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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諾思考了很短很短的時間。
可是,那好像又漫長得出奇,他的視線透過了茫茫的雪花,他的思維橫跨了長長的界限,穿越往昔,融合了所有的情感,從一開始的憧憬,期待,繼而誕生的保護欲,依賴感,乃至切實能感悟到生命存在的意義……具體到一回回擁抱,一個個眼神,抽象到看不見,摸不著的牽掛與眷戀,全都昭示著堅不可摧的感情和永不分離的決心。
我哪裡捨得離你而去。
我怎會忍心讓你痛苦。
思緒並冇有經過多麼快速的運轉,但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是知道要怎麼做了,哪怕隻是為了履行一次承諾,完成一次陪伴,達成一次心願。
不能繼續把伊萊哥哥一個人丟在那裡,不能讓伊萊哥哥再像以前一樣孤身沉寂在陰冷的暗界。
感受到心靈呼喚的同時,每一片飄揚的雪花都開始了指路,終點,就是在諾亞城騎士團。
莫辰哥哥……我知道,做出選擇時,你一定有了完整的計劃。
現在,我也要選擇相信你!
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冇事!
返程的速度比去時要快許多。
雖然雪越下越大,卻絲毫不對艾諾造成阻塞,富有生機的片片雪花儘情擁抱,撫摸著小少年,最後落在地上,與寒冰化的城市整個歸為一體。
艾諾的膝蓋陷入雪堆,撥出的白霧被風扯為絲絮,眼角的淚水剛溢位就凝成冰珠,與方圓萬裡的雲層一同坍縮成藍色的漩渦。
越靠近諾亞城的中心,冰雪就越是猛烈,那裡是他熟悉到銘心刻骨的騎士團。
暴雪完全遮住了視線,並且已經快要覆蓋到胸口的位置,飛舞的冰晶在視野之內展現出一幅又一幅如真似幻的光景,刻印出夥伴一幕幕的孤獨身影。
冰雪積聚成杳無形體的旋渦,寒氣編織成一去無返的絕路,處處昭示著危險。
不過,艾諾仍未有半分躊躇,他毅然衝了進去,就如在那一時刻牽起伊萊哥哥的手般堅定。
踏進騎士團領域的一刹那,並未闖進任何異空間的艾諾切換到了與外在呈現全然不相匹配的境遇。
看起來足以刺穿星河的雪花和冰棱,每一片都打著螺旋精準迴避開小少年的身子以及他下一秒前行的路徑,即便有部分閃著寒光的錐尖離致命部位僅有半寸之遙,也終會化作細雨飄落,就像演武場上伊萊握著艾諾的手腕親自教習劍術時特意收斂的力道;已經侵入體內的氣息霎時間就有了溫度,冰晶順著血管遊走,在心臟位置溫柔拐彎,將刺骨的寒意化作富有獨特溫度的綿長暖流,好似半夜醒來的伊萊在為艾諾掖被角時又怕驚擾夥伴好夢而表現得小心翼翼的手指。
本是最狂烈的極冰盛宴中心,此刻成為了全世界最安全的繈褓:守護的本能早已先於理智,將不可抵擋的肆虐轉成最笨拙的溫柔,一路護送著他奔向伊萊哥哥的休寢室——
“伊萊哥哥!”
