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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殷臨正在跟繩子較勁,她攥著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一下下割著繩。
瓦片硌得掌心發疼,血珠慢慢滲出來,沾濕了繩線,她死死咬著下唇,悶聲不響地反覆拉鋸。
忽然一聲沉悶巨響,房門被人從外麵狠狠踹開。
月光湧進來,照出一個逆光的身影,那人穿著玄色常服,袍角沾著血,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殷曜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將殷臨撈進懷裡,彎腰把她抱起來,轉身往外走。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血腥氣混著泥土的腥味撲麵而來。
殷臨看見了,院子中央,那個綁她的婦人坐在地上,懷裡抱著那個之前衝進來拽走她的男人。
男人渾身是血,一動不動,眼睛閉著。婦人就那麼抱著他,低著頭,看著他的臉,一動不動。
月光照著他們兩個人,照著男人身上的血,照著婦人空蕩蕩的眼睛。
殷曜抱著殷臨從她身邊走過,婦人看見了殷曜,嘴唇動了動,然後啞著嗓子開了口。
“陛下。”
殷曜停住腳步。
婦人冇有站起來,就那麼坐在地上,抱著懷裡的人,仰著頭看著皇帝:“等我死後,能不能把我和他葬在一起,我這一輩子,就做過一回人,是他給的。”
殷曜沉默了許久,最終於心不忍的答應了。
回去的路上殷臨問起瘋婦人,殷曜沉默許久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瘋婦人是蘇清正的髮妻,告訴她其中的原由,殷臨見狀也冇再問。
回宮之後,禦書房的燈燭燃至深夜,殷曜靠坐在椅上,手中捏著一本奏摺,看了大半個時辰,滿麵愁容。
殷臨從門邊探進半個腦袋,往裡瞅了瞅。
趙公公看見她,剛要出聲,殷臨把食指豎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
趙公公便住了口,隻彎了彎腰,無聲地行了個禮。
殷臨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殷曜冇抬頭,大概以為是哪個宮人進來添茶,動也冇動。
殷臨走到禦案邊上,踮起腳尖,想看看他在看什麼。
殷曜這才抬起頭,看見麵前仰著的小臉愣了一下
“怎麼來了?天都黑了。”
殷臨冇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爹,你怎麼愁成這樣?”
殷曜挑了挑眉:“朕哪裡愁了?”
“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還說不愁?”殷臨指了指他的眉心
“從進門到現在,你都冇發現我來了。一個皇帝,連人進屋都不知道,要不是我,換個刺客怎麼辦?”
殷曜被她這一本正經的教訓逗得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殷臨爬上了他旁邊的椅子,坐好了,兩隻小短手撐在膝蓋上,一副“我準備好了,你說吧”的模樣。
殷曜看著她這副小大人似的做派,沉默了一會兒,把摺子推到她麵前。
殷臨低頭看去,是一份來自某地的奏報。
她看了一會兒,眉頭也皺了起來,摺子上寫的是河西縣,餓殍遍野,十室九空,賣兒鬻女,她感覺這個名字有點熟悉。
殷曜看出來了說道:“這個地方是蘇清正的家鄉多年前本不是這般模樣,直到他高中狀元那年發了瘟疫。”
“瘟疫?”
“嗯。很凶的瘟疫,派了人下去,該做的都做了可還是死了很多人。”
殷臨沉默了一會兒:“所以那邊就一直窮下去了?”
“窮不怕。”殷曜說,“怕的是窮的人看著富的人,心裡那口氣順不過來,早晚要出事。”
殷臨明白了:“怕他們造反。”
殷曜冇接這個話,隻是把摺子合上,擱在一旁。
殷臨看他滿麵愁容的樣子,突然想起了些什麼提議道:“我們出去玩吧,趙公公說京郊有一片油菜花田,現在正開著,可好看了。”
殷曜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好笑。
這小東西,剛纔還跟他討論國事的,轉眼就要出去玩。
“朕哪有工夫”殷曜無奈。
殷臨表情又變成了那副小大人模樣道:“你在這兒坐著也想不出辦法,不如出去走走。說不定走著走著,就想出來了呢?”
殷曜看著她樣子最終答應了。
第二天,天氣很好。
天藍得透亮,幾朵雲掛在天邊,慢悠悠地飄著。
風從南邊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氣息。
馬車出了京城,走了大半個時辰,路兩邊的景色漸漸變了。
房子矮了,田地多了,偶爾能看見幾個農人在田裡彎腰乾活。
殷臨趴在車窗邊,掀著簾子往外看。
“到了到了!”她叫起來,“爹你看!”
殷曜探過頭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
一大片油菜花田,黃澄澄的,風吹過來,花浪一層一層地翻滾,像金色的海。
殷臨跳下馬車,跑到田埂上,張開手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香啊!”她回頭喊。
殷曜慢悠悠地走過來,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花海。
風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揚起,他眯起眼睛,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一些。
殷臨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忽然看見不遠處有個老農在田邊坐著,手裡拿著個煙桿,吧嗒吧嗒地抽著。
她跑了過去,老農嚇了一跳,手裡的煙桿差點掉了,殷臨蹲在他旁邊,指著油菜花問:“老爺爺,這片花是誰種的呀?。”
老農笑了笑:“這片啊是村裡頭一個叫小流的娃弄的,這娃可憐,打小爹孃就冇了,前些年被路過的貴人帶走,前陣子帶著媳婦回來了,他媳婦喜歡油菜花,小流就找人開了這塊地,如今花是開得熱熱鬨鬨,人倒是冇回來。”
殷臨聽完接著,沿著田埂慢慢往前走。走到儘頭時,她看見一塊不大的石頭半埋在土裡,上麵刻著字跡。
她蹲下身,撥開旁邊的雜草,看清了那兩行字。
第一行:在深淵凝視中生出的愛,終將化作利刃。
第二行:我願意。
殷臨正疑惑間,身後傳來殷曜喚她回去的聲音,她怔了一瞬,終是不再深究。
回去的路上殷曜忽然開口,說要帶她去河西走一趟,看看那裡的水土,想想如何讓百姓富起來。
殷臨聞言挑眉揶揄道:“你一個皇帝,這麼閒的麼?”
殷曜冇有答話,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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