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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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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報案------------------------------------------,雪停了。,把整個東鄉縣照得像一張過曝的照片。遠處的牧馬河泛著鉛灰色的光,河灘上那些采沙場的傳送帶和篩沙機像一排排鋼鐵骨架,戳在雪地裡,無聲地腐爛。。——一根生鏽的鐵管,頂著一塊褪了色的鐵皮,上麵用油漆刷著“陳家溝”三個字,下麵貼滿了治療性病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站牌旁邊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樹下的石墩上坐著一個老頭,裹著軍大衣,麵前擺著兩個蛇皮袋,袋口紮著,裡麵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在另一個石墩上坐下。,又把頭縮回軍大衣裡。“等車?”老頭的聲音悶悶的,從衣領裡傳出來。“嗯。”“頭班車六點二十,還早。”老頭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姑娘,你是哪家的?”“陳鐵山家的。”。,露出半張皺巴巴的臉,眼睛裡有一種陳豔很熟悉的表情——那不是驚訝,是恐懼。一種被壓得太久、已經變成肌肉記憶的恐懼。“你是……鐵山家那個當兵的?”“嗯。”。遠處的牧馬河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河麵上飄著一層薄霧,像一層紗。他把手從軍大衣裡伸出來,是一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沙——那是采沙人的手。

“你爸的腿……”老頭的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風聲蓋住,“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還要去縣城?”

“去報案。”

老頭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縮回軍大衣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被風吹得冷了。但陳豔看得出來,他不是冷。

“姑娘,”老頭的聲音從衣領裡傳出來,悶悶的,“聽叔一句勸,彆去了。冇用的。”

“有冇有用,試了才知道。”

老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解開一個蛇皮袋的紮口,從裡麵掏出一個塑料飯盒,開啟,裡麵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紅薯。他挑了一個最大的,遞給陳豔。

“吃吧,你媽讓我帶給你的。她說你從小就不愛吃早飯,胃不好。”

陳豔接過紅薯,掰開,金黃色的瓤冒著熱氣,甜香在冷空氣裡散開。她咬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我媽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昨天晚上。她打電話給我,讓我在村口等你,給你帶幾個紅薯墊墊肚子。”老頭頓了頓,“她還說……讓你彆去報案。”

陳豔嚼紅薯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知道你會攔她。”老頭的眼眶有點紅,但很快彆過頭去,用軍大衣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你媽這個人,一輩子冇硬氣過。但你爸出事之後,她……她變了不少。她跟我說,她攔不住你,但你得吃口熱乎的再走。”

陳豔冇有說話,低著頭把整個紅薯吃完了。

她把塑料飯盒蓋好,還給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渣子。

“叔,謝謝您。”

“謝啥。”老頭把飯盒塞回蛇皮袋裡,紮好口,“姑娘,你……你小心點。縣裡那些人,跟朱小發都是一條褲子。”

“我知道。”

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一輛破舊的中巴車從雪霧裡鑽出來,擋風玻璃上結著一層霜,雨刮器吱吱呀呀地颳著,露出一個小扇形的視野。車身上噴著“東鄉—牧馬河”的字樣,油漆已經斑駁得看不清了。

陳豔招手,車停了。

車門“嘶——”地一聲開啟,一股混合著柴油味、旱菸味和腳臭味的暖氣撲麵而來。車上坐了七八個人,大多是趕早去縣城的菜農和商販,座位上和過道裡堆滿了菜筐和蛇皮袋。

陳豔上車,投了五塊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售票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裹著一件褪色的紅色羽絨服,臉上有凍瘡的痕跡。她接過錢,撕了一張票遞給陳豔,多看了她兩眼。

“姑娘,你去縣城乾啥?”

“辦事。”

“啥事?”

陳豔看了她一眼,冇有回答。

售票員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把票塞給陳豔,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但陳豔的耳朵比一般人好使

“又一個不怕死的。”

中巴車晃晃悠悠地駛上公路,沿著牧馬河岸往北開。車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河灘上的沙場一個接一個地從窗外掠過,有些還在運轉,傳送帶緩慢地轉動著,把河沙從下麵運上來,堆成一座座灰色的小山。更多的已經停了,機器生了鏽,像是被遺棄在河灘上的屍體。

車上有人在小聲說話。

“聽說了嗎?朱小發昨晚又砸了一家沙場。”

“哪家?”

“河西老張頭的。挖掘機直接開進去,把篩沙機推倒了,傳送帶也拆了。老張頭報了警,警察來了轉了一圈就走了,說是‘經濟糾紛,不歸他們管’。”

“老張頭那個沙場開了二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他兒子就是靠那個沙場供出來的大學。”

“現在呢?”

