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入水泥工坊內。
這裏比外頭更加忙碌，匠人們穿梭往來，牆角還堆著些鋼的邊角料，正閃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可秦棣的目光很快被另一處吸引。
十幾個匠人正圍著一堆方方正正的鐵框忙活，不是在打鐵，不是在鍊鋼，更和兵器毫不相乾，而是……
在雕雕刻刻？
秦棣正要發問，一個頭髮有些花白的老匠人已捧著塊鐵板，興沖沖地朝他們跑來。
“殿下！刻出來了！刻出來了！”
老匠人臉上滿是興奮，聲音都帶著幾絲發顫：“看來老朽刻了百八十個木雕沒有白刻，終於是成了！”
孟棲梧眼睛一亮，連忙接過鋼板仔細端詳。
鐵板上刻著精美的浮雕紋路，齊天大聖身披金甲，手執金箍棒，腳踏祥雲，那眉眼、那姿態，活靈活現。
她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上了顏色後的畫麵，定是威風凜凜。
“好！好！好！”
孟棲梧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笑開了花，正要發表一番“同誌們辛苦了”的講話……
“這是什麼？”秦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孟棲梧轉頭，獻寶似的舉起鐵板：“陛下請看，這是模具，您看這畫麵像什麼？”
秦棣湊近細看。
鋼板上刻著的人物。
這鎧甲，這棒子，這祥雲，這眉眼……
他越看越覺得眼熟，忽然想起孟棲梧之前送他的那幅畫。
齊天大聖騰雲圖，不就是這個模樣？
再看看孟棲梧那一臉“快誇我”的表情，秦棣莫名覺得手有點癢。
“孟棲梧。”他故意板著臉。
“臣在！”
“朕讓你來鶴鳴山，是為了鍊鋼、造刀。”
秦棣指了指那堆雕刻模具的匠人，又環視四周，“你就是給朕拿鋼雕這些玩意兒？”
他目光所及之處，滿院子都是雕刻模具的匠人，愣是沒看到半把刀的影子。
孟棲梧被問得一噎，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反應過來。
不對啊！我心虛什麼？
“陛下！臣沒鐵了啊！”
“沒有鐵，臣拿什麼造兵器？”
頓了頓，又小聲補充：“再說臣這兒是小爐子，一次也造不了多少……”
孟棲梧看著秦棣還是一臉嚴肅的看著自己，正想說什麼補救一下之時，旁邊那位老匠人終於反應過來。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參、參見陛……陛下！”
這一聲如同驚雷，院子裏其他匠人這才如夢初醒，“嘩啦啦”跪倒一片，叩拜聲此起彼伏。
孟棲梧看著這場麵，忍不住小聲嘀咕：“陛下，要不我下次給您換個稱呼？”
“不必多禮，都起來吧。”秦棣瞪她一眼，轉頭看向老匠人時，語氣溫和了許多，“這位師傅怎麼稱呼？”
“小、小人姓葉，單名一個玄字……”葉師傅緊張得結結巴巴。
“葉師傅不必緊張。”秦棣抬了抬手。
“朕隻是好奇，這模具是用來做什麼的？怎麼這麼多人都在這雕刻？”
孟棲梧正想搶答，又被秦棣瞪了一眼。
好吧，小爺老老實實的在旁邊當鵪鶉，您最大，您隨意！
葉師傅看看孟棲梧，又看看秦棣，嚥了口唾沫，老老實實答道：“回、回陛下，這些模板是世子殿下吩咐刻的。具體用來做什麼，老朽也不知，隻知道做完後，這一批模具就要交給顏料坊。”
秦棣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孟棲梧。