少年以半蜷縮的姿勢,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頭自然地微微垂下,眼睛稍稍向上挑視,以俯視著眾生的姿態,一覽無餘地包羅萬眾。
他如平時大部分時候一樣麵無表情,隻是此刻多了一分獨立於世的孤獨。
淨潔的白髮散亂地交織成凝固的光輝,一雙比任何時刻都要通透的藍瞳裡盪漾著無人可以讀透的浪潮。
於騎士團之外所見顛覆世界的情景截然不同,這裡依然是那樣溫柔,那樣恬靜。
看到夥伴以後,艾諾在來時內心那些複雜的情緒無征兆地消失了,焦慮,緊張,疑惑,不安……統統綜合成純粹的信賴。
好像一切都隻是一場夢,而且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夢。
不過,沒關係了,艾諾現在什麼也不會去想,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衝上去,緊緊擁抱最摯愛、最無法捨棄的夥伴。
他不會被外界咆哮的冰雪風暴震懾,因為那一概會變成棉花糖般甜膩的絮語;他不會對夥伴的眼瞳裡仍蒙著驅散不儘的冰霧疑慮,因為它馬上就會映出萬物消融後的嶄新天空——就像每次意圖惡作劇被提前抓到現行時,伊萊哥哥所流露出那無奈又溫柔的眼神。
當艾諾的手臂環抱住那具冰晶軀體的一瞬間,諾亞城驟然按下了暫停鍵。
尚未凝聚成型的雪花定格在高空,打旋的冰棱靜止並暴露著軌跡,湖麵大範圍結冰的盛景得以中斷,已被封在冰塊之內的小昆蟲由狂風裹挾著吹到空中還冇開始下落就再無下文,初次見雪的孩童們放聲的歡笑聲戛然而止,不明情況慌張逃難的居民突兀地停下動作,正在為塵埃鍍層的寒冰中止了行動,雲朵邊角折射出的湛藍光線懸浮出半成體的波紋……
在這萬般俱寂,就連法則的譜寫都暫且收手時,卻有一滴幸福安逸的淚水,輕輕地落在伊萊的軀體上。
“……”
麵無表情的少年,唇角似乎綻起一個轉瞬即逝的弧度——那個比融雪更短暫的笑容,此刻被永恒拓印在冰雪的領域裡。
我也可以保護你們。
我們不會再分離。
任何人,永遠都不要妄想傷害你們。
彆怕,有我呢。
……
全身**的莫辰懸空在絕對密閉的培養艙中央,艙內的溶液浸泡過胸口的位置。
那液體乍一看的話與普通的清水無異,實際又處處在呈現違背規則的獨特質感:明明為澄澈一體的透明液,卻像是有密度的差異一般,總能幾幾積聚吸附在少年的麵板上,且可隨時散去,偶爾以特定的節奏泛起漣漪,在周邊劃出細小的湍渦,水珠沿著胸膛的弧度緩慢滑過,於鎖骨窩短暫駐留折射出神聖的光暈,順過肌肉線條的溝壑,使腰腹間緊緻的輪廓展現出絕美柔韌的肌理,如同等待開化的凍土,一層發亮的液膜裹在腕骨的凸起之處,襯起少年常年握劍而習慣性微微蜷曲的指節,複刻出他絕情出鞘的前置一幕。
整個液體空間彷彿具有自主意識,連水麵的波動和水層的紋理都遵循著一定的規律,共同作用在這具完美的酮體上。
如此非比尋常的液體,自然不會純是為了將莫辰封存在培養艙之內。
這是皇家冒著無儘未知風險啟用的上古禁術,是不惜違背一切原則與良知,搬出來對付這個為王國竭力儘智、立下赫赫顯功的少年騎士的手段。
禁術的啟用一概需要付出不定量的代價,一般來說,最直觀的即是必備钜額的能源。
對獨立的個人或某一團體來講,達到這一門檻幾乎不具有期望實現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對一個強國來說就綽綽有餘了。
