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璟本來應該第一時間就把楊居正給喊起來。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跪在自己麵前、微微低著頭的楊居正,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那是一種滿足感。
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麵前這個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抱負,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就在幾天前,他還敢在午門外攔下自己的禦駕,問出那句“先繼位乎先謁陵乎”。
那樣一個膽大包天的人,此刻正跪在自己麵前。
低著頭,屏著呼吸,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自己的一句話。
而自己,掌控著一切。
一句話,可以讓這個人第二天身居高位,平步青雲。
一句話,也可以讓這個人被拖出去砍了,人頭落地。
不需要任何理由。
因為自己是皇帝。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這個念頭在李承璟腦子裡轉了幾轉,讓他那幾秒鐘的沉默,變得格外漫長。
楊居正跪在那裡,額頭都快貼到地上了。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有實質一樣。
為什麼還不叫起?
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嗎?
還是那天攔禦駕的事,陛下果然記恨在心?
他的後背又開始冒汗了。
“楊居正。”
聲音從頭頂傳來。
楊居正渾身一震。
“起來吧,不必多禮。”
楊居正如蒙大赦,趕緊站起身。
他垂手而立,等著李承璟的下文。
李承璟看著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楊卿家,你會算術嗎?”
楊居正一愣。
算術?
皇帝召見自己,就問這個?
這不應該問戶部那些人嗎?
他心裡犯著嘀咕,嘴上卻不敢怠慢。
楊居正自小就是名震鄉裡的神童。三歲識字,五歲讀書,十歲能詩,十五歲中舉,二十歲進士及第。不說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那種妖孽,至少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奇才。
區區算術,還難不倒他。
但他不是那種不知深淺的人。
皇帝問話,越是簡單,越要謹慎。
他斟酌了一下,答道。
“臣略懂。”
略懂。
這兩個字說得很巧妙。
既不自謙到“一竅不通”,也不自誇到“精通此道”。萬一皇帝接下來要派什麼差事,還有迴旋的餘地。
李承璟點了點頭。
他隨手從桌案上拿起一份卷宗,丟給楊居正。
“算一下,他有多少家產。”
楊居正接過卷宗,低頭看去。
這一看,心裡就是一驚。
這是一份認罪口供。
罪臣王茂才,原任工部侍郎。
楊居正快速瀏覽起來。
“紋銀伍萬捌仟柒佰陸拾叄兩……”
“置田產貳仟叄佰畝,計銀捌仟肆佰兩……”
“房產柒處,計銀陸仟伍佰兩……”
“茶莊貳處,計銀叄仟貳佰兩……”
“古玩字畫若乾,計銀……”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
十幾萬兩。
光是現銀就有五萬多兩,加上田產房產鋪子,至少十幾萬兩。
這還隻是一個工部侍郎。
楊居正心裡翻江倒海,但腦子一刻不敢停。
那些漢字數字在他眼前跳動,他一個個相加。
李承璟看著他在那裡低頭計算,也沒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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