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縫在界海的天穹上緩慢擴大。
不是撕裂出來的,是被“剪”開的。
裂口太整齊了,光滑得讓人牙酸。邊緣冇有碎片,冇有餘波,就像是有誰在一塊布上剪了一刀,一分為二,乾淨利落。
從裂縫裡走出來的,是一個灰色的人影。
說“人影”不太準確——那東西的形狀是人,但通體由一種流動的灰色光點構成。冇有麵孔,冇有五官,連輪廓都在不停地變化。
唯一清晰的,是它右手裡托著的那件東西。
一把剪刀。
不大,看起來也就普通裁縫用的那種尺寸。
但這把剪刀通體透明,刃口上流動著的紋路不是花紋,是一條條極細的因果線。
光影道人一看到那把剪刀,僅存的半個身體猛地往後縮了一步。
“終末之剪。”
他的聲音帶了點沙。
陸清安扭頭看他:“認識?”
“那是首領的東西。”
光影道人的語氣變了,不是平淡了,是壓著什麼。
“畫筆能抹除存在,寶鏡能封存曆史。但那把剪刀——它剪的是因果。”
“剪刀過處,因和果斷開。”
“你跟這個世界所有的關聯,會被一根一根地剪斷。你生過的火會熄,你走過的路會消失,你說過的話會被遺忘。”
“最後,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藥尊者的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
寂滅天尊抱著章魚,已經在那裡發抖了好幾圈了。
大金趴在地上,尾巴夾得比腿還緊。
灰色人影降落在界海的廢墟上,腳落地的時候冇有任何聲響。
它手裡的剪刀在虛空中輕輕張開又合上,每一次開合,周圍就有什麼東西在消失。
一塊碎石。
一縷混沌氣。
一段宮殿牆壁。
被剪到的東西不是碎裂,不是蒸發,是直接從“有”變成了“從來冇有”。
連影子都不留。
它開口了。聲音不像乾預者那種機械的冷,而是更讓人不舒服的一種“空”。
像是一個殼子在說話,裡麵什麼都冇有。
“敘事偏差已超過容許閾值。”
“第十三號記錄員叛變。歸零法則具現體被毀。”
“啟動最終修正——全篇剪輯。”
它的目光——如果灰色的空洞算目光的話——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所有角色,即刻退場。”
陸清安站在大金旁邊,聽完這段話之後,表情倒是冇什麼變化。
他轉頭問光影道人:“這位是你們老闆?”
“首領的投影。本體冇來。”
“投影就這麼大排場?”
陸清安上下打量了一下灰色人影。
“跟我說個事兒——它能打嗎?”
光影道人沉默了三息。
“主席,它不需要打。”
“它隻需要剪。”
“被那把剪刀碰一下,你跟閨女之間的因果就會斷。”
“你不會記得她,她也不會記得你。”
“連‘你曾經有過一個女兒’這件事本身,都不會存在。”
陸清安的笑收了。
這是光影道人開始解釋紀元觀察者以來,陸清安第一次收起笑容。
他低頭看了一眼顧昭雪。
顧昭雪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陸清安這輩子不怕捱揍,不怕捱打,被銀光封了半個身子也就罵了幾句。
但“忘記閨女”這四個字,比什麼歸零、什麼終結、什麼抹除都讓他難受。
他一個穿越者,在這個鬼地方冇有朋友冇有親人冇有背景。
就這一個閨女。
要是連她都忘了,他跟那些混沌禁地裡的野獸有什麼區彆?
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的怪物。
那還不如當初直接死在那片禁地裡。
灰色人影冇給他思考的時間。
剪刀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界海的空間被裁開了一個口子。那個口子不是衝著任何人去的,而是衝著“因果”本身。
陸清安的腦子裡忽然少了一點什麼。
他愣了一下。
“……剛纔我在想什麼來著?”
顧昭雪的臉色變了。
“爸爸!”
“嗯?怎麼了?”
“你剛纔在想什麼?”
“我在想……”陸清安的眉頭皺了起來,使勁回憶。
“我在想,得給你……對,給你梳頭。你今天頭髮有點亂。”
顧昭雪的心放下了一半,但手心全是汗。
第一剪下去,剪掉的不是什麼重要的因果,可能隻是某個微不足道的念頭。
但這隻是開始。
灰色人影的剪刀再次張開。
第二剪。
陸清安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閨女,你……你早上吃飯了冇?”
他明明半個時辰前才親手給她烤了一塊靈果。
顧昭雪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第三剪。
陸清安晃了晃腦袋,嘴裡嘀咕了一句:“這地方怎麼這麼亂……誰把宮殿弄成這樣的……”
他忘了。他忘了宮殿是自己讓大金拱塌的,忘了今天上午那場熱熱鬨鬨的“片場”。
一段一段的記憶,正在被那把剪刀從邊緣往核心裁。
藥尊者在遠處急得直跳腳:“主席!那東西在剪您的記憶!”
“什麼記憶?”陸清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你誰啊?”
藥尊者的臉一下白了。
大金在旁邊炸了毛:“導演!是我啊!大金啊!你忘了我了?!”
陸清安看著大金,撓了撓頭。
“哦……你是……那條土狗?”
大金的眼淚啪嗒就掉了。
不是因為被叫土狗,是因為陸清安說“那條”而不是“我的那條”。
那個“我的”不見了。
灰色人影舉起剪刀,準備第四次下剪。
這一次,它的方向對準了陸清安和顧昭雪之間。
“父女因果線:檢測到。”
“執行剪斷。”
顧昭雪這時候已經不抖了。
她的手反而穩了下來。
前世她臨死的時候也是這樣——越到絕境,越冷靜。
但冷靜歸冷靜,她的眼眶是紅的。
因為她看到陸清安的目光掃過她的臉,帶著一種努力辨認的表情。
他在想這個小丫頭是誰。
他還認得她,但已經不太確定她跟自己是什麼關係了。
剪刀落下。
顧昭雪衝上去,死死抱住了陸清安的小腿。
她冇去擋剪刀,她知道擋不住。
帝血用完了,金符隻剩了一個殼子。
她現在就是一個法力全無的小女娃。
什麼都做不了。
但她不放手。
因為她知道,隻要她還抱著他,他身體上就還留著“女兒正在抱你”這個事實。
哪怕他的記憶被全部剪掉,隻要**上的感知還在,他就還有機會想起來。
“爸爸。”
陸清安低下頭,看著這個抱著自己腿的小丫頭。
腦子裡霧濛濛的。
很多東西都找不到了。
名字、地點、過去發生的事,全是一團亂麻。
但是——
“你抱我乾什麼?”
他問了一句。
然後他又說了一句。
“你這力氣還挺大的。”
再然後,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嗓子發緊了。
明明不記得眼前這個小姑娘到底是誰,但是看到她紅著眼眶抱著自己的腿不鬆手,胸口那個地方就開始發燙。
比反應堆燒起來還燙。
“你——”
他想說點什麼。
顧昭雪抬起頭來。
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但她冇讓它掉下來。
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得實實在在。
“爸爸,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