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立刻上前接過那本厚厚的奏摺，小步快走呈送禦前。
這番話，不僅紀源被打懵了，連戶部負責鹽務的官員都驚得倒吸涼氣！
有人震驚於孟棲梧的準備充分，這麼龐大的賬目，得費多少心思才能核對得如此詳盡？
這小子分明是有備而來！
有些反應更快的，立刻想到孟棲梧扣下戶部賬本不過短短幾日。
這麼點時間，鹽運司就能整理出如此多的紕漏？
鹽運司裡何時出了這等能人？
而那些嗅覺最敏銳的，則把注意力放在了孟棲梧提到的“長樂一二年官員任命混亂，倉儲管理不善，鹽斤遭受損毀”的說辭上。
她這是把那些陳年爛賬、甚至可能被貪汙的款項，一股腦全推給了“建國初期的混亂”和“賬目遺失”！
這個理由簡直妙極了！
陛下就算想深究，也必然牽扯極廣，而那些陳年舊賬，查起來困難重重，隻要沒人硬要掀開這個蓋子，大家都能相安無事。
一時間，那些曾在鹽運上伸過手的官員都沉默了，甚至心裏生出一絲，那麼一絲絲微妙的感覺！
孟棲梧這人，很會來事嘛！
他們最怕的就是孟棲梧不管不顧地掀桌子，以當今陛下的性子，真要徹查起來，恐怕就不是罷官那麼簡單了，抄家滅族都是輕的。
最近他們忙著掃尾忙得焦頭爛額，就是看出陛下恐怕有意整頓鹽務，想在陛下出手前處理掉尾巴。
沒想到這該死得紀源今日竟然參孟棲梧，老實說，他們心都快跳出來了，這一早上。
戶部和鹽鐵司內部也是派係林立，別人巴不得看他們倒黴，這次慫恿紀源參奏孟棲梧，就是想借這把刀掀開貪腐蓋子，既能排除政敵，又能讓孟棲梧和這些勢力對上，順便削弱武勛的勢力。
陛下以武力問鼎天下，自是對武勛倚重，而文臣世家可不希望這些武人壓在自己頭上。
眾人心思各異，殿內氣氛一時微妙到了極點。
秦棣翻看著奏摺，看著那一筆筆對不上號的賬目，隻覺得額角隱隱作痛。
今年才長樂五年，官員體係剛剛走上正軌，他何嘗不知道這小子的心思。
他不是聾子瞎子，長安鹽運司的情況自然清楚。這本就是他特意留的口子，原打算等大局徹底穩定後，用這些蛀蟲的人頭來震懾天下，用長安的血流成河來掃清鹽務的積弊。
他抬眼看了看禦孟棲梧，本以為這小子做事毛躁，今日定會直接掀開鹽運司的黑幕來賴賬，沒想到……
罷了，朕現在是在守江山，不是打江山了，若是能以更平和的代價解決積弊，也不必血流成河，這天下還是要以安穩為主就。
“紀卿可有話說？”
孟棲梧一聽陛下問話，在看紀源那難以置信的表情，心中暗爽，臉上卻故作關切："紀大人，可是需要現在就對賬？本官記性尚可，倒是能說出個一二，就怕紀大人您……對這幾年前的戶部賬冊，未必有本官熟悉啊？"
這話簡直是往紀源心口插，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總不能說孟棲梧在胡扯，那些根本不是賬目混亂，而是壓根就沒有鹽入庫？
這話要是說出口，今天這金鑾殿怕是要血流成河了，而他也必死無疑，他可沒什麼家世背景，讓那些人忌憚！
本想讓孟棲梧年輕氣盛，掀開這個潘多拉魔盒，沒想到反而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紀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收場。
這時，戶部右侍郎馮齊適時出列：“陛下，臣以為孟世子所言在理。既然兩方賬目不清，自然不該不清不楚的償還，臣定當早日理清楚賬目。同時臣也自請責罰，孟世子指出賬目混亂，確實是戶部失職。即便前些年官員體係不成熟，戶部也該早日理清這些賬目，做到有據可查。”
這一招以退為進，既把不還錢這件事蓋棺定論，又輕飄飄地把戶部的責任摘了出去。
“哦？”秦棣戲謔地看著這場好戲，”紀卿認為呢？”
“臣……附議。”
紀源咬著牙，冷汗已經浸濕了裏衣，“是臣失職，未查清賬務就……臣向孟世子賠罪。”
“賠罪？”孟棲梧立刻跳了起來。
“紀大人這輕飄飄一句賠罪就完了？若是臣沒有提前整理這些賬目，豈不是要白白被冤枉？請陛下為臣做主！”
最終，紀源被罰俸三年，降職一級處理。
就在眾人都以為這場鬧劇終於要落下帷幕時，秦棣淡淡補充了一句：“今日之事，竇禦史也有失職之錯，那就罰俸一年，以做懲戒。”
這話一出，文官佇列立刻炸開了鍋：
“陛下！禦史聞風奏事本就是歷朝歷代的規矩！”
“若因直言進諫就受罰，往後誰還敢直言進諫啊？”
“請陛下三思啊！”
秦棣臉色漸沉，正要發作，卻見孟棲梧一個箭步竄了出來，聲音比誰都響亮：
“陛下！陛下！臣覺得各位大人說得太對了！”
她激動得差點手舞足蹈：“臣發現自己特別有當禦史的天賦！這聞風奏事簡直就是為臣量身打造的！求陛下讓臣去都察院，臣定能比在鹽運司更加發光發熱！”
“求陛下成全！”
那些剛才還義正辭嚴的文官們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一想到孟棲梧剛才那些毫無底線的造謠，要是真讓他進了禦史台……
秦棣差點笑出聲，強忍著笑意問道：“各位愛卿覺得如何？朕倒覺得孟棲梧確實很適合都察院。”
都察院左都禦史臉都綠了，這孟棲梧簡直就是個混不吝，還粗鄙，真要進了禦史台，還不把天都給掀了？
“好了。”秦棣終於收起玩笑的神色，語氣轉厲。
“歷朝是有禦史聞風奏事之權，但絕不是讓爾等胡亂攀咬！若是一點證據都不講，任由私心作祟，這大魏的都察院，到底是朝廷的都察院，還是你們黨同伐異的利器？”
這話說得極重，殿內頓時鴉雀無聲。再加上旁邊還有個虎視眈眈、隨時準備聞風奏事的孟棲梧……
左都禦史終於躬身：“臣……附議。”
“退朝！”
隨著宦官尖細的唱喏聲，這場跌宕起伏的大朝會終於落下了帷幕。
孟棲梧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整了整衣冠，第一個溜出了金鑾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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