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爾哈朗的目光落在城下那片黑壓壓的大軍上。
劉冠的兵正在從城牆缺口湧入,像決堤的洪水,擋都擋不住。
他本來是想死戰的。
八哥這麼信任他。
讓他守朔州,把兩萬精兵交到他手裏,把二十門火炮交到他手裏。
可他卻如此輕而易舉地就丟了。
他無顏再見八哥。
他應該衝下去的。
可……
可劉冠的表現讓他莫名其妙地湧出來一股求生欲。
那股慾望從心底最深處冒出來,像野草一樣瘋長,壓都壓不住。
他不想死了。
他想回去見八哥。
哪怕八哥怎麼罰他他都認了。削爵也好,下獄也好,砍頭也好。隻要能活著回去,再見到八哥一麵,把劉冠這個人親口告訴八哥。
八哥必須知道,這世上還有這種存在。
還有劉冠這種不是人的存在。
“來人!”
濟爾哈朗的聲音從嗓子裏吼出來。
可沒有人應。
城樓上的士兵們還在跑。有的人從城梯上往下滾,有的人趴在垛口後麵裝死,有的人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以往哪怕他們再怎麼敗,也會有著刻在骨子裏的紀律性和對親王的服從性。
鑲藍旗的兵,跟了他十幾年。
不管多難,不管多險,隻要他一聲令下,那些人就會紅著眼睛往上沖。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他們骨子裏的服從性現在全被另一種東西壓製住了。
恐懼。
對劉冠的絕對恐懼。
濟爾哈朗心裏暗罵一句。
已經沒人聽他的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副甲,太顯眼了。
他蹲下來,從一具鑲藍旗士兵的屍體上扒甲冑。
而親兵們則終於反應過來了。
“鄭親王!您——”
“閉嘴。跟著我。”
濟爾哈朗把鑲藍旗的皮甲套在身上,把那頂沾滿血汙的鐵盔扣在頭上。
他開始跑。
沿著城牆內側的馬道往下跑,腳步又急又重。幾個親兵跟在後麵,也換了甲,低著頭,貓著腰,混在潰兵堆裡。
他要逃。
他不能死。
城裏的混亂幫了他大忙。
到處都是人。
潰兵、百姓、屍體、傷員。
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有人站在原地嚎哭,有人跪在地上求饒。
濟爾哈朗貼著牆根走,從一條巷子穿到另一條巷子。
他不敢走大路。大路上全是劉冠的兵。
那些穿著黑甲的士兵已經控製了主要街道,正在逐巷逐屋地搜剿殘敵。
“這裏有一個!”
“跪下!雙手抱頭!”
“別殺我!別殺我!我降了!”
濟爾哈朗聽見那些聲音,腳步更快了。
他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道小門,通往城外的排水渠。
那是他前幾天巡視城防時發現的。
排水渠很窄,隻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出口在城外的護城河邊上。
他本來沒打算用這條道。
現在用了。
“跟上。”
他壓低聲音,第一個側身擠進去。
渠壁濕滑,長滿了青苔,渠底是齊膝深的汙水和淤泥。臭味熏得人睜不開眼,可濟爾哈朗顧不上這些。
身後,親兵們一個接一個跟上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麵終於透進來一絲光。
出口到了。
濟爾哈朗從排水渠裡爬出來,渾身濕透,滿身惡臭。
他趴在地上喘了兩口氣,然後站起來,掃了一眼四周。
城外。
護城河東側的一片蘆葦盪裡。
沒有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朔州城。城牆還在冒煙,城頭的大金旗幟已經被扯下來了,換上了劉字大旗。
城裏的喊殺聲漸漸小了。
濟爾哈朗咬了咬牙,轉過身,朝西邊走去。
“走,往西。去找陛下。”
可就在此時,一陣馬蹄聲從蘆葦盪外麵傳來。
濟爾哈朗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慢慢蹲下去,撥開蘆葦,往外看。
一隊黑甲騎兵從官道上馳過,約莫百騎,旗幟上綉著一個鬥大的“劉”字。
他們不是在行軍,是在巡邏。
劉冠在城外也留了騎兵。
濟爾哈朗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沒有動,蹲在蘆葦叢裡,等著那隊騎兵過去。
騎兵過去了。
可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又過來一隊。
一隊接一隊。
濟爾哈朗的拳頭緊緊攥住。
沖不出去。
人太少了。
他身邊隻有幾十個親兵,而且剛從排水渠裡爬出來,渾身臭烘烘的,連兵器都丟了大半,拿什麼沖?
