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萬六千兩。”
紀源聲音冷硬,麵容更是冷硬,字字落針可聞!
值房內,王判官們和書吏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裏,遠離這個修羅場。
“三十一萬六千兩!”
孟棲梧喃喃重複了一句話,突然,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這長安鹽運司可以啊!本事不大,欠錢的能耐倒是一流!”
這一陣突如其來的狂笑,把屋內所有人都笑懵了,連紀源那張萬年不變的鐵麵上都出現了一絲裂痕。
“孟運使!”紀源加重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何故發笑?此乃朝廷欠款,豈是兒戲!”
“紀主事莫怪,莫怪!”孟棲梧好不容易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語氣依舊輕佻。
“本世子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一聽聞特別離譜、特別好笑的事情,就忍不住發笑,情不自禁,實在抱歉,哈哈哈哈!”說著又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悶笑了幾聲。
紀源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強壓下翻湧的火氣。
陛下寵信勛貴,可這些勛貴子弟,大多如眼前這位一般,頑劣不堪,隻知招貓逗狗!他原本聽聞這位孟世子近日有些動作,還以為是轉了性子,沒成想,竟是這般嘴臉!
不愧是武將出身,粗鄙。
“孟運使!”
“好了好了,不笑了,說正事。”孟棲梧見好就收,隻是那姿態依舊懶散,語氣也聽不出多少認真:“紀主事,我這初來乍到,椅子還沒坐熱乎呢。我是真好奇,這破破爛爛的長安鹽運司,何德何能,能欠下這麼大一筆钜款?”
說著她還打了個哈切:“不如,你為本世子解解惑,讓本世子好好瞭解了瞭解”
紀源額角的青筋跳了跳,耐著性子:“鹽運司設立之初,戶部雖有撥款,然數額有限,遠不足以採購足量官鹽以供長安所需。鹽運司為填補倉儲,保障供給,不得不自行籌措資金,或賒欠,或借貸,購入地方官鹽。此為其一。其二,漕運將鹽綱運至長安,沿途運費、損耗;其三......”
他一條條羅列,準備要用事實和道理壓服對方。
孟棲梧一邊聽著,一邊漫不經心地用杯蓋撥弄著浮茶,顯然沒聽進去幾句。
等紀源一番長篇大論終於告一段落,她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盞:“紀主事,本世子看你帶著賬本?來來來,拿來給本世子瞧瞧。”
紀源被她這副來來來的語氣弄得心頭火起,這人當自己是他的奴僕嗎?
王判官看著氣氛僵硬,連忙把紀源桌前放著的賬本恭敬的遞給孟棲梧。
孟棲梧接過賬本,從第一頁開始翻看,但她的速度極快,嘩啦啦的翻頁聲不絕於耳,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不像是核對,倒像是在漫無目的地亂翻。
“紀主事,你說了這麼一大堆,可是,本世子不明白,這跟本世子有什麼關係呢?”
紀源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世子殿下!您如今既已任職長安鹽運使,掌管此地一切事務,自然……”
“嗬嗬。”孟棲梧發出兩聲清脆的冷笑,直接打斷了他。
明明是極其無禮的舉動,配合著她那張尚未完全長開、猶帶幾分稚氣的精緻麵容,竟有種奇異的反差感,那笑容看起來甚至有些明媚,說出的話卻能把人氣死。
“紀主事,您說的大道理本世子聽不懂,本世子隻知道,接手的鹽運司沒錢”
她語氣一轉,變得理直氣壯:“而且這錢,一不是本世子借的,二不是本世子花的。您要債,是不是該去找當初借錢花錢的人?”
她翻賬冊的手一頓,抬眼看了一眼紀源,接著一本正經的出主意:“你看啊,前任王運史,聽說在蘇州老家頤養天年,家資頗豐;前前任馬運史,雖然人沒了,可他兒孫還在呢。再不濟,前前前任……您挨個找去唄?那纔是正主兒啊!”
“當然啦,我現在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也不能說完全不管。這樣吧,您看這值房裏,哪張桌子、哪把椅子、哪個花瓶擺件還能入您的眼,您儘管搬走抵債!本世子絕對不攔著!本世子體諒你們戶部,這不能抵一兩是一兩嘛!”
“你簡直強詞奪理!”紀源饒是修養再好,也被這番滾刀肉般的言論氣得臉色漲紅,胸口發堵:“孟運使,你這是要賴賬!”
孟棲梧句句聽起來好像有點歪理,細想之下全是混賬邏輯!什麼叫不關你事?你既然接了印信,就要承擔前任留下的責任,這是官場慣例,也是基本的為官之道!
“紀主事,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孟棲梧收起笑容。
“賴賬是要先欠賬,本世子又沒欠你們戶部的賬,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可你老得找對債主啊,可不能年紀大就老眼昏花亂攀咬!大道理本世子不懂,隻知道誰拉的屎,誰自己擦乾淨!”
這話粗俗不堪,聽得旁邊王判官等人嘴角直抽抽。
紀源氣得渾身發抖,“身為朝廷命官,竟出言如此粗鄙!你這是瀆職!”
“紀主事,您這可就是欲加之罪了!”她主打一個核心思想:要錢沒有,要命……呃,要命更沒有!鹽運司之前欠的錢,乾我屁事!
王判官和書吏們心裏瘋狂吶喊:這也行?突然覺得粗鄙好像也挺好!
紀源被他這一副,聽你說,但不聽,還如此粗鄙的言語刺激得臉色由紅轉青。就在他準備不管不顧,拍案而起,好好教訓這個紈絝何為朝廷法度、何為官員操守之時,門外突然傳來衙役略顯急促的通傳聲:
“稟運使大人!福運鹽行前來繳納鹽稅!”
這一聲通傳,如同在即將爆炸的火藥桶上潑了一瓢冷水,“滋啦”一聲,暫時壓下了那濃烈的火藥味。
值房內詭異凝滯的氣氛微微一變。
按理說,鹽稅都是由鹽運司的稅吏主動上門向各大鹽商收取。
但在長安,大魏開國之初,以幾個背景深厚的大鹽商為首,拖欠稅款已成慣例。
上行下效,中小鹽商也紛紛效仿,能拖就拖,能賴就賴,反正官府也沒法管。
久而久之,鹽運司負責徵稅的部門早已形同虛設。
眾人望去,卻沒見到裝滿銀錠的箱籠,隻見到兩名商人打扮的人前來。
“見過各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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