孟棲梧被看得心虛，總有一種被安排任務卻被領導抓到乾私活的感覺。
“陛下，這是為了做周邊，就是《西遊記》《封神演義》《白蛇傳》這些話本的衍生物品，拿來買賣賺錢的，咱們商行總要開拓點新賺錢的業務不是！”
她頓了頓，又委屈巴巴地補充：“再說……臣真的沒鐵了，朝廷對生鐵管製嚴格，你知道的，臣最是遵規守矩！”
秦棣這纔想起，大魏對鐵料實行官營，私人確實不能大量購買，不過看著孟棲梧又在裝的表情，忍住笑意。
“罷了，引路吧。”
孟棲梧如蒙大赦，連忙前頭帶路。
她一邊走，一邊偷偷用眼角瞥秦棣，陛下今天有點小氣啊！
秦棣卻朝康福海使了個眼色。
康福海會意，悄聲吩咐身邊校尉幾句，那校尉領命，快步離去。
孟棲梧心裏直打鼓。
一行人穿過長廊，來到一間屋子前。
還未推門，便能感受到從門縫裏透出的灼熱氣息。
孟棲梧停下腳步，提醒道：“陛下，還有些鐵在煉製，屋內有些熱，您……”
秦棣一把推開門，熱浪如實質般撲麵而來！
隻見屋內正中立著一座足有兩人高的爐子，爐身由厚重的耐火磚砌成，爐膛內火光熊熊，映得整個屋子一片通紅。
最奇特的是，爐子側麵連線著一根斜向下的陶製管道，此刻爐門剛開，赤紅粘稠的鋼水竟順著管道緩緩流出，精準地注入下方排列整齊的一排模具中！
秦棣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他征戰多年，見過的煉鐵爐子不少，可這般能直接流出鋼水的，卻是頭一回見，這豈不意味著，想要多少鋼就能有多少鋼？
鋼水在模具中緩緩凝固，表麵泛起暗紅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灼熱的金屬氣息。
秦棣先是仔細看了出鋼的全過程，又轉頭看向旁邊，那裏還立著一座結構相似的爐子，但爐門緊閉，顯然暫時停用。
“這看著和尋常煉鐵爐有些相似，”秦棣指著正在出鋼的高爐，眼中帶著探究，“可為何能直接出鋼水？”
孟棲梧早料到有此一問，清了清嗓子，指著爐身開始解釋：“陛下請看，這爐子看似普通，內裡卻有乾坤。”
“尋常煉鐵爐，多以木炭為燃料，爐溫有限。鐵礦石在爐中熔化後，與炭結合生成生鐵，但其中含碳過高，且雜質多，所以質地脆硬，需反覆鍛打去碳除雜，方能成鋼。”
秦棣點頭，這個他倒是知道。
“但臣這高爐不同。”孟棲梧眼中閃著光，“臣以焦炭為燃料。”
“焦炭？”
“就是將石炭先隔絕空氣高溫燒製，去除煤中的揮發物和雜質，得到幾乎純碳的焦炭。”孟棲梧解釋道，“焦炭燃燒溫度遠高於木炭，且燃燒穩定，能提供持續的高溫。”
秦棣若有所思：“溫度高了，然後呢？”
孟棲梧指向爐子底部幾根伸進去的鐵管，“臣在爐底設定了鼓風裝置，將熱風持續鼓入爐中。這熱風是先用餘熱加熱過的，入爐後不僅助燃，更能提高爐溫。”
“最後，也是關鍵，爐內結構經過特殊設計。”
“爐身分為三部分：上部是預熱區，鐵礦石和焦炭在此預熱；中部是熔化區，溫度最高，鐵礦石在此完全熔化；下部是還原區和出鋼口。”
“鐵礦石在高溫下，其中的氧化鐵與焦炭中的碳發生反應，碳會奪走氧化鐵中的氧，生成二氧化碳排出。同時，適量的碳會融入鐵中......”
孟棲梧講得投入，完全沒注意到周圍人臉上龜裂的表情。
秦棣的眼神已經開始放空。
氧化鐵？
二氧化碳？？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不動聲色地瞟向康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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