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明空看著趙奕那張帶著幾分無辜的臉,頭一次感覺自己有些跟不上一個臣子的思路。她執掌大周多年,什麼樣的狠人沒見過?什麼樣的毒計沒聽過?
可把車輪平著放……
這已經不是狠不狠的問題了,這純粹是思路清奇,角度刁鑽,騷斷了腰。
就在這死寂的氛圍中,一個焦急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陛下!兵部尚書趙昭,請求覲見!」
武明空緩緩坐直了身子,那宏偉的曲線恢復了平日的威儀。她瞥了一眼還處在掛機狀態的南宮玥,又看了看一臉坦然的趙奕。
「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趙昭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他連官帽都跑歪了,滿頭大汗,一進門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砰砰磕頭。
「陛下!犬子無狀,衝撞了天威!都是臣教子無方,請陛下降罪!要殺要剮,臣絕無二話,隻求陛下饒這孽子一命!」
趙昭是真的怕了。
兒子被宣進宮,半天沒回去,他這心裡七上八下的,最後實在沒忍住,冒著觸怒天顏的風險也得闖宮求情。
武明空看著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老尚書,再看看旁邊站得筆直,一臉「這人誰啊我不認識」的趙奕,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趙愛卿,平身吧。」
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朕還沒說要治他的罪呢,你急什麼?」
趙昭一愣,抬起頭,滿臉的不敢置信。
不治罪?
就自己家這小王八蛋的德行,進了宮不得把天捅個窟窿?女帝竟然不治罪?
「來人,給趙尚書賜座。」
武明空揮了揮手。
「你就坐在一旁,好好聽聽,你這個好兒子,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趙昭稀裡糊塗地被太監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整個人還是懵的。
他看看女帝,又看看自己的兒子,總覺得這氣氛有點詭異。
武明空沒再理他,鳳目重新落回趙奕身上,隻是這一次,裡麵的輕蔑和譏諷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和探究。
「第一個問題,算你過了。」
「現在,是第二個問題。」
她身體靠在龍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我大周立國已逾百年,官僚體係盤根錯節,貪腐成風,積弊已深。朕雖三令五申,嚴刑峻法,卻屢禁不止,收效甚微。」
「對此,你可有良策?」
這個問題一出,旁邊的趙昭心裡咯噔一下。
這可是天大的難題,關乎國本,是歷朝歷代都頭疼的頑疾。滿朝文武都束手無策,你問我這個紈絝兒子?
趙昭已經開始思考兒子去哪個菜市口比較體麵了。
然而,趙奕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回陛下,此事不難。臣有兩策,一明一暗,雙管齊下,可保官場風氣為之一清。」
武明空的興致更高了。
「哦?說來聽聽,何為明策?」
「明策者,為『問政』。」趙奕侃侃而談,「可在各州府縣設立『問政台』,每月定期開放,由當地主官坐堂。百姓可就政務、民生、律法等一切事宜,當場向官員提問,官員必須當場作答,並記錄在案,張榜公示,接受所有百姓監督。」
此言一出,武明空眼前一亮。
讓百姓直接質問官員?
這個想法,倒是新奇!把權力執行的一部分,置於光天化日之下,讓那些想貪腐、想懈怠的官員,時時刻刻感受到來自民間的壓力。
「好一個問政台。」武明空點了點頭,「那暗策呢?」
趙奕微微一笑,接下來的話,卻讓整個禦書房的溫度再次降到了冰點。
「暗策者,為『監察』。」
「臣請奏,設立一內廷機構。此機構不入朝廷三法司之製,獨立於百官之外,其成員由陛下親自挑選,隻對陛下一人負責!」
趙昭:「?????」
他剛坐穩的屁股猛地一彈,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這小王八蛋在說什麼胡話?!
設立一個不受任何節製的特務機構?隻聽皇帝一個人的?
趙奕彷彿沒有看到老爹那快要吃人的表情,繼續說道。
「此機構,有巡查緝捕之權,可監察天下,上至王公貴族,下至黎民百姓,無不可查!」
「更關鍵的是,要賦予此機構一項特權。」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轟!
