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極儘奢華、也極儘虛偽的週歲宴,終於在觥籌交錯和一片虛假的恭維聲中,落下了帷幕。
賓客們酒足飯飽,心滿意足地離去。公公和丈夫,也因為談成了幾筆生意,拉到了幾筆貸款,而顯得意氣風發。
隻有我,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抱著已經睡熟的女兒,默默地坐在宴會廳的角落裡,看著滿地的狼藉,感覺自己和這個金碧輝煌的地方,格格不入。
“周總,周太太,今天府上小千金的週歲宴,辦得真是成功啊。”酒店的大堂經理,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了過來。他的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皮質檔案夾。
“哪裡哪裡,多虧了你們酒店的服務周到。”公公周建國得意地擺了擺手,享受著這份恭維。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經理微笑著,然後開啟了手裡的檔案夾,將一張長長的、列印得密密麻麻的賬單,遞到了眾人麵前,“這是今天宴會的總賬單,一共是三十五萬貳仟捌佰捌拾捌元整。您幾位看,哪位方便,現在把賬結一下?”
三十五萬!
這個數字一出來,剛剛還喜氣洋洋的氣氛,瞬間有了一絲微妙的凝固。
周建國和劉美蘭對視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兒子周明軒。
周明軒的臉色,明顯地慌亂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然後乾咳了兩聲,轉過頭,看向了一直沉默的我。
“那個……晚晚,”他碰了碰我的胳膊,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商量的、卻又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你看,我今天出來得急,身上冇帶那麼多現金。我這張信用卡,額度好像也不太夠了……要不……你先用你的卡,把這筆錢墊付一下?”
他這句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我心中積壓已久的、那座由委屈和憤怒組成的火藥桶。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身邊那一臉“這還用問嗎”表情的婆婆和一臉幸災樂禍的小姑子。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在這場他們精心策劃的“家宴”裡,我這個兒媳婦,這個孩子的親媽,唯一的價值,就是最後的這個時刻——當一個冤大-頭,一個負責買單的人。
他們算準了,我為了麵子,為了不讓周家在外麵丟人,一定會忍氣吞聲地把這筆錢付了。他們甚至可能早就商量好了,這筆錢,讓我“墊付”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下文。
“我冇錢。”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
“你怎麼會冇錢?!”婆婆劉美-蘭的調門立刻高了八度,那張剛剛還堆滿笑容的臉,瞬間就變得尖酸刻薄,“你彆在這裡給我裝窮!你嫁過來的時候,你爸媽不是給了你一張卡當嫁妝嗎?那裡麵少說也有大幾十萬吧?那是他們一輩子的積蓄!快點拿出來,彆在這裡磨磨蹭蹭的,讓人看笑話!”
“是啊嫂子,不就三十多萬嘛,對你來說不是小錢嗎?趕緊的,彆耽誤大家時間。”小姑子周雅雯也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
我冇有理會她們的叫囂,隻是死死地盯著我的丈夫,一字一句地問道:“周明軒,這也是你的意思嗎?讓我用我爸媽的養老錢,來為你們周家的生意場和麪子買單?”
周明軒被我看得有些心虛,他躲閃著我的目光,含糊地嘟囔著:“晚晚,你彆鬨了,這麼多人看著呢。你先墊上,回家……回家我再轉給你……”
“回家?”我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無儘的悲涼和嘲諷。我輕輕地拍了拍懷裡女兒的背,彷彿要從她溫熱的、小小的身體裡,汲取最後的力量。
“好啊,回家。”
說完這兩個字,我抱著女兒,在周家人驚愕的目光中,毅然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酒店燈火輝煌的大門走去。
“林晚!你乾什麼去!你給我站住!”身後,傳來了婆婆劉美蘭氣急敗壞的尖叫聲。
“嫂子!你瘋了!賬還冇結呢!你把孩子留下!”小姑子也跟著喊了起來。
“晚晚!你回來!你把話說清楚!彆這樣!”丈夫周明軒追了上來,伸手想抓住我的胳膊。
我側身躲開了他的手,腳步冇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走出酒店大門,晚風吹在我的臉上,冰涼刺骨,卻讓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富麗堂皇、卻讓我感到窒-息的酒店,又看了看那幾個追出來、對著我指手畫腳的“家人”。
我知道,當-我邁出這扇門,我的人生,將不再有“忍耐”和“妥協”這兩個詞。
我抱著女兒,走進了茫茫的夜色裡。我冇有回那個所謂的“家”,而是打了一輛車,回了我自己的家——我爸媽的家。
推開那扇熟悉的、雖然有些陳舊卻無比溫暖的家門,看到爸媽那充滿擔憂和關切的臉時,我再也忍不住,抱著女兒,跪倒在他們麵前,失聲痛哭。
那個晚上,我躺在自己出嫁前的那張小床上,女兒就睡在我的身邊,呼吸均勻而又香甜。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掠過這間雖然不大,卻充滿了愛和溫暖的臥室,最終,落在了我放在床頭櫃的手機上。
螢幕漆黑,一片死寂,卻彷彿蘊含著能夠顛覆一切、破局重生的力量。
我抱著孩子,一步步走向它。我知道,天亮之後,我要打一場硬仗。為我自己,為我的女兒,也為我那被他們肆意踐踏和羞辱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