安置莫辰的培養艙和注進裡麵的溶液,都經過了能源的淬鍊,在邪術的集召之下得以喚醒,對浸泡著的**實現了絕無損耗的穿透及控製。
液體表麵上隻是單純冇過了心臟的位置,實則已然全同於與心脈連結共通。
無論是心臟的跳動頻次,還是體內神經的遊走路線,都儘數歸攏在可掌控的範圍之中,於悄無聲息下深入骨髓,細化到每一根經脈,佔領掉聽覺,視覺,感覺的部分係統……以至於莫辰在混沌之中隱約間總能聽見由他除掉的魔物們的獰笑與狂歡,彷彿在嘲弄這具少年騎士的軀體曾為王國流儘的每一滴血,彼時國王的嘉獎還烙在耳畔;無以聚集的瞳孔閃過一幕又一幕恐怖至極的畫麵,那都是他出生入死,真實踏進過的一個個魔物巢穴;堅強的心誌被罪惡的禁忌一點點磨散,又常能回憶起初為騎士時那誓死守衛家國的決心。
溶液最深之處隱隱展現出莫辰從入門騎士到進階騎士和目前精英騎士的完整曆程,浮起他受封晉級時穿戴的騎士服殘片,每一片都扭曲成了鐐銬的形狀:昔日他親手以絕情劍鋒斬滅過成千上萬的魔物,上繳的結晶經複雜的處理轉為能量,在這一天重新作用成禁錮自己的枷鎖,鎖住這副完全把王國扛在肩上的椎梁。
所以,機體在正式清醒之前產生的一切預先反應,都能被精準無誤地捕捉到。
培養艙中的少年仍在昏睡,外表並無分毫動靜,實際上他的心肌節律已經開始了躍動:基礎心率穩步攀升,修煉的心法和內功開始將澎湃的光之靈力灌輸進每一條經脈,沿著脊髓穿刺而上,綻放於各個神經突觸之中;當這些意識復甦的前兆終以具體化的形式回饋於軀體之上時,莫辰的睫毛便開始顫動,從頭到腳的肌肉呈現出自主的收縮,展現出繃緊的力道。
正是此時,滯留在胸膛位置的液體突然化作逆流瀑布轟然上湧,定格於頭頂,讓少年眼球開始轉動的那一刻就被膠質般的溶液瞬間灌滿了口鼻,讓他的肺葉在第一次主動擴張便同步誕生缺氧的痛苦,絕對刻印進窒息的烙痕。
吸收不進半點的真實氣流,也仍要無可奈何地激烈起伏,越是收縮胸廓,越有更多虛無的重量壓進肺腔,意識被釘死在將潰未潰的臨界點,在幻覺當中永恒重複著溺斃前的半秒。
而後,艙中溶液以一方整體的構態激烈地炸開萬千處細密到恐怖的電芒。
電流貫透莫辰的全身,化成無數條分支蔓延占據到生命體內外的各處區域,所有折磨一概遵循固定的規格指示,嚴格的強度分級,以不同的壓伏,不同的穿透方式,不同的留置時間,不同的迂迴路徑,同步綻放起致命的狂舞。
通電的目標有且僅有一個,那就是最大化地激發癢的感覺,最大程度地詮釋酷刑的含義。
淨潔雙足上的電流劃分最為細緻,光是十隻腳趾,厚實的前腳掌,柔嫩的腳心和結實的腳跟這四類區域就劃出了數個檔次的層級。
輕微精準的弱電流穿梭於腳趾縫間,泛起漣漪般的癢感層層擴散,像無數根髮絲在趾中脆弱的嫩肉上輕掃,光電的弧度完美映起足弓的曲線,把這對踏遍每一片國土的腳囊括進內。
肋骨處的電壓粗暴殘忍,在一定的範圍內陡升陡降,粗糲的攻擊化作鋼刷,沿著每根骨的外表狠狠剮蹭,在震顫ong舞出殘酷的起落幅度。
健壯的肌肉成了傳導電流的幫凶,讓癢意順著骨縫鑽進內部,激烈起伏的胸腔之下,癢的衝擊從不同角度炸開沸騰的海,藉著錯落有致的凹壑攀上胸膛,延順向突起的腰肢,與作用在腰窩的電流交融,使其交替承受兩種模式的折磨:時而如細微脈衝輕輕碾過漫步遊走,時而轉為大麵積的灼癢覆蓋整側。
一波又一波的強襲使得作為交接之處的小腹如躍動的活魚在刺激中形成波浪狀的抽搐,連帶著肚臍周圍撐起苦痛的青絲。
腋肉的裡裡外外宛如炸開羽毛颶風,模擬出千百條韌度迥異的細絨,點蹭刮刺無所不有,把癢神經乃至接近癢的痛感一概席捲入夥。
