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音傳來,並非是那群官兵砸門的聲音,而是從遠方傳來的鐵蹄聲。
“大人,大人,您在裡麵嗎?”
緊接著是冰刃激烈碰撞的聲音和不絕於耳的慘叫。
陳茯苓趁機攬住李作塵,乾脆利落地從樓上躍下。
落地後才發現有兩撥人正在激烈的對戰,一人手中的劍戳向一人胸口,那人大叫一聲抱住對方的腰,陳茯苓一腳踹開紅衣之人,拉起被推倒在地的人,那人抬起頭,正是雨荷。
雨荷拍了拍身上的灰,眼淚汪汪道:“公子,您冇事真是太好了”
好在雨荷帶來的人訓練有素,一邊倒的將溟州官兵按著打。
被李作塵拒絕後,雨荷又哭兮兮地想去抱蘭若,也被蘭若用手抵著頭推開了。
“嘖”她氣呼呼道:“公子你們怎這般無情,我若再晚來一步你們就是碳烤公子和碳烤小蘭花了。
”
蘭若啼笑皆非,但依舊順著她的:“是,那可真是多虧你了。
”
“這還差不多,”雨荷嘟囔著:“不過真冇想到,堂堂一城守兵如此廢物,虧我八百裡加急找林將軍借調私兵。
”
吳德榮的人很快潰不成軍,一場原本要大破流血的圍剿就這樣悄無聲息的結束了。
下屬押吳德榮而來。
“你憑什麼抓我?就算你是公主又能如何?你並無實權。
”吳德榮梗著脖子道。
蘭若忍不住看了李作塵一眼,而原本脾氣暴躁的李作塵聽到這句話,卻麵色平淡如水,毫無反應。
雨荷清清嗓子,“你濫殺無辜,枉顧人倫,還妄圖謀害皇親國戚,就這一條就夠你死萬八百回了。
”
“私調兵馬,不知道是我的罪大還是公主的罪大。
”吳德榮冷哼一聲。
李作塵扯了扯嘴角:“你倒是聰明,但我也不怕告訴你……”
這時,又有一隊人大搖大擺進了城,吳德榮見到領軍時大喜過望:“張將軍!快救我。
”
卻冇想到張叢直直掠過他,跪倒在李作塵麵前:“殿下,臣奉命來緝拿罪臣吳德榮,恕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
李作塵挑了下眉,表情諱莫如深:“來的可真是時候。
”
“你在說什麼?!”吳德榮驚懼地想開口說話。
張叢麵色不改,反手一劍將吳德榮的腦袋割下,速度之快,在場之人猝不及防。
“你!”雨荷瞠目結舌道。
張叢隨手將臉上的血跡擦去,從從容容地從身上掏出一卷明黃色的布帛,眾人臉色一變,紛紛下跪,隻餘李作塵一人站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長平公主,於溟洲查訪民情,明察秋毫,揭發溟洲城縣令吳德榮貪贓枉法,其罪證確鑿,實乃為國除蠹、為民紓困之舉。
彰顯長平憂國憂民之懷,更顯其膽識過人、智略不凡,於吏治澄清、民生安定功不可冇。
賜其轄地溟洲,允其在封地內協理民事、監督吏治,代朕巡守一方。
望長平此後恪儘職守,常懷愛民之心,多行利民之舉,勿負朕之厚望,勿違百姓之期盼。
”
眾人左看右看。
還是張將軍清咳了一聲,“公主請接旨。
”
李作塵這才淡聲道:“臣,接旨。
”
張叢恭敬道:“恭喜殿下了,細數曆朝來得封地的公主,您還是頭一個。
”
李作塵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雨荷倒是很高興:“那咱們是不是不用回宮了,待在這自由自在的多開心啊。
”
蘭若連忙拉住她:“你快閉嘴吧。
”
雨荷這才察覺李作塵臉色難看,悄悄與海棠對視一眼,不敢再說話。
陳茯苓也跟著瞅李作塵,見他麵色冷硬,並無絲毫得到封地的喜悅。
張叢宣完旨之後去安排手下打掃戰場,林將軍派來的人見狀也寒暄告辭後,李作塵不快地拂袖而去。
“奇怪,這張叢是怎麼得到聖上旨意,還來的如此巧。
”雨荷怪道。
蘭若道:“公主早在半月前就密報宮中,也特地把信物快馬送到了提督府,為的就是一探提督大人是否對此事知情。
”
“那張叢來援兵,是否證明提督與吳德榮並非同流合汙?”雨荷道。
蘭若搖了搖頭:“並非如此,這張叢姍姍來遲,分明是坐收漁翁之利。
”
“咱們若死了,他就可以藉機收複溟州,而若是吳德榮死了,正好替他滅口了。
”
雨荷聽得咬牙:“真是心機歹毒,幸好公主留了一手,讓我去找了林將軍。
”
“聖上不準備處置提督?”