濟爾哈朗閉上眼睛。
就在此時,他聽見城內傳來一陣巨大的動靜。
不是喊殺聲,是馬蹄聲。
整齊的馬蹄聲。
然後是歡呼聲。
“主公!”
“主公!城內已肅清!”
“主公萬勝!”
濟爾哈朗睜開眼。
他透過蘆葦的縫隙,看見朔州城的城門開啟了。
一隊騎兵從城門裏湧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匹紅色的戰馬。
馬上坐著一個人。
渾身上下全是血,從頭到腳,像從血池裏撈出來的。
他的右手提著一桿長槍,槍桿上全是血。
濟爾哈朗的心跳停了一拍。
劉冠。
是劉冠。
而此時劉冠策馬往前,看著蘆葦盪的方向,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出來吧。”
完了。
藏不住了。
濟爾哈朗站起來了。
他從蘆葦叢裡走出來,身後跟著那幾十個渾身濕透、滿身惡臭的親兵。
劉冠看著他,沒有說話。
濟爾哈朗也看著他。
沉默了幾息,濟爾哈朗開口了。
“殺完了?”
劉冠則是笑著點了點頭。
“殺完了。”
他已經將城內肅清。
現在朔州城裏已經全是他的士兵在打掃戰場了。街道上的屍體被拖走,血水被沖洗,城頭的旗幟被換掉。
劉冠上下打量了濟爾哈朗一眼。
“你就是濟爾哈朗吧。”
濟爾哈朗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了。
“劉冠,你到底是什麼人?”
劉冠看著他,又笑了笑。
“一名強壯點的普通人。”
濟爾哈朗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城外炸開。
他笑彎了腰,笑出了眼淚,笑得渾身發抖。
然後他猛地止住笑,直起身子,看著劉冠。
“沒想到啊沒想到,你這種殺人如麻的人物居然還會開玩笑。”
劉冠搖搖頭。
“我沒開玩笑。”
然後他開口了。
“你該死了。”
濟爾哈朗的眼神一凜。
“我不想死。”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劉冠沒有回話。
他隻是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猛地竄了出去。
幾十步的距離,幾個呼吸就到。
濟爾哈朗身後那幾十名親兵有刀的本能地拔刀。
可劉冠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長槍在他手裏舞開了。
一槍,兩槍,三槍。
槍尖劃過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
親兵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有的被刺穿咽喉,有的被捅穿胸口,有的被槍桿掃斷脖子。
十幾個人,不到兩個呼吸。
全死了。
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血匯成小溪,往低處流。
那些本就嚇破膽的一些親兵看見了這一幕,瞬間扔下兵器跪在地上。
“降了!降了!”
“別殺我!我降了!”
“饒命!饒命啊!”
可劉冠沒有停。
他手中的長槍並沒有在那些投降的士兵麵前停下。
槍尖繼續往前刺。
一個跪在地上的金兵被刺穿胸口。
他到死都沒想明白。
明明已經跪下了,明明已經投降了,為什麼還要殺他?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就在此時,濟爾哈朗動了。
他沒有跑,跑不掉了。
他往前衝去,拔出腰間的刀,朝劉冠劈過去。
刀鋒劃過空氣,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
劉冠側身,刀鋒從他肩膀上方一寸的地方掠過,砍在空處。
然後劉冠的長槍刺出去了。
槍尖從濟爾哈朗的右肋紮進去,穿透甲冑,穿透皮肉,穿透肋骨,從左肋穿出來。
濟爾哈朗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截帶血的槍尖,又抬起頭,看著劉冠。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想說什麼。
沒說出來。
劉冠手腕一擰,槍尖在濟爾哈朗的身體裏轉了一圈,絞碎了內臟。
然後他猛地抽槍。
槍尖從濟爾哈朗的身體裏拔出來,帶出一股血箭,噴出去好幾尺遠。
濟爾哈朗在地上站著晃了兩下,倒了下去。
至此。
金國鄭親王,濟爾哈朗。
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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