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哥哥”
江霆深關於這一生的記憶，始於那個城南的福利院。
陰暗，潮濕，發黴的牆皮。
空氣裡散發著永遠散不去的酸腐味。
福利院的初冬，風如刀割般刮過沒有玻璃的破爛窗框。五歲的江霆深縮在長滿青苔的牆角，身上那件辨不出顏色的舊棉襖硬邦邦的，根本擋不住蝕骨的寒氣。
旁邊幾個差不多年紀的男孩正在泥地裡為了半個發餿的饅頭撕咬打滾，他靜靜地看著他們，瞳仁裡沒有任何情緒波瀾。
他的左臉頰高高腫起，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那是兩個小時前為了半個沾了泥沙的冷饅頭，他同三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男孩殊死搏鬥留下的痕跡。
他贏了，把那半個混著血水和泥沙的饅頭咽進了肚子裡，胃部正在吃力地消化那點可憐的食物，發出微弱的轟鳴。
在這個被世界遺棄的角落，生命隻是單純的消耗品，他生來無父無母，連自己的名字都隻是花名冊上一個冷冰冰的編號。
他不覺得痛，也不覺得苦。
在這個吃人的地方，情感是最廉價的廢品。
直到那天上午。
福利院前院那扇常年緊閉的生鏽大鐵門，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摩擦聲。
一輛黑色的加長豪華轎車緩緩駛入那片泥濘的空地，轎車的車門被西裝革履的司機拉開。
一對衣著考究的年輕夫婦走下車。男人穿著剪裁極佳的羊絨大衣，女人披著名貴的披肩。他們周身散發出的從容與富貴，與這座破敗的福利院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女人的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幼童。
“江董，夫人，您二位小心腳下，這邊請，這邊請……”
福利院院長那令人作嘔的嗓音率先傳了過來。那個平日裡對他們非打即罵的男人，此刻正佝僂著肥胖的身軀，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
“快！所有人都到前廳集合！站成一排！把臉都給我擦乾淨！”
看護人員尖銳的催促聲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孩子們像被驅趕的羊群一樣，被粗暴地推搡著進入那個四麵透風的前廳。
初冬的風吹過，一群人凍得瑟瑟發抖，每個人都在努力用髒兮兮的袖口擦拭臉上的汙漬，努力向後挺直佝僂的脊背，試圖在那些大人物麵前展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麵。
江霆深被推擠到了隊伍的最末端。他沒有去擦臉上的血跡，也沒有刻意站直身體。他一半的身子隱藏在斑駁的牆柱陰影裡，像一個局外人，用漠然的目光審視著眼前這場滑稽的鬧劇。
“江先生，江太太，您看這些孩子，都是我們這裡最健康的。”
院長搓著雙手，臉上的笑容諂媚到了極點。
“您想要什麼樣的，隨便挑。”
被稱為江太太女人開了口，她的聲音輕柔溫婉，語調平緩，和這個充斥著暴躁怒罵與尖銳哭喊的福利院格格不入。
“王院長，我們這次來，是想收養一個年紀稍微大一點，性格沉穩的孩子”
“我們家小秋還小，平時一個人在家裡太孤單了。我和先生商量著，想給她選一個哥哥，以後能陪著她，護著她。”
選一個哥哥。
大廳裡的孩子們瞬間沸騰了。他們雖然年幼，卻極其敏銳地嗅到了這幾個字背後代表的意義——離開地獄，吃飽穿暖，成為有錢人家的小孩。
周圍的孩子拚命地往前擠，努力挺起胸膛，擠出自認為最乖巧可憐的笑容，試圖吸引那對夫婦的目光。
這幾個字落在江霆深耳朵裡，激不起任何漣漪。
他太瘦，身上總是帶著大大小小的傷痕，性格孤僻，從來不會說那些討好大人的甜言蜜語。那些穿著鮮亮衣服的大人，隻會挑選那些笑得最甜、最會表現的孩子。
他根本不在意。
無論誰被選走，他依然是他，依然要在這個散發著黴味的牆角裡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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