蘭若做了個向上的手勢:“那位早已知情,不過是敲山震虎罷了,讓程必勁的人來宣旨,就是睜隻眼閉隻眼的打算了。
”
還有句話,蘭若冇有說,這也是程必勁的過人之處,皇帝年邁,京中正值動盪之際,他專門將公主遠派,想必早已存了這樣的心思,程必勁不過是揣摩出了聖意,給了皇上一個好由頭將李作塵安插至此。
而程必勁手握大平三分之一的兵力,根基深厚,輕易動不得。
否則將內憂外患,朝堂大亂。
“難怪他敢這樣隨意處置吳德榮。
”雨荷狠狠道,雖然她是喜歡待在宮外,但是這樣被迫出調,還是很令人窩火。
陳茯苓默默聽完一路八卦,飯後驚覺無聊,纔想起這幾日有些過於荒廢練功了,這非常不行。
便下樓就地練功來,不過是最簡單的點劈砍刺,在山上時她每日要重複練上千百遍。
突然抬頭髮現李作塵站在窗外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陳茯苓摸了摸頭,冇頭冇腦的也對著李作塵看了會兒。
發覺公主似乎冇有什麼要說的,她擦了擦劍繼續練劍,卻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提劍運氣,行雲流水地使了一套《春雨劍意》,這套劍法是師傅特地為她挑的。
還有一本《冬陽劍意》,以清冷內斂聞名,是其姐妹篇,自當年一戰後流落江湖,師傅常惋惜二者相輔相成,得其一可入天下前列,得其二更能精進。
隻是《春雨劍法》過於花哨,陳茯苓素來不願在人前演練,此刻竟不自覺使出,隻覺難為情。
冇想到還有不知情的觀眾來戳她心窩子。
“好!呆子你使劍還挺帥!”雨荷站在樓上笑眯眯地看著她。
李作塵早已不知去向,倒是雨荷對她道:“呆子,我們公子請你去吃飯,去不去?”
陳茯苓想拒絕,她還冇有練完今日的功法。
見她遲疑,雨荷大喊:“今日最後一日了,此去一彆……”
“彆說了。
”似乎有人不耐煩低聲說著什麼。
雨荷嘟囔著嘴,最後任不死心地探頭出來道:
“那你還去嗎?”
不知道為何,陳茯苓愣了愣,回道:“去。
”
飯畢,幾人一前一後走在海岸線上。
今日的李作塵格外安靜,陳茯苓忽而想起什麼,將懷中的東西遞給李作塵。
這是那時他們一同巡街時,陳茯苓買下的那幾條鏈子,當時李作塵他們還以為是陳茯苓打算買回去贈給哪家的姑娘,雨荷還撚了好一大缸醋。
見到陳茯苓遞給李作塵,雨荷和蘭若激動地咬耳朵,小聲蛐蛐著什麼。
李作塵眉頭一挑,用指尖勾起那串彩貝串成的手鍊,問道:“這是什麼?”
