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拉到南方。
時間，倒回三日前。
南越，臨時都城郾城。
皇宮雖是臨時改建，但依舊極儘奢華。大殿之上，南越皇帝羋燁最近是越來越意氣風發，看著階下即將出征的大元帥文種，臉上滿是即將複仇的快意。
“文愛卿！”羋燁大手一揮，“此次伐周，乃是為我大越雪恥！更是為愛卿你報那滅門之仇！朕已下令，國內新征的二十萬大軍，儘數交由你統帥！你定要給朕把那趙奕小兒的腦袋提回來！”
文種聞言，心裡咯噔一下。
他躬身一揖，沉聲道：“陛下，臣以為，此次出征，無需二十萬大軍，隻需十萬精銳，便足以與吳國周瑾合兵一處，對那大周南境形成壓迫之勢。”
“嗯？”羋燁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為何？兵馬越多，勝算越大，這個道理愛卿不懂嗎？朕給你二十萬，是讓你去碾壓他們，不是讓你去跟他們對峙的！”
文種心裡瘋狂吐槽。
我懂？我太懂了！我懂你就是個軍事白癡！
二十萬大軍全拉出去？你當咱們家後院是聚寶盆，糧草兵械張口就來？更何況……
文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那張讓他恨得牙癢癢，卻又忌憚無比的臉。
趙奕那小子剛從秦國回來，秦周現在穿一條褲子。咱們之前趁著秦國內亂，渾水摸魚占了人家蜀地的巴東和秭歸二郡，你現在把家底全掏空了，萬一秦國那幫虎狼之師順江而下，直插咱們的後庭花，你拿什麼擋？拿你的臉嗎？
當然，這些話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說出來。
文種心裡吐槽完之後，臉上擠出一副陛下您真是深謀遠慮的表情，再次躬身：“陛下聖明！兵力碾壓固然是王道。但兵法有雲，實則虛之，虛則實之。”
“臣以為，咱們可以大張旗鼓，號稱二十萬大軍出征，實則隻動用十萬。另外十萬，則秘而不發，屯於後方。如此一來，既能迷惑大周，讓他們以為我們主力儘出，又能留有後手，以備不時之需。此乃驕兵之計，亦是為我大越留一條後路啊！”
羋燁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撚著自己那兩撇小鬍子，沉吟片刻，隨即龍顏大悅，一拍大腿：“妙啊！文愛卿此計，當真是妙不可言！讓敵人摸不清咱們的虛實，高！實在是高！”
羋燁走下龍椅，親手扶起文種，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就知道，愛卿不僅能治國，更能安邦！有你這等國之棟梁在，何愁大業不成！去吧！朕在郾城，靜候愛卿佳音！”
“臣，遵旨！”
文種領了帥印，轉身走出大殿。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抬頭望天，長長地歎了口氣。
……
三日後。
南越與吳國的邊境。
兩支軍隊在此彙合，一麵是南越的“羋”字大旗，一麵是吳國的“孫”字大旗。
中軍大帳前，文種翻身下馬，正巧看到對麵一個身形魁梧的老將軍也闊步而來。
“文帥！一彆半年，風采依舊啊！”來人正是吳國太尉周瑾，他聲音洪亮，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
“周太尉過獎了。”文種臉上也堆起笑容，上前一抱拳，“上次交手，還是在雲林郡，周太尉那手穩紮穩打的功夫，可是讓文某佩服得緊啊。”
“哈哈哈！陳年舊事，不提也罷！”周瑾大笑著擺了擺手，“當時你我各為其主，如今卻是盟友。走走走，帳內說話！”
兩人並肩入帳，分賓主落座。
一番商業互吹之後，周瑾臉色一正，開門見山：“文帥，客套話不多說。此次我奉我皇之命，率十五萬水陸大軍前來，與貴國合兵一處。不知文帥對這戰局，有何高見？”
文種呷了一口茶說道：“據探子來報，如今鎮守大周南境的，是那幽王武瀟。”
“幽王武瀟？”周瑾眉頭一挑，“此人我倒是聽說過，乃是大周先帝武白的皇叔，輩分極高。隻是此人常年不在朝中，名聲不顯，不知其用兵如何？”
“不可小覷。”文種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周太尉可還記得，上次南境之戰，是誰帶兵穿山越嶺，奇襲了長豐城，斷了我軍和那武靖後路？”
周瑾臉色一變：“你是說……就是此人？”
“正是。”文種點了點頭，“此人行事，不拘一格，天馬行空，最擅長出奇製勝。對付這種對手，萬不可掉以輕心。”
“文帥說的是。”周瑾深以為然，“那依你之見，我們這二十五萬大軍，該如何排兵佈陣？”
“周太尉，對付武瀟這種人，常規的步步為營，恐怕是會讓他找到可乘之機。”文種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從南境之戰可以看出此人擅他奇，因此我們就該用正來困死他。”
周瑾身體微微前傾，洗耳恭聽。
“兵法有雲，‘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
“但反其道而行之，亦可奏效。所有人都知道武瀟擅長出奇兵，那他自己必然也知道。我們偏偏就不給他出奇兵的機會！”
他手指在了地圖上的一處，位於大江北岸，一個三麵環水，一麵背靠山脈的突出地帶。
“此處名為赤壁磯。”文種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此地背靠連綿丘陵，杜絕了敵軍從後方包抄的可能。正麵則是開闊的江麵，正利於周太尉您的水師展開。我二十五萬大軍在此安營紮寨，結成連環大營，深溝高壘，如同一個鐵桶。”
周瑾看著地圖，眼睛越來越亮。
這地方選得……絕了！
簡直就是把兵書上的“不敗之地”給搬到了現實裡。
“我們就在這裡，堂堂正正地擺開陣勢，不主動出擊，就這麼耗著。”
“武瀟麾下兵馬不過二十萬，且多是南境新卒，人心不穩。我們二十五萬大軍壓境，他敢主動進攻赤壁磯這等險地嗎？他不敢！”
“他若不敢，軍心必將動搖。他若想玩奇襲，繞過我大營，可我大營依山傍水，他能從哪裡繞？天上飛過去嗎？”
“隻要我們穩坐釣魚台，每日派兵於江上挑戰，不出半月，大周南境守軍士氣必將崩潰。屆時，我們再以雷霆萬鈞之勢，渡江掩殺，則大事可成！”
一番話說完，周瑾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走到地圖前，仔細端詳著文種選定的位置，最終撫掌大笑。
“妙！實在是妙啊！”周瑾對著文種一抱拳，神情中滿是真誠的欽佩，“文帥年紀輕輕，於兵法一道竟有如此造詣，周某佩服！看來上次在雲林郡敗於文帥之手，實不為冤！”
他現在是徹底服了。這年輕人，想得深，把人心、地利、天時全都算了進去。
文種臉上掛著謙遜的笑容，心裡卻在瘋狂吐槽。
你以為我不想玩花的？我是不敢啊！家裡那頭豬，順風局都能給你送成逆風局，我敢把後背亮給他？
“周太尉謬讚了。”文種擺了擺手，
“你我兩軍既為盟友，自當同心戮力。明日一早，便請太尉移師，你我共赴赤壁磯，如何？”
“好！就依文帥之言！”周瑾一口應下，再無半點疑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