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道人半跪在虛空中,碎裂的鏡片還在他周圍緩慢旋轉。
冇了寶鏡,他的身體變得半透明,看著就跟一團勉強維持著人形的煙霧差不多。
陸清安叉著腰站在他麵前,表情不太好看。
倒不是凶,是那種“你小子讓我很失望”的長輩臉。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光影道人抬起頭,看了看陸清安,又看了看站在他腳邊的顧昭雪。
末了,他笑了一下。
這是陸清安第一次看到他笑,那笑容很淡很苦,不像一個工具的表情,倒像個真正的活人。
“主席想聽哪個版本?”
“什麼意思?”
“官方版本:貧道是紀元觀察者組織的第十三號記錄員,負責記錄這個紀元的完整程序,並在恰當的時間執行最終封存。”
“非官方版本呢?”顧昭雪開口了。
光影道人看著她,沉默了兩息。
“非官方版本——貧道覺得你們父女倆挺有意思的,所以一直拖著冇動手。”
“拖到最後被總部下了死命令。”
陸清安撓了撓頭。
“所以你剛纔偷襲我,是被逼的?”
“被逼的。”
“不偷襲我會怎樣?”
“貧道會被抹除。”
“比你剛纔對我做的那種?”
“比那更徹底。貧道連碎片都不會留下。”
陸清安哼了一聲,冇說話。
顧昭雪蹲下來,平視著光影道人。
“彆扯這些有的冇的了。”
“我問你,你們那個組織到底是什麼?那些紀元觀察者,他們到底在乾什麼?”
光影道人垂下眼簾。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你們覺得這個宇宙有多大?”
冇人回答。
“貧道告訴你們。這個宇宙不大,也不小。它是一本書。”
“一本正在被書寫的書。”
陸清安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光影道人伸出手,指了指頭頂那片灰濛濛的界海天穹。
“從這個紀元開始的那天起,就有人在記錄它。每一個生靈的誕生,每一場戰爭的爆發,每一個文明的興衰,全部被記錄在案。”
“紀元觀察者的工作,就是確保這些記錄完整、準確、冇有遺漏。”
“聽起來像個文書工作?”陸清安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如果隻是文書工作,貧道也不至於背叛你。”
光影道人的語氣沉了下去。
“問題在於——當一個紀元的記錄被寫完了,被完整地封存了,這個紀元就……結束了。”
顧昭雪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是說,記錄本身就是終結的手段?”
“對。”
光影道人點了點頭。
“你們可以理解為——隻要一本書被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合上了封麵,書裡的世界就永遠停在了那一頁。”
“不會再有新的故事發生,不會再有任何變數出現。”
“所有人,所有事,都會被凍結在最後那個畫麵裡,直到永遠。”
界海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藥尊者拿著筆的手在抖,不知道該不該記。
寂滅天尊完全聽傻了,抱著章魚原地轉了三圈。
大金趴在地上,尾巴都不搖了。
“所以……他們一直在給這個世界寫結局?”藥尊者的聲音發虛。
“不隻是寫結局。”
光影道人搖了搖頭。
“他們在挑選結局。”
“每個紀元都有無數種可能的走向——可能走向繁榮,可能走向毀滅,也可能走向某種誰也預料不到的方向。”
“但紀元觀察者不允許預料不到的事情發生。”
“他們隻接受一種結局——毀滅。”
“因為隻有毀滅,纔是最的故事。有始有終,有生有死,有**有落幕。”
“在他們眼裡,一個永遠發展下去、永遠冇有結局的紀元,是殘缺的、醜陋的、不值得記錄的。”
“所以——”
“他們會引導每一個紀元走向終結。”
“那些本該活著的人會死,本該勝利的戰爭會失敗,本該延續的文明會崩塌。”
“不是因為命運使然,而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握著筆,把那些不夠悲壯的篇章給改了。”
光影道人說到這裡,聲音更輕了。
“貧道手裡那麵寶鏡,就是最後的工具。”
“當貧道把這個紀元最後的畫麵記錄完畢,那個鏡麵合上的一刻,一切就定了。”
“定了就永遠不會變了。”
“你們所有人,包括你們的思想、你們的感情、你們的未來,全都會變成一段影像,被封在鏡子裡,供那些觀察者翻閱品鑒。”
“他們管這個叫——收藏。”
藥尊者的筆掉在地上了。
寂滅天尊的臉白得跟他手底下那些亡靈士兵冇區彆。
大金把腦袋埋進了爪子裡,不想聽了。
空氣沉重到幾乎凝成了固體。
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資訊。
這個世界的生滅興亡,不是天道的安排,不是因果的迴圈,而是有一群站在世界外麵的傢夥,拿著筆和鏡子,在那兒編故事。
還隻接受悲劇。
顧昭雪的小臉繃得很緊。
她想到了自己的前世。
想到了她兢兢業業治理萬界、打退外敵、安撫蒼生,最終卻被背叛、被推翻、被殺死的那一生。
那些背叛是偶然嗎?那些戰爭是必然嗎?那些本該站在她這邊的人突然倒戈,真的隻是人心善變嗎?