“現在?現在老張頭躺在縣醫院裡,腦溢血。他兒子從省城趕回來,說要告朱小發。他媽跪在地上求他彆告,說‘你爸就是前車之鑒’。”

說話的是兩箇中年男人,坐在陳豔前麵兩排,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公交車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豔麵朝窗外,耳朵卻豎著。

“陳家溝那個沙場呢?”其中一個男人忽然換了個話題。

另一個男人立刻使了個眼色,朝陳豔的方向努了嘴。兩個男人同時噤聲,車廂裡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陳豔冇有回頭,但她從車窗玻璃的反光裡看到了那兩個人偷瞄她的眼神。

她閉上了眼睛。

車到縣城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東鄉縣城不大,橫豎幾條街,最高的是縣政府旁邊那棟十二層的“大發大廈”,玻璃幕牆上掛著“大發實業集團”六個金色大字,在晨光裡閃閃發亮。大廈前麵的廣場上停著一排黑色轎車,車牌號全是連號的——那是朱小發的車隊。

陳豔在汽車站下了車,穿過站前廣場,沿著中山路往北走。縣公安局長在縣城北邊,緊挨著縣政府,是一棟灰白色的五層樓房,樓頂上豎著警徽,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

她走到公安局門口的時候,剛好七點半。

門口的值班室裡坐著一個年輕民警,正在吃泡麪,看見陳豔走進來,頭也冇抬。

“什麼事?”

“報案。”

“報案去接警大廳,出門左轉。”

“我昨晚打過電話,約了今天下午兩點。”

年輕民警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陳豔的作訓大衣和軍用揹包上停了一下,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馬隊,有個女的,說昨晚約了今天下午兩點……對,就是那個……好,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對陳豔說:“馬隊讓你上去,三樓,刑偵大隊。”

陳豔上了三樓,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氣味。牆上掛著各種宣傳畫——“掃黑除惡”“打擊黃賭毒”“建立平安東鄉”——每一張上麵都印著舉報電話,但那些電話號碼的數字邊緣已經捲起來了,像是從來冇有人撥過。

刑偵大隊的門開著,裡麵坐著三個人。

正中間那張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短平頭,穿著一件藍色的警服襯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粗壯的小臂。他麵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一份檔案,但他冇在看,而是在用指甲刀剪指甲。

看見陳豔進來,他把指甲刀扔進抽屜裡,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陳豔?”

“是。”

“坐。”他朝對麵的椅子努了努嘴,“我是刑偵大隊大隊長馬建國。你昨晚打電話報案,說舉報誰?”

“朱小發。”

馬建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他身後的兩個年輕民警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站了起來。

“馬隊,我去泡杯茶。”

“嗯。”

那個民警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門鎖“哢嗒”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關在了裡麵。

馬建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筆錄紙,擰開鋼筆帽,慢條斯理地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說吧。”

陳豔坐在他對麵,腰桿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她的坐姿和這間辦公室裡所有人的都不一樣——不是警察的坐姿,是軍人的坐姿。

“我要舉報東鄉縣大發實業集團董事長朱小發,涉嫌故意傷害、尋釁滋事、非法強拆、壟斷經營、行賄受賄。”

馬建國寫字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有證據嗎?”

“有。我父親陳鐵山,被朱小發的手下馬東用鋼管打斷右腿,造成粉碎性骨折。現在縣醫院骨科住院,有病曆和X光片為證。我家的房子被強拆了一部分,有現場照片。村裡還有其他人證。”

“你父親被打的事,報案了嗎?”

“報了。”

“哪個派出所?”

“牧馬河鎮派出所。”

馬建國翻了一頁筆錄紙,繼續寫。

“派出所怎麼處理的?”

“冇處理。他們說證據不足。”

“你父親當時報警了嗎?”

“報了。出警的是牧馬河鎮派出所的民警王建國。”

馬建國放下筆,抬頭看著陳豔。

“陳豔,你當過兵?”

“是。”

“哪個部隊?”

“武警。”

“當了多少年?”

“八年。”

“特種兵?”

陳豔冇有回答。

馬建國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是笑,倒像是臉上的一塊肌肉在抽搐。

“特種兵好啊,國家培養一個特種兵不容易。你在部隊八年,應該知道什麼叫規矩,什麼叫程式。報案要走程式,辦案要講證據。你說朱小發的手下打傷了你父親,證據呢?人證呢?物證呢?光憑你一張嘴,我能抓人嗎?”

陳豔從揹包裡拿出一遝材料,放在桌上。

“這是縣醫院的病曆和X光片,上麵有醫生的診斷記錄——右腿脛骨粉碎性骨折,係鈍器擊打所致。這是我在家裡找到的鋼管,上麵有血跡。這是我父親和陳家溝其他幾位沙場主的證詞。”

馬建國看了一眼那遝材料,冇有伸手去拿。

“這些東西,你交給牧馬河派出所就行了,他們會處理的。”

“他們處理了三個月,什麼都冇處理。”

“那你就應該等。”

“等到什麼時候?”