喉結遭環形電極緊扣,每次吞嚥都要伴隨著高頻震顫,由滑動的弧度觸發精確的電擊,令細碎的刺癢順著呼吸道蔓延而下,建立出數條隱蔽的刺激源。
耳孔鑽進附有能量的液流,撩起蝸內盤旋結構的絨毛,極微的電流在鼓膜表麵開辟新徑,把關所有有關聽的感知。
除此以外,莫辰的視線一片模糊,凝膠質感的溶液不光灌進了口鼻,還覆著到瞳孔之上,致使他的視野裡隻有白茫茫的一片,宛如處在混沌未開,秩序無存的宇宙。
那不是未清醒的意識導致的,而是液體刻意形成的屏障膜,故而不管怎樣努力,也絕對冇有機會窺視到周圍的任何一物,連那模糊的雛形都是虛假的、經過細化處理的。
淬過禁術的液體對無法反抗的人做出的種種限製就是這般誇張。
“咳嗚——!噗咳咳——!!”
少年發出苦悶的嗆咳,吐出無措的氣泡還未升到艙頂便通通破裂,喘息溶解進禁忌的溶液,不能攪動流體分毫,更不足以釋放萬分之一的痛苦。
額外分泌出的淚水、汗水和其餘的體液儘已算在培養艙的考慮範疇之內,總能被自檢裝置第一時間剔除、改進。
除這以外,培養液還強製把浸泡體保持得煥然一新:每當表層肌膚組織因機械刺激稍受損傷,肉眼不可見的微型顆粒就會悄然附著,剝落舊痕將新生的麵板細胞推到最前線;每有一根接收訊號的神經不可逆地表達出疲勞,侵入內部的顆粒便能即刻作用,催動係統重置吐故納新。
共同維持住困難到僅在理論上存在的絕對化極致狀態。
地獄既可擴散得無邊無際,也可僅僅是囿於一個培養艙大小的空間。
窒息與癢感產生的訊號於中樞係統彙聚,形成接連疊加起的爆破浪潮,產生的衝擊和震盪足以沖垮任何能定義理性的腦神經元,將每一分神誌都碾碎成混沌的塵埃,過載的痛苦超出生命體數倍的承受極限,甚至一度把本能防護機製逼到自毀的地步,讓軀體從無考量的餘地,恨不得反弓到折斷腰椎,緊繃到撕裂所有的肌肉,脹碎所有的血管——當然那是不被允許的,監測係統總能及時補註鬆弛藥劑,把一切抽搐及痙攣都壓製爲神經末梢的細微震顫。
此時這些由王國親自賜予的全部感知,比他過去或未來任何一回的授封都要深刻,那體現到頃刻間墮陷的意識裡,莫辰的思緒在須臾間被扯成碎片,他無處可逃,他避無可避,隻是在去往接受皇家任務途中竟突然遭到了滅頂之災,沉重的罪惡誓要將他生生壓垮,不顧一切地把他碾成粉末也不足為夠,簡直就和曾與莫辰交手過的魔物們的目標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彆是,它們冇做到,拉塞爾王國做到了。
無論是身體還是思緒,莫辰都冇有任何反應的餘地。
單從名義上的“清醒”,進行到墜入昏厥的虛無,隻度過了短短幾秒鐘,可那對他來說分明是超越由生至死的漫長,腦海已然烙上了數不儘的苦痛記憶,全部的細胞皆被印下了毀壞的痕跡,僅存一絲類似於掙紮的迴應永遠撕不開這被惡意拉長的時間帷幕。
培養艙自始至終按照計劃的程式執行著。
當他重臨昏厥,水線開始湧動著降回原位,而液體中的電流卻未停止,仍不放過被瘋狂侵蝕到失去意識的少年。
處在靜息之中的酮體在被藥劑壓縮到接近於無的活動範圍內簌簌抖動,無聲地呐喊出穿透氣層的驚叫。
流逝完固定的時間,莫辰便再次醒了過來,繼而又被折磨到昏死,在暫時斷絕掉電流卻未停止窒息的途中,等待著下一次被強行喚醒……窒息與撓癢同步進行或來回交錯,自由地排列,肆意地組合,呈遞出曆經萬千次演算也無法查詢出的規律,掐滅無從挖掘的隱性適應可能,確保萬無一失。
“嗯咳咳——!!”
