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的工裝上滿是燙出的窟窿眼,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手裡那條焊縫——均勻、平整、冇有任何一絲氣孔,像一條銀色的拉鍊嚴絲合縫地嵌在兩塊鋼板之間。電弧光熄滅的瞬間,她摘下防護麵罩,露出一張年輕卻棱角分明的臉。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在沾滿鐵鏽和焊渣的脖子上衝出幾道白印子。
“師父,喝口水。”徒弟李建成遞過來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滿臉堆笑。
小沈冇接,眼睛還盯著焊縫:“2號鍋爐三段接縫,你盯的?”
李建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自然:“盯了盯了,嚴格按照您的工藝卡來的,全部用的J507低氫型焊條,烘烤兩小時,層間溫度控製在標準範圍內。”
“我問你,昨天下午你去倉庫領料,領的什麼?”
“J507啊。”李建成答得飛快。
小沈終於轉過臉來看他。二十六歲的姑娘,眼神卻像五十六歲的老質檢員,鋒利得能刮下一層漆皮來。她在廠裡被人叫了三年“女閻王”,不是因為她脾氣多暴躁,而是因為在她手裡,任何一點瑕疵都過不了關,閻王爺都不敢拿不合格品糊弄她。
“建成,我再說一遍,2號鍋爐三段接縫,壓力容器,執行溫度四百二十度,設計壓力十兆帕。這個位置,全廠隻有我有資質焊,但我讓你盯著烘焊條、盯層間清理,是因為我信任你。你要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現在說還來得及。”
李建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緊張。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偏過頭去避開小沈的目光:“師父,我真冇有……您是不是聽到什麼閒話了?”
小沈冇說話,彎腰從工具櫃裡翻出一個塑料袋,袋子已經被揉得皺皺巴巴,但能看出上麵印著的字跡——不是J507的標識,而是一個更廉價的普通結構鋼焊條型號。她把袋子摔在李建成麵前,聲音不大,卻像鋼板砸在地上。
“這是什麼?”
李建成的臉一下子白了。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紅星廠承接了省裡一家大型化工廠的兩台鍋爐改造專案,工期緊、任務重,主管生產的趙副廠長在動員會上拍了桌子,說誰要是耽誤了交貨期,年底獎金全扣光。小沈負責的2號鍋爐是重中之重,高壓高溫工況,焊縫質量直接關係到裝置安全。她帶著李建成加班加點,所有工序都按最高標準來,眼看就要進入最後的保壓測試階段。
可就在昨天夜裡,小沈加完班準備離開車間時,無意間瞥見倉庫管理員老趙正在角落裡清點一批焊條。她眼尖,一眼就看出那批焊條的包裝不對——J507的包裝袋是深藍色的,而老趙手裡那袋是淺灰色的。她走過去一看,普通結構鋼焊條,型號J422,承壓能力和耐高溫效能跟J507差了一大截,關鍵是不能用於高壓容器焊接。
老趙告訴她,這是李建成前天下午退回來的料,說是領多了用不完。小沈當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因為她清楚地記得,2號鍋爐三段接縫所需的焊條用量她反覆覈算過,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根本不可能有富餘。
她冇聲張,拿著那袋退回來的J422焊條回了工位。翻出廢料箱裡這兩天用過的焊條頭,一根一根地檢查——焊條頭上通常印有型號標識,雖然被電弧燒得麵目全非,但細心的人還是能從殘存的標記上辨認出來。她檢查了十幾根,心一點點往下沉。
至少有七根焊條頭的殘存標識顯示的是J422。
小沈一夜冇睡。天亮後她直接去了趙副廠長的辦公室,把情況和證據擺在他麵前。趙副廠長五十出頭,在廠裡乾了三十年,頭髮已經花白,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很。他聽完小沈的彙報,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沈工,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不要聲張,我找李建成談談。”
“不能等,”小沈說,“2號鍋爐明天就要做保壓測試,如果那段焊縫用的是J422焊條,耐壓強度不夠,測試過程中就可能出問題,更不用說實際執行了。必須現在就返修,把那段焊縫刨掉重焊。”
“返修?”趙副廠長皺起眉頭,“那得耽誤多少工期?而且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