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意鍾郡城外的大軍已經列陣完畢。
劉冠站在隊伍最前麵,一身玄甲,麵色如常。好像昨晚巷子裏那場血腥的殺戮沒有發生過一樣,連眼神都沒有半分波動。
他確實不在意。
葉越、蕭逸塵、那個女子,不過是他征途上幾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他身後,兩萬精兵黑壓壓地鋪開,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刀槍如林,旗幟在。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所有人都站得筆直,目光落在最前麵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韓猛騎馬從隊伍側麵馳過來,在劉冠身側勒住馬,翻身而下,抱拳道:
“主公,大軍已列陣完畢,隨時可以開拔。意鍾郡的防務已經交給張明,我軍留了八百人以做掣肘,城頭換了咱們的旗。糧草輜重全部裝車,隨軍攜帶,夠吃十天。”
他的聲音沉穩,條理分明。
劉冠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麵前這片黑壓壓的人海。
他從這些人的臉上看到了信任,看到了敬畏,也看到了那種隻有跟著勝仗才能養出來的銳氣。
“弟兄們。”
他開口了。
“靈州府城,還有三縣一郡的阻礙。周衡在那裏等著咱們。”
他頓了頓,嘴角慢慢勾起來。
“咱們從涼州一路打過來,哪座城沒破?哪個對手沒敗?”
底下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喊叫。可那些握刀的手攥得更緊了,那些扛槍的肩膀挺得更直了。沉默比吶喊更有力量。
“出發!”
兩個字落下,劉冠撥轉馬頭,麵朝東方。
號角聲響起,低沉的聲音在原野上盪開。
大軍開始移動,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像一條蘇醒的巨龍在土地上緩緩遊動。
劉冠騎馬走在隊伍中間,腦子裏已經在盤算靈州府城的攻防。
周衡不會坐以待斃,他一定會有後手。
可那又如何?
……
靈州府城,刺史府大堂。
周衡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張輿圖,上麵用硃筆畫滿了防線、據點、糧道。
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劉冠破城的速度,太快了。
意鍾郡,一天。前麵的伏蠻縣,半天。再前麵的幾個鎮子,幾乎是一觸即潰。
那些他以為能拖住劉冠幾天的城池,在劉冠麵前像紙糊的一樣。
周衡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他想起陳文遠跪在地上哭喊的樣子。
當時他覺得陳文遠被嚇破了膽,丟人現眼。可現在他有點理解了。麵對這種非人的存在,恐懼不是軟弱,是本能。
“使君,屬下有一計。”
一個聲音從堂下傳來,不急不慢。
周衡抬起頭,看向說話的人。
沈諾。
此人四十齣頭,一雙眼睛細長而深邃,看人的時候總像是在打量什麼。
他穿著一身青色儒衫,站在堂下,躬著身子,姿態恭敬。
沈諾是幾個月前投奔周衡的。自稱是南方人,遊歷天下,聽聞周使君愛才如命,特來投效。
周衡跟他談過幾次,發現此人確實有才。論謀略,論機變,論對人心的洞察,遠超陳文遠。
可此人有個毛病。
歹毒。
十分的歹毒。
“沈先生請講。”
周衡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客氣。他現在確實需要沈諾的腦子。
沈諾直起身子,往前走了兩步,在輿圖前站定。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
“使君,劉冠此人,勇武蓋世,正麵交鋒,咱們不是對手。這一點,您心裏清楚,屬下心裏也清楚。”
周衡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沈諾繼續說:“可再勇武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就有軟肋。劉冠的弱點是什麼?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將,不是他的地盤。是他的打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
“使君請看。劉冠從涼州起兵,一路打過來,每一仗都是他自己沖在最前麵。黑水縣是這樣,破涼州是這樣,打武州也是這樣。他習慣了一馬當先,習慣了身先士卒。他手下那些兵,也習慣了他沖在最前麵。”
他收回手指,嘴角慢慢勾起來。
“所以,咱們就利用他這個習慣。”
周衡眉頭動了一下:“怎麼利用?”
沈諾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
“屬下已經打聽清楚了。劉冠攻城,從來不用什麼複雜的計策。他就是帶著兵往前沖,自己第一個登上城頭,或者第一個砸開城門。
他手下的兵看見他衝上去了,士氣大振,一鼓作氣就跟著沖。城裏的守軍看見他衝上來了,士氣崩潰,兵敗如山倒。”
他頓了頓。
“所以,咱們隻要讓他沖得進來,卻再也沖回不去。”
周衡的眼睛眯起來了。
“繼續說。”
沈諾直起身子,聲音抬高了幾分。
“屬下想在城外設伏。劉冠不是喜歡衝鋒嗎?不是喜歡一個人沖在最前麵嗎?那咱們就給他一個衝鋒的機會。”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靈州府城北門外的一片開闊地。
“使君請看。北門外這片空地,方圓兩百步,一馬平川。劉冠每次攻城,都是從北門正麵強攻。這一次,他不會例外。咱們可以在北門外挖一條暗溝,上麵鋪木板,蓋浮土,偽裝成平地。暗溝裏倒滿火油,溝底埋引火之物。”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道線。
“等劉冠衝到暗溝上方,點火。火油一燒,火勢衝天,劉冠就算不被燒死,也得被燒傷。就算他運氣好,從火裡衝出來了,外麵還有咱們的弓弩手等著。三百張強弩,齊射,他就算渾身是鐵,也得被射成篩子。”
周衡聽完,沉默了很久。
火油。暗溝。強弩齊射。
這個計策,確實有可能成功。
劉冠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軀。火油燒起來,千度高溫,鐵甲都能燒化,何況是人?
就算他衝出了火海,三百張強弩齊射,箭如雨下,他能擋住幾支?
十支?二十支?一百支?
周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火油……咱們有多少?”
沈諾的眼睛亮了。他知道周衡動心了。
“庫房裏存了三百桶,都是守城用的。屬下讓人全搬到北門外,倒進暗溝裏。三百桶火油,燒起來足夠把一片空地變成火海。”
周衡又問:“暗溝要挖多大?”
“三丈寬,一丈深,從北門外五十步開始,一直延伸到一百五十步處。整整一百步的暗溝,上麵鋪木板、蓋浮土。劉冠就算騎馬衝過來,也絕對發現不了。”
周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一百步的暗溝,要挖多久?”
沈諾笑了:“使君放心。屬下已經算過了。城外有三千民壯,日夜輪換,兩天就能挖好。木板、浮土都是現成的,不缺。”
周衡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諾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沈先生,這個計策……有幾成把握?”
沈諾沉吟了一息,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兩根,最後伸出三根。
“三成。”
三成。
周衡的眉頭又擰起來了。
沈諾看出他的猶豫,連忙說:“使君,三成把握已經不小了。劉冠此人,不是尋常將領。能有三成把握殺他,已經是天大的機會了。
再說,就算殺不死他,隻要能燒傷他、射傷他,讓他無法親自衝鋒,劉冠軍心必然動搖。到時候咱們據城死守,未必沒有勝算。”
周衡沒有說話。
他盯著輿圖上那片空地,腦子裏把整個計策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挖暗溝,倒火油,引劉冠入彀,火燒,弩射。
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每一個細節都算到了。
周衡咬了咬牙。
“好。”
他開口了,一個字,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這件事,你全權負責。需要什麼,直接找庫房支取。不必經過我。”
沈諾深深一揖,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低。
“屬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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