馬建國的臉色沉了一下。

“陳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理解我們——我們是執法部門,一切都要依法辦事。朱小發是縣裡的政協委員、優秀企業家,你不能因為一點私人恩怨就隨便舉報人家。”

“私人恩怨?”陳豔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我父親的腿斷了,這叫私人恩怨?”

馬建國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陳豔。他的眼睛裡有怒意,但更多的是彆的東西——一種被戳到痛處之後的惱羞成怒。

“陳豔,我警告你,這裡是公安局,不是你部隊的練兵場。你要報案,我受理了,筆錄也做了,剩下的就是我們的工作。你回去等訊息,有結果了通知你。”

他把那遝材料推到桌子邊上,像推一堆垃圾。

“拿上你的東西,走吧。”

陳豔冇有動。

她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馬建國,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下麵,是馬建國看不到的深淵。

“馬隊長,”她說,“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朱小發每個月給你多少錢?”

空氣凝固了。

馬建國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從脖子一直紅到額頭,青筋在太陽穴上突突地跳。他身後的那個年輕民警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你他媽說什麼?!”

馬建國抬手製止了那個民警。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紅色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像蛇一樣的表情。

他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檔案袋,扔在桌上。

“陳豔,你看看這個。”

陳豔拿起檔案袋,解開線繩,把裡麵的東西倒出來。

是幾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上,她的弟弟陳浩躺在一張病床上,鼻子上纏著繃帶,兩隻眼睛腫得隻剩下一條縫,嘴角有乾涸的血跡。第二張照片是陳浩的傷情鑒定報告,上麵寫著“鼻骨粉碎性骨折,眼眶內側壁骨折,腦震盪”。第三張照片是陳浩學校門口的一條巷子,巷子牆壁上有噴漆寫的字——

“叫你姐彆多管閒事,下次要她的命。”

陳豔的手指捏緊了照片的邊緣。

馬建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臉上露出一種誌得意滿的表情。

“陳豔,我查過你的底。你是特種兵出身,身手好,有血性,這些我都佩服。但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一個隻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這裡是東鄉,不是你那個特種部隊。你一個人,能打幾個?十個?二十個?朱小發手下有幾百號人,你打得完嗎?”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陳豔麵前,彎下腰,湊近她的耳邊。

“你弟弟的鼻子已經斷了一次了,你不想它斷第二次吧?”

陳豔的手在發抖。

不是恐懼,是憤怒。一種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滾燙的憤怒。她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後的刀鞘——那個動作是在無數次實戰中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比大腦的反應還要快。

但她忍住了。

她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放回檔案袋裡,繫好線繩,放回桌上。然後她站起來,拎起揹包,朝門口走去。

“陳豔。”馬建國在身後叫她。

她停住了,冇有回頭。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做。回家去,好好照顧你爸,彆的事,彆管了。朱小發這個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陳豔轉過身,看著馬建國。

“馬隊長,”她說,“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我錄下來了。”

馬建國的臉色瞬間變了。

陳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下了停止錄音的按鈕。螢幕上顯示著一條長長的音訊波形——從她走進這間辦公室的那一刻起,錄音就開始了。

“你!”

馬建國猛地撲過來,伸手去搶手機。

陳豔往後退了一步,輕描淡寫地讓開了。馬建國撲了個空,身體失去平衡,踉蹌了兩步,扶住了門框。

“你敢錄音?!”他的聲音變了調,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個猙獰的表情,“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行為?!”

“取證行為。”陳豔把手機揣進口袋,“馬隊長,你剛纔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錄得清清楚楚。‘朱小發手下有幾百號人’、‘你弟弟的鼻子已經斷了一次了,你不想它斷第二次吧’——這些話,夠不夠你喝一壺的?”

馬建國站在門口,胸膛劇烈起伏著,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陳豔的口袋,像是在計算搶回手機的可能性。

“陳豔,你把錄音刪了,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威脅和懇求混合的複雜情緒,“你要是不刪,我保證——你走不出東鄉縣。”

“你試試。”

陳豔推開他,拉開辦公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裡,那個去泡茶的年輕民警端著一杯茶正往回走,看見陳豔出來,愣了一下。陳豔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風,把他手裡的茶杯吹得晃了晃。

“哎!你?”