趙昭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南宮玥也倒抽一口涼氣,握著劍柄的手,青筋畢露。
然而,龍椅之上的武明空,在短暫的震驚之後,鳳目之中,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她死死地盯著趙奕,彷彿要將他看穿。
「好……」
許久,她才說出一個字。
「好一個一明一暗!好一個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趙奕的這個提議,精準地戳中了她作為帝王最深處的渴望。
她深深地看了趙奕一眼,心中對這個紈絝子弟的評價,已經提升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高度。
「最後一個問題。」
武明空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誰都能聽出那平靜之下的波瀾。
「北狄扣關月餘,雁門關守將連上八道奏摺求援,朝中卻為主將人選爭論不休。你,可有退敵之策?」
趙昭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前麵兩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一個比一個要命。這最後一個,直接關係到北境戰事,稍有不慎,就是紙上談兵,貽笑大方。
「陛下,退敵之策,亦分長久與眼下。」
趙奕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
「長久之計,臣有二策。第一,對付草原上的狼,就要比他們更像狼!效仿他們的遊牧騎兵,以騎對騎,以快打快。更要行三光之策!」
「三光?」武明空蹙眉。
「燒光他們的草場,毀光他們的牧帳,毒光他們的水源!」
「再配合臣的『車輪之術』,一次打怕,一次打殘!如此雷霆手段之下,臣可保證,北狄百年之內,再無南下之力!」
嘶……
南宮玥聽得牙根發酸。
燒草場,毒水源,這……這手段也太絕了!這要是傳出去,大周豈不成了天下公敵?
「第二策呢?」武明空似乎對這種道德上的譴責毫不在意。
「第二策,是臣偶然得知的一種名為『水泥』的物品,此物混合砂石和水,乾涸之後,堅如磐石。若用此物修築長城關隘,可大大縮短工期,且堅固程度遠勝今日之磚石。屆時,北境固若金湯,敵寇再難逾越。」
水泥?
武明空和南宮玥都是一臉茫然,顯然從未聽過這個詞。
「你說得都很好。」武明空擺了擺手,「可這些都是長久之計,遠水解不了近渴。眼下,雁門關危在旦夕,你又當如何?」
來了!
這纔是最後的考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奕身上。
隻見趙奕挺直了胸膛,向前一步,對著武明空躬身一拜,聲若洪鐘。
「陛下!遠水確實解不了近渴!故而,臣請願!」
「以臣家父為帥,統領大軍,臣為先鋒,馳援北境!」
趙昭:「???」
老子什麼時候說要當帥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趙奕的下一句話,直接讓他魂飛天外。
「此戰,不出三月,定讓那北狄大軍有來無回!」
「若不能勝……」
趙奕猛地抬起頭,直視龍椅上的女帝,擲地有聲。
「臣家父,提頭來見!」
趙昭:「????????????」
我……我提頭來見???
你拿我頭做擔保???
老尚書雙眼圓瞪,張著嘴,整個人徹底石化在了椅子上。
一旁的南宮玥,臉上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終於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的前兆已經呼之慾出,她趕緊死死抿住嘴,肩膀卻在不受控製地抖動。
「若不能勝,臣家父,提頭來見!」
這句殺氣騰騰的軍令狀,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昭的後腦勺上。
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轉,整個人晃了晃,差點一頭從椅子上栽下去。
坑爹!
這他媽是究極無敵螺旋坑爹啊!
我怎麼就生了這麼個gr的逆子!
趙昭的內心在咆哮,臉上卻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女帝武明空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銳利地投向他。
「趙愛卿。」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你兒子的提議,你意下如何?」
如何?
我能如何?
我說不願意,我們現在就能父子倆手拉手,共赴黃泉路!
趙昭心裡在滴血,臉上卻不得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他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臣……並無異議。」
「好!」
女帝猛地站起身,龍袍一甩,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轟然散開。
「傳朕旨意!」
「加封兵部尚書趙昭為鎮北將軍,總領大軍!」
「其子趙奕,為先鋒,隨軍出征!」
「賜兵三萬,三月為期,擊退北狄!」
「欽此!」
旨意一下,再無轉圜餘地。
……
回府的路上,馬車裡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趙昭雙目赤紅,死死地瞪著趙奕,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趙奕則老神在在,閉目養神,對父親的殺人目光,視若無睹。
剛一回到趙府,關上大門。
趙昭積攢了一路的怒火,瞬間爆炸。
「我刀呢!」
他狀若瘋虎,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領,聲嘶力竭地咆哮。
「老子的斬馬大刀呢!快給老子拿來!」
「今天我非活劈了這個坑爹的畜生!」
管家嚇得魂不附體,腿肚子直哆嗦。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後堂傳來。
「你要劈誰?」
