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比預想中要多添兩副碗筷。
常皇後感念蘇澤蘭救治之功，溫言邀她同席。
蘇澤蘭本欲推辭，但見常皇後堅定，陛下亦微微頷首，這才恭敬不如從命，在下首坐了。
至於塗玄孝，本就是帝後信任的近臣，留下用膳再自然不過。
於是，一張圓桌，圍坐著當今天子、中宮皇後、黑衣宰相、英國公世子，外加一位醫女。
法師，戰士，輔助，射手，恩，缺一個刺客，可惜！
雖說孟棲梧和皇後還有塗玄孝都是第一次見，但是架不住有得聊的啊！
聽陛下吹牛，不對，聽陛下憶往昔崢嶸歲月就能憶很久。
孟棲梧一邊扒拉著禦膳房精心烹製的雞絲粥，一邊由衷感嘆。
自己的便宜爹，真是個大好人，天大的好人，今天回去再好好燒點香！
她和他們不熟，但是架不住他們熟悉他爹啊，也是啃爹啃上了！
這頓飯，便孟棲梧左一句“陛下英明”，右一句“娘娘仁德”的捧哏中愉快度過！
孟棲梧甚至還抽空給皇後講了一些笑話，逗得皇後展顏輕笑。
用罷膳食，眾人又陪著精神漸好的常皇後在廊下曬了會兒春日暖陽。
直至皇後麵露倦色，需回殿休息。
蘇澤蘭被皇後留在宮中暫住，以便隨時診視，孟棲梧則終於被放出宮。
秦棣看著孟棲梧像是歡快的小鳥，腳步輕快、哼著歌的背影，不由笑著搖了搖頭，與塗玄孝一同信步走向宮苑深處的梨園。
此時正值春季，梨花開得正好。
一眼望去，真是千樹萬樹梨花開，這不形容雪，形容花也很恰當。
秦棣負手站在一株老梨樹下，忽而笑道：“該讓棲梧那小子賞完花再走，外頭哪有這般景緻。”
他伸手接住一片被微風拂落的梨花花瓣，指腹撚了撚。
隨即看向身側麵容沉靜的塗玄孝，語氣帶著疑惑地問：“少師今日，似乎對棲梧格外留意？可是有什麼不妥？”
塗玄孝撚動佛珠，目光落在遠方花海：“隻是東市偶然得見一麵，未料便是英國公世子，故而多看了兩眼。”
“哼。”秦棣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斜睨他一眼：“老和尚，你跟朕打馬虎眼？朕還不瞭解你？”
給我扯什麼犢子呢？你一個眼神朕就知道你沒憋什麼好事！
塗玄孝無奈：“貧僧是怕說了，陛下不愛聽。”
到時候龍顏不悅，氣著自己，何苦來哉。
秦棣一聽，還真有事？
這兩人八竿子打不著，能有什麼牽扯？
他正色看著塗玄孝：“朕什麼風浪沒見過？禦史台那些老傢夥天天指著鼻子罵朕，朕不也聽著？你直說便是。”
禦史大夫們要是聽見這話，怕是要當場反駁，陛下，你罵我們的時候不是這樣說的！
塗玄孝默默向旁邊挪開兩步，這才緩聲道：“貧僧觀世子麵相……心俞之位隱現硃砂痕，其形細若遊絲，色如殘燭將燼，此乃先天心脈孱弱、血氣難繼之兆，主幼年多病，易夭折於童蒙之齡。”
“說人話！”
“世子本該是早夭之命。不知何故，命格似有移轉之象，但……死劫未消，恐仍有大厄。”
“放你他孃的屁！”
秦棣瞬間勃然大怒，聲如洪鐘，震得枝頭梨花簌簌落下幾片。
“你算的什麼破命！那小子好端端在京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能有什麼大劫？還早夭？朕看他是能上山打虎、下河擒蛟，活蹦亂跳得很！”
他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橫飛：“你這老和尚，平日裏謀斷陰……謀斷乾坤還算靠譜，相麵卜筮之事，你還是不如邢中那老神棍！”
塗玄孝感嘆自己這兩步走得不錯，麵上依舊八風不動：“邢中見過世子？那應當是未曾仔細檢視，此相確實罕見。”
秦棣被噎了一下，想到邢中向來明哲保身的做派，怒火立刻轉移：“邢中那匹夫？定是不敢給朕說，入他孃的。”
他猛地朝身後侍立的宦官揮手：“你！去兵部衙門，傳邢中即刻入宮見朕！”
“奴婢遵旨！”
宦官嚇得一哆嗦，麻利的跑著去傳喚。
塗玄孝望著宦官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陛下何必動怒，卜筮通靈一道，本就不可盡信，所言不過是未來一種可能。”
“若事事皆按預言行走，那前朝精於此道的青梧先生，何以算得到自己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不得善終？”
秦棣喘了幾口粗氣，怒火稍平，瞪著塗玄孝：“你半路出家入空門，又鑽過道觀研習五行八卦，現在倒來跟朕說這些不管用？那你日日唸的佛、拜的神，拜個什麼勁？”
塗玄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靜卻自有力量：“若九霄之上真有神佛高坐，世間何來飢荒災禍，餓殍遍地？臣所信、所求，從來不是泥塑金身，不過是心中之佛！”
秦棣先是冷靜了一會，轉而大笑：“朕從不信天命，更不敬鬼神。若是信命，朕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又如何能從一介小卒，問鼎天下？”
“早夭之命既然可破，如今天下太平，有朕護著，那小子的死劫不過是在放屁！”
秦棣重新望向那片如雪梨花，良久，才又沉聲問：
“老和尚，你說他的麵相不常見，是什麼樣的人，才會有這般命格？又為何破掉早夭之命？他的大劫又指什麼？”
塗玄孝緩緩搖頭，黑色僧袍在雪白的梨花中格外醒目。
“命格一事，玄之又玄，本就如霧中探花，水中撈月，世子為何有這樣的麵相，何來定論？”
“至於命格被破……”
塗玄孝抬眼，望向枝頭簇簇繁花：“麵相併非金石鐫刻，它隨境遇流轉，因心念起伏，無時無刻不在細微變化。世子能活至今日，已是變數，貧僧道行不夠，無法參破，故而纔多看世子麵相。”
“而未來之劫……陛下，未來如風中燭火，搖曳不定。貧僧不是司命之神，無從斷言那劫數起於何時、源於何事。或許是人禍，或許是病厄，世間萬千可能，也有萬千際遇，破其厄勢。”
我又不是神仙，命數一事，陛下你不知道嗎？
你就是最不信命的人，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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