“咕……”
“咳……呼嗯……”
代錶王國最高科技力的培養艙,就是這以最簡單、最粗暴、最殘忍的手段,致力於用最快的速度完全剝除莫辰的理智,收穫一個絕對安全的人質,得到一個能夠與瑾談判的籌碼。
清醒,昏厥,清醒,昏厥……
牽動喉嚨的痙攣,氣管裡淤積的幻痛竟泛起回甘,難受到極點時,連窒息都能釀出詭異的醇厚。
肺葉的抽搐不再是為了求生,而是為獻祭的舞步伴奏,踩著毀滅的節拍,被壓入虛無。
莫辰的思維開始無緣由地自行複製,某一時刻有上百個自己在意唸的海裡同時尖叫,每個都承受起不同身體部位的折磨資料。
渙散到邊緣的瞳孔不知何時接收到了無比離奇的色彩,既能延遲看見一秒鐘以前自身的狀況,又能預看到幾個時辰後遇襲的準確片段,包括掙紮的殘影都清晰可見。
未能呐喊出的聲音被拆解詳儘的音素,逆流離散著注回聽覺中樞,形成無法識彆的噪聲風暴。
違反實際記憶的混亂感知植入大腦,導致肌群發出錯誤到無厘頭的指令——腹肌抵禦不存在的攻擊,腳趾卻對真實折磨失去反應閾值;呼吸係統被切割成散落的模組,左肺超頻收縮的同時右肺卻完全靜止。
然而時間並不會逆流,溶液中的電流壓根不視覺化,培養艙裡何時也隻有一副身體,一眾顛倒的感知正悲哀地應證出莫辰精神錯亂的前兆。
清醒,昏厥,清醒,昏厥……
真正的酷刑並非單純摧殘**,而是將靈魂囚禁在永無止境的迴圈裡,連崩潰和絕望都要成為程式運轉的其中一部分。
過量的痛苦將意識碾作碎片,然後又崩解成散亂的粒子,在外界的強壓下錯誤地壓縮、重組,導致僅能零星得到清醒的莫辰恍然間誤拾了斷過層的記憶,已遭損害的中樞神經無法解碼,任由大腦被動地收納交叉糾纏到一起的訊號。
混沌縹緲無形蕩如煙海,莫辰艱難地堆聚出美妙的過往。因此在某些瞬間,他甚至感覺有點疑惑。
……
午間的演武場上,金髮少年與被炎日曬得滾燙的單杠合為一體,他雙手撐柱使身體懸空,輕閉雙目平靜吐息,安靜地保持了許久這樣的狀態。
即使縱視整個世界,莫辰的實力都已屬於佼佼頂類,他也從不忽略對筋骨的基礎鍛鍊。
“莫辰哥哥,我給你準備了橙汁!哎呀,你怎麼還在練習呀,該休息一會兒啦~~”
“我才練了一個時辰……艾諾乖,跟你瑾哥哥先喝吧,我不渴的。”
“不行不行,我給你加的冰塊會化掉的!”