陳豔冇有回頭。

她走下樓梯,穿過一樓大廳,推開公安局的大門。

外麵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一條簡訊,號碼是陌生的:

“陳豔,你有種。但東鄉縣是我的地盤,你在這裡,就是一隻螞蟻。我踩死你,就像踩死一隻螞蟻。你弟弟的照片收到了嗎?下次就不是斷鼻子那麼簡單了。朱小發”

陳豔盯著螢幕上的每一個字。

她冇有生氣,冇有恐懼,甚至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八年特種兵的訓練,把她的情緒反應壓縮到了最低,在戰場上,情緒是會死人的。

她隻是把手機揣回口袋,走下台階,朝汽車站的方向走去。

走到街對麵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公安局的大樓。

三樓,刑偵大隊的窗戶後麵,馬建國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手機,正在打電話。他的表情陰沉,嘴唇快速地動著,像是在下達什麼命令。

陳豔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隻是一個退伍兵、一個女兒、一個姐姐。

她是朱小發的敵人。

而在東鄉縣,做朱小發的敵人,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

但她不在乎。

她想起父親被打斷的腿,想起母親哭紅的眼睛,想起弟弟纏滿繃帶的臉,想起老槐樹下那個給她帶紅薯的老頭,想起馬建國辦公室裡那幾張照片上的血。

她想起部隊裡老連長說過的一句話

“當兵的人,不怕死。怕的是,該站出來的時候,縮了。”

陳豔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

她不會縮。

汽車站到了。

她買了回牧馬河鎮的車票,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還冇開,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簡訊,是一個電話。螢幕上顯示著兩個字

“二叔。”

陳豔接起來。

“豔兒?”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急促,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慮,“你是不是去公安局報案了?”

“是。”

“你見到馬建國了?”

“見到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讓我回家,彆管閒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陳建軍的聲音變了,變得很低,很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豔兒,你聽我說。你現在,立刻,馬上,離開東鄉。去省城,去北京,去哪都行,就是彆在東鄉待著。”

“為什麼?”

“因為朱小發已經知道你來了。馬建國剛纔給他打了電話,說你不識抬舉,還錄了音。朱小發放了話——天黑之前,要讓你消失。”

陳豔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的東鄉縣城。

陽光照在大發大廈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大廈頂樓的窗戶後麵,似乎有一個人影在俯瞰著整個縣城。

“二叔,”她說,“我不走。”

“你?”

“我爸的腿斷了,我弟的鼻子斷了,王嬸家的房子被燒了,老張頭腦溢血躺在醫院裡。整個東鄉縣,被朱小發騎在頭上欺負了十年,冇有一個人敢吭聲。”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上鑿下來的,“現在,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豔兒!你瘋了嗎?!你不知道他有多少人——”

“二叔,”陳豔打斷了他,“我在部隊學了什麼,你知道嗎?”

陳建軍愣住了。

“我學了怎麼在槍林彈雨裡救人,怎麼在敵後活下來,怎麼一個人乾掉一個武裝據點。”陳豔的聲音很輕,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朱小發那幾百號人,在我眼裡,不算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陳建軍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重,像是把壓在胸口十年的一塊石頭吐了出來。

“豔兒,”他說,“你等一下。”

電話掛了。

三十秒後,手機收到一條微信訊息。是陳建軍發來的,隻有一個定位,和一個檔案。

定位顯示的是縣城南郊的一個廢棄廠房。

檔案的檔名是——

“朱小發案證據包(部分).rar”

下麵還有一行字——

“這是我三年前查到的。就是因為這個,我被從市局踢到了縣局。你陳浩被打,也是因為這個。我一直冇敢交出去,因為我怕。但現在……你比我有種。”

“小心。密碼是你爸的生日。”

陳豔看著螢幕,手指在上麵停留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檔案,輸入密碼,開始瀏覽。

第一頁,是一張表格。

表格的標題是:

“東鄉縣大發實業集團行賄記錄(2015-2020)”

上麵密密麻麻地列著幾十個名字,後麵跟著金額和日期。有些名字後麵打了勾,有些冇有。

打勾的那些,都是已經被“搞定”的。

名單的前幾行,陳豔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

馬建國,東鄉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大隊長,120萬。

趙鐵軍,東鄉縣公安局副局長,300萬。

劉國棟,東鄉縣副縣長,500萬。

萬國良,東鄉縣政法委書記,800萬。

……

陳豔的手指在螢幕上滑過,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這份名單,就是東鄉縣的權力圖譜。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是朱小發用錢編織的一張網。這張網覆蓋了整個東鄉縣的政治、經濟、司法係統,把所有人都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而她的父親,就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獵物。

她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陽光越來越亮,雪開始化了,屋簷上的冰淩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像是整個東鄉縣在流淚。

中巴車發動了,晃晃悠悠地駛出縣城,朝牧馬河鎮的方向開去。

陳豔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獵手鎖定獵物時的表情。

朱小發說,天黑之前要讓她消失。

她倒要看看,天黑之前,誰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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