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葯香與檀香的氣息交織瀰漫。
“咳咳……咳咳咳……”
一陣壓抑卻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帝後二人的談話。
常皇後用帕子掩著口，纖瘦的肩膀微微顫抖，原本溫婉的麵容因病痛折磨而蒼白憔悴，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自長樂三年末起，常皇後便染上這咳疾，起初隻是偶發，而後日漸沉重，尋遍名醫，湯藥不斷，卻始終未能根治，身子也在這纏綿病榻中一日日消瘦下去，嚴重時甚至幾月臥床不起。
秦棣看著妻子強忍痛苦的模樣，眼眶不禁微微泛紅。他伸手，輕輕替她拍撫後背，聲音低沉而溫柔：“想咳便咳出來，莫要強忍。你我多年夫妻，何須在意這些虛禮。”
常皇後好不容易緩過氣來，蒼白臉上擠出一絲寬慰的笑意，聲音虛弱：“陛下不必憂心，臣妾……臣妾這些時日已覺好了許多，今日精神頭也比昨日強些。”
秦棣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心中更添酸楚，卻也不忍戳破，隻握了握她冰涼的手。
就在這時，康福海悄無聲息地從殿外進來，手裏拿著一封密報。
“陛下。”
“何事？”
“錦衣衛密報，是您交代關於世子殿下的。”康福海的聲音壓得很低。
秦棣眉頭微動：“拿來。”
他接過密報，展開細看。
常皇後靠在軟枕上，氣息微喘，輕聲道：“說起來，臣妾也有好些年沒見三弟家小子了，上次見她時，不過十歲，調皮得很，咳咳......近來常聽陛下提起，倒是長大了不少，也能為陛下分憂了，三弟想必也是欣慰的。”
她話音剛落，卻見秦棣看著密報，突然笑罵出聲：
“他孃的！這小混賬，從哪裏抄來的詩句？知道什麼意思嗎？就敢亂用？他那貪生怕死的樣子，還提攜玉龍為君死！”
“也是做帝王的人了，怎麼還是像在軍中一樣。”
秦棣笑著將密報遞給她，又好氣又好笑：“你自己看，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什麼德性，為君分憂朕倒是信......”
常皇後接過，細細看去，密報詳實記錄了孟棲梧在周府接旨的過程，說過的話，包括與孟常密談的一切，一字一句，皆被記錄。
看著看著，常皇後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將密報遞還，輕聲嘆道：“陛下，如今可放心了？”
“朕有何不放心？”
秦棣哼了一聲，將密報隨手放在一旁：“那小子本就心大，從不在意這些虛名浮議，朕一早就知道!”
常皇後又低低咳嗽了幾聲，看著秦棣神色，笑著搖頭不語
與此同時，工部衙門內。
孟棲梧一到，便被直接引到了尚書姚遠滌的值房。
值房內除了姚遠滌，還有一人。
此人看著竟然還挺年輕，不到四旬，但目光沉靜，氣質幹練，身著四品孔雀補服，端坐在姚遠滌下首。
“下官孟棲梧，見過姚尚書。”
孟棲梧上前，先向姚遠滌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雖說她頂著英國公世子的爵位，但論及實職，身上掛著的不過是個六品鹽運司判官，也需向上官行禮。
她轉向那位陌生官員，同樣恭敬地拱手：“見過這位大人。”
“世子不必多禮。”
姚遠滌抬了抬手，語氣溫和，畢竟孟棲梧可是給他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這位是工部右侍郎，蕭遠，此次玉融至長安道路修築抽調民夫和後續抽調工匠等事宜皆由蕭侍郎總責協理。”
孟棲梧聞言，立刻再次向蕭遠躬身行禮：“原來是蕭侍郎，下官失禮了。日後諸多事務，還需蕭侍郎多多指教、鼎力支援。”
蕭遠也立即起身，還禮：“世子客氣了。陛下既將修路重務交託，工部自當竭力配合。世子若有需求，但講無妨。”
“既然蕭侍郎如此痛快，下官也就不繞彎子，隻是不知鶴鳴山派來的匠人可到了？”孟棲梧算了算時間，應該早就到了才對。
“已經到了，都安排至窯坊，正在向工部的工匠傳授那‘水泥’製法。”蕭遠笑著答道，畢竟他也是一個實幹派。
“本官聽說此物製法並不繁難？當真能有陛下所言‘化沙為石、堅若磐石’之效？”姚遠滌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陛下是不是被忽悠了？
“姚尚書很快便能親眼驗證。”
“水泥製作本就不繁雜，隻要配比研究好了，材料夠，便不成問題，還不知徵調民夫修路一事，何時可以開始？”
“最快七日，可徵調完！”
“這麼久？”孟棲梧還以為兩三天就可以!
蕭遠連忙解釋道：“世子有所不知，徵調民夫並非一紙調令便可立成的小事。朝廷下令至縣衙，需要時間；縣衙通知下屬糧長、裡長，亦需時間；糧長、裡長還需逐戶覈查，確定哪些丁壯今年已服過正役，哪些尚需服雜泛之役……”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即便一切順利，從今日下發調令算起，至少也需七日，方能將民夫大致集結完畢，且隻抽調長安附近數縣民夫，若是偏遠州縣，徵調萬人以上的民夫，若無提前一兩月籌劃，斷無可能。”
蕭遠沒說的是，要不是陛下關注這件事，半月都未必能抽調完。
“那就有勞蕭侍郎了！”孟棲梧摸了摸鼻子。
她看了看姚遠滌，又看了看蕭遠，臉皮厚如她，此刻也有點不好意思開口了。
但轉念一想，工部又沒出錢！自己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姚尚書，蕭侍郎！”
孟棲梧清了清嗓子，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深明大義、憂國憂民”的端正表情，語氣也深沉了幾分。
“其實此次修築玉融至長安的道路，水泥的製備與使用，並非難事，材料也幾乎是鶴鳴那邊運來，鶴鳴自己製作也並非不可。但，下官之所以特意調派熟手匠人前來，首要目的，正是藉助此次工事，將此項利國利民的技藝，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工部，在參與中更能體會水泥的製作！”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二人：“水泥一物，若能善加利用，實乃固邊防、通漕運、惠民生之利器。下官私心想著，絕不能將此技束於鶴鳴一山。當由工部掌握，日後推廣至各州府，為我大魏山河永固、道路通達、百姓便利盡一份綿薄之力。這，纔算是真正為朝廷、為天下做了些實在的奉獻。”
姚遠滌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立意高遠的鋪墊，眼皮卻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這幾日可是下功夫打探過這位孟世子的過往。
不妙。
這感覺非常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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