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判，我就說今日是個好日子吧，你瞧這街上多熱鬧。”
孟棲梧與王仁並肩穿過東市的熙攘人流，一路往東華樓行去。
東華樓坐落於繁華的東市，是長安文人雅士最愛聚集之處，樓內以清雅著稱，菜肴也是一絕，一樓大堂時不時還有詩會評比，堪稱風雅與口腹之慾的完美結合。
一路走來，孟棲梧瞥見好幾家書鋪門外都圍滿了人，海報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她嘴角忍不住上揚，宣傳效果比她預想的還好，不枉枉她齊頭並進，冤大頭的三個書院也安排了托，這“神話三部曲”的銀子，想來很快就要嘩啦啦流進福運的賬本了。
王仁見她偷樂，也笑著奉承：“世子真是高明。那些畫兒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畫風新奇，人物鮮活，定是位奇人。”
孟棲梧正要接話，迎麵走來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身著黑色僧衣的老僧，麵容清臒，眼神沉靜如古井。
他身側跟著個小沙彌，再往後是幾名精悍侍衛。
兩撥人在錯身而過時，老僧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孟棲梧正偏頭與王仁說笑，並未留意。
隻是那一瞬間，她莫名覺得後頸有些發涼，像是被什麼極深沉的目光輕輕掃過。
孟棲梧不由四處望瞭望，怎麼有種陛下盯著自己的感覺，真是奇怪！
“世子,怎麼了！”王仁有些奇怪的看著孟棲梧。
“無事，無事，估計是錯覺......”
二人笑著繼續東華樓而去。
而另一邊，僧人忽然停住了腳步。
“師父？”小沙彌不解。
僧人未應，隻緩緩回身，望向紅色的漸行漸遠的背影！
“走吧。”不過幾息，僧人便收回目光！
“真是個奇怪的麵相。”
“麵相？”
“嗯。”僧人撚動佛珠，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似清非清，似濁非濁，本是曇花一現，卻又雷火灼過！”
小沙彌聽得雲裏霧裏，隻得合十跟了上去。
......
東華樓內，絲竹聲聲，茶香裊裊。
一樓大堂裡，讀書人或聚或散。
台上矇著麵的清冷女子撫琴，琴音淙淙如流水。
有人高談闊論北境戰事，言辭激昂；
有人揣測今科春闈狀元是否又是江西才子；
更有人正為那鬧得滿城風雨的“神話三部曲”爭得麵紅耳赤。
“聽說福運書鋪三月二十開業，賣什麼周邊，聽說還要推新書？”
“書倒是好書，文采斐然，可惜，這樣的人竟是為那孟棲梧效力。”
“孟棲梧也沒有那麼不堪吧，不還獻水泥方子給工部！”
“哼，什麼獻？怕是不安好心，這孟棲梧仗著自己的身份，作威作福，榨取民脂民膏，執掌鹽運司後不知多少商戶被她逼得走投無路，那些商戶也是我大魏的百姓啊！若是聖人在世，不知看到如此姦邪小人，該是何等痛心!”
“張兄此言差矣！難道......”
這位青年說到這裏就停頓了一下，自己也是大族出身，若是抨擊，那麼隻是表麵的商戶嗎？
自己的話傳出去，自己到時入仕，得罪了世家大族,怕是對自己......
“難道什麼？”
一人連忙站起來打圓場：“我等讀書人不該當以聖賢書為重，何必多為這些雜書而擾了心情，張兄，來，共飲一杯。”
王仁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偷眼去瞧孟棲梧。
誰知這位世子爺竟笑眯眯的，彷彿那些人罵的不是自己。
她甚至拍了拍王仁的肩膀，壓低聲音道：“王判，鎮定，鎮定。罵就罵了唄，我又不是金子，還能指望人人喜歡？”
她邊說邊上樓，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們也就動動嘴皮子，還能拿我怎麼樣，大魏對讀書人優待，我也不能對他們怎麼樣，讓他們罵？”
王仁看著她那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心裏暗暗嘀咕：若不是季節不對，世子此刻該執一柄摺扇，邊搖邊說出這番話，那才叫逼格拉滿。
二人行至三樓雅間“踩春軒”，推門而入。
劉家三爺劉詢已在室內等候多時，他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一身月白長衫，麵容清俊，氣質溫文，一看便是詩書世家浸潤出的子弟。
見孟棲梧進來，他起身行禮，姿態優雅如行雲流水，躬身、抬手、頷首，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看的人賞心悅目。
孟棲梧看得暗自讚歎：不愧是太常寺出身的官員，這禮儀教養，簡直能當教科書。
對比之下，她自己平時的行禮，就顯得……嗯，十分敷衍，是不是該學習學習，起碼對陛下行禮的時候裝一裝！
“劉三叔。”
孟棲梧笑吟吟迎上去，語氣親熱得像見著自家長輩：“真是對不住！這些時日實在太忙，一直想來拜會三叔，可陛下交代的修路事宜千頭萬緒，實在不敢耽擱。這不，剛騰出空就趕來了，三叔莫要見怪。”
劉詢也是官場老手，當即笑容滿麵地回禮：“世子言重了，您為公務操勞，下官豈敢叨擾？今日能得世子撥冗相見，已是榮幸。”
兩人你來我往，寒暄得那叫一個熱絡。
王仁在一旁覺得自己是個新兵蛋子，世子這“見年輕人就稱兄、遇長者便喊叔”的本事，他是真學不來。
一番茶盞往來、閑話家常後，三人終於落座，言歸正傳。
劉詢斂了笑意，正色道：“世子，明人不說暗話。
您開口就要我劉家鹽井，卻隻肯按官鹽成本價與我們簽契，還是定量供應——這意味著我劉家餘鹽不得運銷州郡。”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王仁：“而且聽王判官的意思，此契並非永久。世子，這般條件……我劉家未免太過吃虧。”
剩下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劉家好處在哪裏？
雅間內一時安靜下來。
樓下隱約飄來樓下的琴音與爭論聲，更襯得室內氣氛微妙。
孟棲梧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抬起眼時，臉上仍是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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