下一條雞腿肉塞進嘴裡,邊嚼邊說:“我住那頭——”
他用雞骨頭遙遙一指,方向是皇城的西南角。
那是冷宮的方向。
孟未矅心念微動。
“冷宮?”她問得直接。
少年咀嚼的動作停了停,抬眼仔細打量她,隨即又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有意思。你倒是敢說。”
他抹了把嘴,“對,冷宮。我娘是個宮女,生我的時候就沒了。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哦不對,是吃冷宮的剩飯長大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怨恨,沒有自憐,甚至沒有掩飾。
“那你出來做什麼?”孟未矅問。
“出來看看啊。”少年三兩口啃完手裡的肉,把骨頭往牆根一扔,拍了拍手,“冷宮裡憋得慌,那些人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沒勁。外頭多熱鬧,有乞丐,有公子哥,有賣燒雞的——”
他沖孟未矅眨眨眼,“還有你這位孟五姑娘。”
孟未矅沉默片刻。
“你認識我?”
“猜的。”劉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混不吝裡透著精光。
“這時辰,這打扮,敢一個人溜達到這兒,眼神還他媽這麼平靜的,滿梁都的‘大家閨秀’裡,掰著指頭數,也就最近那位回京就掀了點小風浪的孟五姑娘,對得上號。”
他頓了頓,笑容深了些,眼底卻沒什麼溫度:“孟未矅,對吧?聽說你回京路上宰了一窩土匪,還收了趙珩討好美人的粉珠。行啊,有點意思。”
孟未矅沒否認,反問:“冷宮訊息這麼靈通?”
“冷宮?”劉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笑聲在空曠的巷子裡有點刺耳,“我想知道什麼,自然有辦法。”
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帶著燒雞和劣質酒氣的溫熱拂過她耳廓。
“就像我知道,你殺那窩土匪,用的不是尋常路子。乾淨利落,切口平滑,是高手。孟家祖上……好像不產這種高手?”
他在試探。
用最無賴的姿態,問最致命的問題。
孟未矅抬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裡麵沒有猥褻,隻有**裸的好奇和評估,像野獸在辨認另一頭野獸是敵是友。
“孟家祖上產什麼,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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