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連忙從另一堆文書中抽出一份謄寫工整的章程草案，雙手呈上：“下官已遵照世子之意，草擬完畢，請世子過目。。”
孟棲梧接過草案，仔細翻閱。這長安新鹽引的核心條款寫得清晰又嚴厲：
其一，鹽商需憑此引運銷食鹽，無引即為私鹽，嚴懲不貸。
其二，鹽商購鹽，隻能從官府指定的鹽倉採購，不得私自向其他來源購鹽。
其三，一旦發現私自製鹽、摻假、或從非官方渠道購鹽，立即沒收全額保證金，永久吊銷鹽引，並課以巨額罰款。至於走私的刑事罪責，則移交有司，按律嚴辦。
其四，稅隨鹽走，鹽商購鹽時即需繳清該批鹽稅，鹽價含稅，鹽運司票據即為完稅憑證。
其五......
孟棲梧的目光再次回到第四條上，指尖無意識地點了點稅隨鹽走。
錢貨稅同步，源頭即清繳，從根本上堵死了銷售環節偷漏稅的所有可能。
王判官在一旁觀察孟棲梧的臉色，見她微微點頭，才試探著開口：“世子，此草案對鹽商限製頗多，下官擔心，鹽商不會就範。”
孟棲梧聞言，唇角反而漾起一抹瞭然的淺笑。“王判，官鹽鋪子的雪花鹽，近來賣得如何？”
“供不應求，日日排隊。”王仁立刻答道。
“那市麵上的粗鹽呢？”
“價格一再降價，但銷量還是下降三成，許多小鹽鋪難以為繼。”
“既然粗鹽生意難做，”孟棲梧抬眼，目光清亮，“你說，那些鹽商最想要的是什麼？”
王仁突然福至心靈：“世子的意思是，新鹽引供的是雪花鹽？”
“不錯。”
孟棲梧肯定了他的猜想，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簽署新鹽引契約者，其今後可從鹽運司官倉購雪花鹽，額度與其鹽引等級、納稅記錄掛鈎。”
孟棲梧笑了一下：“本世子又不是什麼惡霸嗎，還能欺壓他們不成，買賣買賣，自然要你情我願，王判，你說是吧？”
王仁倒吸一口涼氣，腦子裏瞬間炸開。
雪花鹽，穩定供應！
這意味著拿到新鹽引，就等於拿到了未來長安乃至未來最大的利潤源泉和最硬的通行證！而拿不到的，就隻能守著日益貶值的粗鹽和劣質井鹽，眼睜睜看著市場被一步步吞噬！
分化、拉攏、釜底抽薪……一連串的詞在王仁腦中閃過，莫名讓他後背竟出了一層薄汗。
“可是……”王仁仍有疑慮，“此等利益雖大，但讓有開採權的家族放棄開採，如那劉家，恐怕……”
不等劉判說完，孟棲梧突然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笑了一聲，隻是說出來的話讓王仁恨不得沒長耳朵。
“劉家這次帶頭補稅，姿態做得足，不錯。說起來劉能姓劉，劉家也姓劉，說不定千百年前還是一家呢？”
王仁聽到世子又跳脫的說其他，眼皮直跳，差點想上去捂住這位祖宗的嘴。
“殿下，這話可說不得！劉家何等門第，這要是傳出去……”他們非在背後罵死你。
“玩笑罷了。”孟棲梧擺擺手，正色道：“王判，此事交給你去辦。聯絡劉能，讓他以福運商行名義，私下約談那些已補稅的大鹽商，包括劉家。就以‘探討雪花鹽合作可能’為名。本世子很想看看，這塊餌，能釣上多少魚。”
“下官明白！”王仁連忙問出關鍵的一點，“殿下，那這雪花鹽，賣給他們，定價幾何？”
“他們納稅竟然這麼配合本世子，本世子就給他們開個特例。從鹽運司出貨價，稅前每斤90文。”
她頓了頓，補充道：“此價可簽三年契約。隻要他們保證自家鋪子有貨可賣，本世子不管他們是否運往州郡，但若是全運走，休怪本世子收拾他們。”
“搞定了這些最大的鹽商，那麼這第一批聽話的人，你知道怎麼聯合鹽商去辦吧？”
“下官定將他辦妥，世子放心。”
王仁一邊答一邊心中盤算：九十文出貨，即便加上稅款，那也意味著，一斤就有快五十文的利潤！
這對於曾經把控開採的家族來說，雖然不及曾經的收益，但利益也不容小覷！
孟棲梧突然笑的像個小狐狸：“至於劉家嘛……”
孟棲梧這樣和那樣的給王仁說了一番。
王仁先是一驚，這劉家能同意嗎？你別說，這還真有可能同意。
但他忽然想到一個關鍵問題：“下官明白，可是世子，咱們有那麼多雪花鹽嗎？”
“沒有啊。”孟棲梧答得乾脆利落，理直氣壯。
王仁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眼睛瞪得溜圓：“沒、沒有？”
“急什麼？”孟棲梧一臉你這人怎麼沉不住氣的表情。
“所以啊，這就是你要做的第二件事，去把這些鹽商各家鹽鋪以往的銷量都給我摸清楚。新鹽引供鹽，就按他們的銷量，多給一成。”
孟棲梧看著王仁還沒緩過神，又繼續道：“王判啊王判，你當本世子是散財童子嗎？要是敞開供應，他們轉頭就把鹽運到長安外高價賣了，咱們還賺什麼？本世子還指著用雪花鹽去別的州府換銀子呢！”
王仁徹底回過神來，再看向孟棲梧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這位世子分明是算盤打得比誰都精的小狐狸，到底是誰傳他是隻知道玩樂的紈絝。
謠言誤人啊！
她先是讓官營雪花鹽入場，把水攪渾立個靶子；再藉著陛下聖旨的東風，從鹽商內部撬開裂縫；接著用新鹽引徹底分化那些抱團的世家；最後祭出雪花鹽供貨的魚餌，還隻給十分之一的量吊著他們……
這一套連環計下來，那些鹽商怕是知道被賣還不得不幫著數錢！
“下官領命！”王仁這一揖鞠得心服口服，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低。
“很好。”
孟棲梧滿意地點點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笑的像個偷腥的小狐狸。
“那麼，剩下那些不把咱們告示當回事的鹽商、咱們也該去打個招呼，畢竟，來而不往非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