聲音不大,卻讓暴怒的趙昭,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瞬間熄了火。
一個身穿布衣,頭髮花白,但腰桿挺得筆直的老者,拄著一根柺杖,緩緩走了出來。
正是趙家真正的定海神針,告老還鄉的老太爺,趙梟。
趙昭一看到自己的父親,氣焰頓時矮了半截,滿腔的怒火化作了天大的委屈,指著趙奕,氣得手都在發抖。
「爹!您看看他!您看看您這個好孫子!」
「他……他把我們整個趙家,都架在火上烤啊!三萬大軍,糧草自備!陛下這是要掏空我們趙家的家底,讓我們父子倆去送死啊!」
趙梟沒有理會他,那雙渾濁但依舊銳利的眼睛,落在趙奕身上,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許久。
「去前線,是你的主意?」
「是。」趙奕平靜地回答,沒有半分退縮。
趙梟點了點頭,手中的柺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好!」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自己的兒子趙昭,厲聲喝道。
「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我趙家世代忠良,為國盡忠,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本就是分內之事!陛下讓你糧草自備,那是考驗,也是機會!你身為兵部尚書,兵馬未動,自己先亂了陣腳,我趙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老爺子一番話,擲地有聲,罵得趙昭抬不起頭。
「打贏了,光宗耀祖。打輸了,馬革裹屍,那也是我趙家人的榮耀!怕死,就不是我趙梟的種!」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回到趙奕身上,眼神裡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首《俠客行》,老夫聽說了。」
他盯著趙奕,彷彿要將他看穿。
「能寫出『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的,就絕不是隻會寫『白狗身上腫』的草包。」
「你們父子倆,儘管放手去乾!」
老爺子環視一週,聲音沉穩。
「這偌大的家業,有我這把老骨頭撐著,倒不了!糧草軍械,我來想辦法。」
他對著身後的管家吩咐道:「去,給李家送信。就說我趙梟的孫子要去北境殺韃子,讓他們家的兩個小子,李金,李銀,收拾好東西滾過來,給我孫子當個親兵,拎個刀,牽個馬!」
「告訴他們,要是敢讓我孫子在戰場上掉一根頭髮,老夫就親自上門,拆了他們家的祠堂!」
說完,他最後看了趙奕一眼,那眼神裡,是信任,也是擔心。
「別給你爺爺我丟人。」
當晚,趙家擺了一桌踐行宴。
席間,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清目秀,滿臉擔憂地看著趙奕。
「大哥,你……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他是趙奕的弟弟,趙長歌。
趙奕摸了摸他的頭,笑了笑。
一家人,在一種複雜難言的氣氛中,吃完了這頓飯。
第二天,出征之前。
趙奕獨自一人,再次來到了安國公府。
還是那間書房,安國公楚峰正在擦拭那把長槍。
見到趙奕,他沒有半分意外。
趙奕對著他的背影,深深一拜。
「國公爺,我走了。」
楚峰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從鼻子裡,重重地「嗯」了一聲。
城外,校場。
三萬大軍,黑甲如林,刀槍如山,匯聚成一片鋼鐵的海洋。
殺氣沖天。
趙昭一身戎裝,麵沉如水。
趙奕則一身銀甲,跨坐馬上,目光平靜地望向北方。
「時辰到!開拔!」
隨著趙昭一聲令下,大軍如洪流,浩浩蕩蕩地向著北境,滾滾而去。
京城最高的摘星樓上。
女帝武明空一襲黑袍,憑欄遠眺,看著那條遠去的黑色長龍,鳳目中,是無人能懂的深邃。
「趙奕。」
她朱唇輕啟,喃喃自語。
「希望你,能給朕一個驚喜。」
......
大軍一路北上,風餐露宿。
半月之後,終抵北境。
還未靠近雁門關,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便已隨風撲麵而來,嗆得人幾欲作嘔。
眼前的雁門關,早已不復雄關之名。
城牆上布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多處豁口隻是用沙袋和碎石草草堵上,城頭上的「大周」旗幟,被硝煙燻得漆黑,破爛不堪,在寒風中無力地飄搖。
關牆之下,屍骨堆積如山,禿鷲盤旋,發出刺耳的悲鳴。
整個關隘,如同一位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巨人,苟延殘喘。
趙奕勒住馬韁,麵色凝重。
這就是戰爭。
就在這時,關門「嘎吱」一聲,從內開啟。
一個身披殘破甲冑,渾身浴血的中年將領,腳步踉蹌地沖了出來。
他看到趙昭的將旗,雙目瞬間赤紅,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末將雁門太守馬忠,拜見鎮北將軍!」
「將軍!你們可算來了!」
「再晚一天……再晚一天,這雁門關,就沒了!」
他一個七尺高的漢子,說到最後,竟是泣不成聲。
城樓指揮所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北狄人瘋了,完全是不計傷亡地在攻城。」
馬忠指著簡陋的沙盤,臉上滿是疲憊與絕望。
「我們的滾木礌石已經用盡,弓箭也所剩無幾,將士們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
話音未落,城外突然響起了震天的號角聲。
「嗚——嗚——」
一名哨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報!北狄人,又開始攻城了!」
趙昭猛地站起,一把抽出佩劍。
「傳我將令,全軍……」
「父親,稍安勿躁。」
趙奕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這個年輕的先鋒身上。
趙昭:「你有什麼屁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