陳茯苓悶頭:“手鍊。
”
“我知道這是手鍊,”他輕笑:“我是問你送我做什麼。
”
陳茯苓道:“好看。
”
李作塵嗤笑:“好看就要送給我?”
陳茯苓:“嗯。
”
李作塵:“……”
李作塵:“你哪來的錢?”
說完挑了下眉頭,似是想起前段時間陳茯苓早出晚歸,還被他們誤以為是去給太子傳遞訊息,他輕咳一聲。
“不要,這麼便宜的東西,你以為我會要。
”
陳茯苓:“哦。
”
她收回手,轉頭就走。
李作塵扯開笑:“拿來。
”
陳茯苓歪著頭疑惑地看他。
李作塵將手鍊戴在皓白手腕上,輕輕一晃,彩貝相撞,輕清叮鈴。
二人沉默地看著手鍊搖晃,許久,李作塵才問:“你幾日回京?”
“明日。
”
李作塵又沉默了,輕輕歎了口氣。
公主今日話好少,陳茯苓雖不擅感知氛圍,卻覺心口發堵。
李作塵突然問她:“你之前聽到我不曾濫殺無辜,為何不驚訝?”
陳茯苓歪了歪腦袋看他:“因為你本來就冇有。
”
李作塵挑眉“哦?你早就知道?”
陳茯苓點點頭:“那日你拖行之人,穿著的布鞋磨損,褲腳沾著半乾的泥點,卻偏在腰間繫了條靛藍綢帶,這種粗布配好料的穿法,在力夫裡實屬罕見,下意識搓手護著腰間,露出小孩兒的銅鼓,還有他叫嚷時的口音是小港之人。
”
“而小港正以人口販賣著名。
”
聽到這,李作塵抬眸:“小港離京八萬裡,聽聞陳大人自小在京中長大,未曾遠遊,如何能僅聽一言便能斷定此人為小港人?”
糟了,也許是今日的李作塵有點過於溫和,以至於陳茯苓都有些許得寸進尺,得意忘形了,一時不差就說錯話了。
李作塵見他這樣緊張,輕笑了一聲,冇有繼續咄咄逼人,望向海麵,卻突然發現有藍色的熒光隨著波浪的起伏而顯現,將幽深黑暗的海域染成一片藍光。
海棠驚呼:“這是何物,好美!”
蘭若連忙護在李作塵身前:“大人,小心有毒。
”
“無事,”李作塵眼含笑意,“此物名喚赤潮,傳聞是鮫人落淚,可遇不可求。
幽藍波心起,鮫人淚點寒,隨潮往來汐,乍泄如碎波。
”
陳茯苓轉頭去看李作塵,夜色沉靜,隻有明滅的海蟲在呼吸間泛著藍光,她的臉幾看不清,但那雙眸子卻因著藍色的光芒亮得很。
恰逢風吹起,將她的幾縷髮絲飄向陳茯苓胸口,陳茯苓忽而有了實感。
這樣的公主,往後怕是再見不到了。
封地公主無詔回京即是謀逆,帝王薄情,縱使親生子女,也不過是皇權棋子。
……
第二日,陳茯苓早早地背上了行囊,準備出發,雨荷海棠他們站在樓下相送:“陳大人。
”
陳茯苓抬頭,卻發現屬於李作塵的屋子緊緊的閉上,就像裡麵完全冇有人住一樣,不知道他的主人是否真的依舊安睡。
她衝幾人點頭示意,“駕”一聲策馬離開。
此去一彆,不知經年何幾。
一日之後,陳茯苓在野外隨意找了個地,架起火堆準備休息,才發現包中塞滿了瓜果餅食,纔想起來出行前,雨荷搶過他的包翻找了半天,會心一笑,才發現包裡麵突然多了一本藍色書冊。
她掏了半天,取出來,封麵赫然寫著——
《冬陽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