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被調到玉融山鋼鐵作坊的工部匠人們,心情很複雜。
複雜到什麼程度呢?
大概就是——人麻了。
這事兒得從他們在工部的任職地修改說起,是的,他們不是借調,是直接調崗,從今往後,他們就專屬玉融鋼鐵作坊,換句話來說,他們的性命就隻歸一人管,就是孟棲梧。
這話這麼說也是對的,因為玉融鋼鐵坊雖說屬於朝廷,但是隻有一個官員,連個吏員都沒有,這也沒什麼,畢竟在哪裏討飯吃不是吃呢?
為啥要用討飯形容自己,大概是因為被朝廷徵調的匠戶,待遇嘛……向來是比上不足,比下……也就比流民強點。服役年限役長點,俸祿也就勉強夠一家老小喝稀粥就鹹菜,需要自家老爹兄弟,妻子孃家時不時救濟救濟,隻是被奚落幾句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
畢竟,大魏的俸祿是出了名的低,連官老爺們俸祿都隻夠溫飽,誰有空管你們這些“工”的死活?
來的時候,大家心裏都沉甸甸的,覺得自己後半輩子算是交待在這荒山野嶺了。
也沒辜負他們的期望,他們第一件事就是被錦衣衛查查祖宗十八代。
那可是錦衣衛啊!傳說中能讓你半夜說夢話都給你記下來的主兒!
匠戶們戰戰兢兢,排著隊接受“政審”。
亂世裡能活下來、還能傳下手藝的,祖上多少有點家底。可這年頭,有錢和“為富不仁”之間,往往就隔著一層窗戶紙。
誰家祖上沒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
那錦衣衛的眼睛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他直視你的時候,明明穿了一身衣服卻有種在裸奔的羞恥感。
查完之後,居然大部分人都留下來了。
他們覺得錦衣衛的傳言大概吹的牛比他們天天看到的山還高,我都不瞭解我家祖宗,還能被你個外人查十八代了?
恐慌過後,是更實際的問題是他們得住在這裏,回家得層層審批,基本等於被困在這兒了。
但很快,他們發現……這日子,好像不太對勁起來了?
首先,有食堂。
一天管三頓,頓頓管飽,還能看見肉,毫不誇張的說,他們都比來的時候胖了不少!
肉啊!
這個年頭,地主老財家也不敢說天天吃肉啊!
其次,有規矩,但這規矩……有點怪。
工坊牆上用大白灰刷著碩大的標語:“安全生產大於天”。旁邊還貼了詳細的章程,其中一條是:每日酉時末之後,高爐必須熄火停工,所有人不得在爐區逗留。
理由是:晚上光線不好,在高爐邊工作不安全。
匠人們看著這條規定,心情很微妙。
自己的小命被人這麼鄭重其事地當回事,感覺……還挺不錯?但緊接著他們就笑不出來了!晚上不幹活,但要上課!
認字!讀書!
我的親娘哎,匠戶有幾個識字的?那都是祖傳的手藝,靠的是手上功夫,要識字幹嘛?讀書?那是老爺們和少爺們的事!
於是一到晚上,一群五大三粗、滿臉煙火色的匠人,被迫坐在簡陋的學堂裡,對著小兒開蒙書抓耳撓腮!
教授他們學問的也不是什麼教書先生,而是識字的匠人,這批匠人被授予了這個工坊比他們高一級別的職責,最重要的,俸祿也高。
所以他們雖然麵上一個比一個痛苦,私下又一個比一個勤奮,世子說了,當組長要麼有像萬老,周老等讓人望塵莫及的大匠手藝,要麼就是要做好自己本職工作,識字考覈能夠達標,大家都有機會升到組長,漲俸祿。
他們積極的原因還有一個,他們的學習小組的匠人天天給他們傳輸,自己學點知識,存點錢,這到時候送孩子讀書,說不一定你的孩子是天縱奇才,真能科舉入仕,你們家就飛黃騰達了,像我家孩子,現在就送去學堂讀書了,這不,我每次回家,還能教教孩子課業,你們不知道,我家崽子多麼崇拜他老爹!
你這學了是為大人學嗎?是為你們自己學,是為你們的孩子學,是為家族延續而學習。
他們覺得這句話有點怪,但是又不知道怪在哪裏?
而且說得也不全無道理,科舉自從全麵推行以來,廢除了士農工商的階級入仕,你隻要不是賤民,都有機會去搏一搏命的,雖說他們這樣的人家,怎麼能比得上那些詩書傳家的世家,但飛蛾尚且撲火,人為何不搏一搏?
於是,匠人們開始了“白天掄大鎚熱火朝天,晚上捏毛筆愁眉苦臉”的魔幻生活。
問就是,痛,並快樂著。
其次是對自己職業生涯的懷疑,
他們是誰?是打了一輩子鐵、靠著手藝吃飯的人!
是一柄好刀,要千錘百鍊,要淬火回火,要用心血去喂,他們也曾為打出一把把好刀而驕傲。
可在這裏……
他們代代相傳的打鐵技巧,他們的匠數真的還有用嗎?
有一天,打造兵器竟然如同喝水吃飯一樣簡單,那鋼水竟然從高爐中像水一樣流出來,倒在準備好的模具中,冷卻後就是一把把鋼刀,而且這鋼刀的質量可比他們用鎚子敲出來的好得多。
所有人都不由有一個想法,我要這鎚子何用???
他們看向那些從鶴鳴山來的“老工匠”,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鶴鳴山來的工匠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他們隻想表示別看了別看了,我們也並沒有你們想像的鎮定,他們也是驚呆了,這個爐子可是鶴鳴的超大版本,還不止一個。
而且這些爐子誇張到一次可以練出上萬斤鋼,幾個爐子一天開工可以念十萬斤,那時什麼概唸啊,這十萬直接注入模具,差不多可以直接出五萬把刀,此次大征的刀不過是區區幾天就能練完的量。
現在的問題早已不是鋼不夠,是鐵礦石和焦炭的供應,快跟不上這幾個“鋼鐵巨獸”的胃口了!
鐵運司已經被孟棲梧“十三道金牌”催得雞飛狗跳。
但這還不是最讓萬老覺得窒息的,他們沒造刀兩天就開始鑄造新的模具,接著一捆捆粗重的、帶個軌齒的鋼條,被裝上特製的平板推車,源源不斷運往煤山方向。
工坊被抽調去煤山的人太多,剩下的工匠看著這一車車運上煤山的鋼軌,就覺得心絞痛,鋼軌鋪路,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實在太奢侈了。
這幾萬斤的鋼啊,是鋼啊,水泥路已經不能滿足世子殿下了,現在升級了,也更費錢了!
而且世子的煤山可不止一座,敗家,實在敗家,這到時候鐵運司來查賬可怎麼辦哦!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源源不斷的好奇,這樣的路會是什麼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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