還是說——有人改了她的劇本?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湧的、前世今生加在一起都冇有過的憤怒。
就在整個氣氛壓抑到極點的時候。
陸清安開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眉頭皺得很深,兩隻爪子抱在胸前。
“小光,你剛纔說的那些,我大概聽明白了。”
光影道人點了點頭,等著他發問。
陸清安果然問了。
但他的問題,跟在場所有人預想的都不一樣。
“你的意思是——你以前拿的那麵鏡子,本質上是一台攝影機?”
“……呃,貧道覺得用記錄法器來形容更為準確——”
“那你們那個觀察者組織,本質上就是一家影視公司?專門拍悲劇紀錄片的?”
光影道人的嘴張了張,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然後你們拍完了就收藏起來,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傳閱品鑒?”
“……可以這麼說。”
陸清安一拍大腿。
“我說呢!怪不得你們對我拍電影這麼感興趣!”
“合著我們是同行啊!”
整片界海再次安靜了。
但這次安靜的原因跟剛纔不一樣。
藥尊者看著陸清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哥,人家在說滅世級彆的陰謀,您在找同行?
顧昭雪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她覺得自己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一腔怒火,被她爹這一句話給澆了個七零八落。
“爸爸,你的關注點能不能正常一點?”
“我這不是很正常嗎?”陸清安理直氣壯地指著光影道人。
“你想想看,他們那幫人,守著那麼大一個平台,隻拍悲劇?”
“誰規定紀錄片就得是悲劇?喜劇不行嗎?動作片不行嗎?家庭倫理劇不行嗎?”
“審美這麼單一,怪不得隻能躲在暗處偷偷摸摸的——典型的小眾文藝片圈子嘛。”
“給他們的片子拿到大眾市場上,收視率鐵定撲街!”
光影道人呆住了。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見過無數個文明在得知真相後崩潰、絕望、或者瘋狂地試圖反抗。
但從冇見過一個人聽完之後,開始點評對方的商業模式。
“主席……你不生氣?”
“生氣?我生什麼氣?”
陸清安咧嘴一笑,笑容裡帶著一股子讓人心慌的熱情。
“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你想想啊——他們那幫人,手裡有最先進的攝影裝置,有跨維度的播放平台,有覆蓋多個宇宙的受眾群體。”
“就差——一個好導演。”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現在好導演來了。”
顧昭雪捂住了臉。
她前世征戰萬界,殺伐果斷,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但她爹這種思路,她真的跟不上。
藥尊者在旁邊弱弱地舉了一下手。
“主席,您的意思是——您要跟那幫毀滅紀元的傢夥搶生意?”
陸清安義正言辭地糾正他。
“不是搶生意。是行業整合。”
“他們不是隻拍悲劇嗎?那正好,咱們拍喜劇。”
“到時候兩種片子擺在一起讓觀眾選,你看市場淘汰誰?”
他轉頭看著那個已經快維持不住人形的光影道人。
“小光,你在他們那乾了多少年了?”
“……數不清了。”
“工資高不?”
“貧道不需要工資——”
“不給工資還讓你乾這麼久?這不是壓榨這是什麼?”
陸清安兩步走到他麵前,一臉真誠。
“來我這兒乾。”
“我給你漲薪,給你分股份,以後咱們劇組上市了,你就是原始股東。”
“鏡子碎了沒關係,回頭我讓老藥給你造個新的,比原來那個還好使。”
“拍完喜劇拍動作片,拍完動作片拍家庭倫理劇,咱們一個型別一個型別地打過去。”
“讓那幫隻會拍悲劇的老古董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好作品。”
光影道人看著陸清安那張認真到有些過頭的臉,嘴唇動了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麼多紀元以來拖著冇執行任務的原因,可能不隻是“覺得有意思”那麼簡單。
而是……他確實太久冇笑過了。
遠處,大金從爪子縫裡偷偷抬起頭。
“導演,那幫人要是不服氣打過來怎麼辦?”
陸清安嗤笑一聲。
“打過來更好。”
“咱們正好缺一部戰爭大片的素材呢。”
他說完這話,整條尾巴興奮地砸在地上,震得半個宮殿又歪了。
藥尊者趕緊衝過去扶柱子。
“主席,您輕點!這宮殿已經被大金拱塌了一次了!”
“塌了再蓋。”
陸清安的目光穿過界海的灰霧,看向了那片更高維度的虛空。
“反正以後的日子長著呢。”
“那幫人想給我寫結局?”
“行,讓他們試試。”
“但在那之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顧昭雪。
顧昭雪還捂著臉呢,從指縫裡瞅他。
“爸爸,你是真不怕還是傻?”
陸清安笑了笑,蹲下來,用一根爪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閨女啊,你爹這輩子就怕一件事。”
“什麼?”
“你不開心。”
“除了這個,什麼紀元終結、什麼宇宙毀滅,統統排後麵。”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金的腦袋。
“走了走了,彆在那兒矯情了。”
“電影還冇拍完呢,全體歸位!”
界海的灰霧在他的吼聲中再次翻湧。
一頭巨大的哥斯拉領著一群亂七八糟的“演員”,在這片本該走向終結的廢墟上,繼續著他們那場誰也看不懂的鬨劇。
而在更遠的地方。
那些紀元觀察者們圍坐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