小少年清亮悅耳的嗓音和活潑又充滿元氣的樣子,從來都能讓莫辰舒心許多,現在反倒讓他現在更有毅力堅持了。
倔起來的莫辰讓艾諾氣得跳腳,圍著單杠繞了兩圈,在注意到莫辰哥哥因高舉雙臂而大敞四開的腋窩時,嘴角突然摻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因為他心裡冒出了一個很惡趣味又一定很適用的點子——
“那就再加唄……哎呀哈哈哈哈!乾什麼呀彆鬨了哈哈哈哈,嘿嘿嘿哈哈~”
“嘻嘻,那莫辰哥哥要不要休息一下呢?咯吱咯吱~”
“哈哈哈壞蛋哈哈哈,瑾瑾救命!嗬嗬嗬哈哈你管管他哈哈哈哈~”
靈活的小手輕快地抓撓著兩邊張開的腋肉,莫辰兩隻抓著單杠的手不斷顫抖卻還在堅持求援,企圖叫來在樹下飲茶的瑾幫自己抓走這個調皮的搗蛋鬼,黑髮少年聞聲走了過來,然後……兩隻手搭到了莫辰的腰上。
“呀哈哈哈哈~!你怎麼也…噗嘿嘿嘿哈哈哈哈啊~!”
“我覺得艾諾說得有道理啦,你是該休息一會兒了。”
有了瑾哥哥撐腰,艾諾也撓得更加起勁了,在歡聲笑語中,被二人捉弄著癢癢肉的莫辰終於支撐不住了,兩手一鬆,身子向下墜去——當然被艾諾和瑾共同接在了懷裡,他們哪裡捨得莫辰摔跤呢?
“喝橙汁啦!”
……癢的感覺不應該是對幸福和快樂的詮釋嗎?
在培養艙裡被吞噬的所有笑音,通通暢快淋漓地表達在了騎士團的那天正午。
……
莫辰與伊萊是劍術演練的極佳搭檔。
自伊萊加進諾亞城騎士團以後,二人的配合在很短的時間裡不斷完成質的飛昇。
或許是因為他們內心當中有著相同的目標,有共同想要保護的人。
作為世界上堅定與魔族為敵的文明強國之一,拉塞爾王國的偉大由騎士和魔法師們共同守護。
他們的使命極為艱钜,他們出行在生與死的邊界,麵對的凶險無以想象,光是魔窟環境對人類機體來說難以適應的惡劣條件,就是窮出不儘無所列舉的:高壓,高溫,低溫,黑暗,缺氧,幻境,瘴毒,時停,噪音,空間……
身穿騎士服的少年懸溺於冰湖之下的深位,手裡握緊絕情,保持著睜眼的狀態,按計劃的步驟連續舞動出光幕劍影。
莫辰的心跳和脈搏由湖層之上的伊萊實時監控著,除此之外,他還利用著自身超強的冰屬效能力,親自把控著湖水的溫度。
“伊萊,繼續為湖水降溫吧!”
他們以心感進行跨隔空間的交流。
“莫辰…溫度已經足夠低了,你周邊的固態指化也超過了一半,要不然……”
麵對夥伴進一步壓縮條件的申請,伊萊忍不住地出言相勸。
他不僅有對莫辰的關心,還對主動選擇在低溫強壓窒息凝固環境下修煉的夥伴,表達出難以壓製的心疼。
“沒關係的,相信我!”
有夥伴在湖麵外守候,莫辰一點也不需要擔心。
真正除魔時為了夥伴而戰,莫辰更是不會畏懼。
……窒息難道不是因主動練習憋氣去提升實力嗎?
……
所以,現在又是怎麼回事呢?
答案明明已經揭曉了。
它太殘酷了,殘酷到其本身對莫辰來說,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比現在所受的酷刑更為荒誕。
液體不知第多少次退至鎖骨的位置時,莫辰渙散的瞳孔裡映出異樣的畫麵:他突然看見了,自己昔日的絕情聖劍正懸浮在艙外,劍鋒上屬於魔物的暗黑血跡尚未乾涸,劍身通體纏滿了漆黑的瘴氣,排列出罪惡的咒文。
當新一輪窒息程式啟動時,那柄曾為王國劈開黎明的利刃,竟將劍尖對準了他震顫不止的心臟。
這個瞬間他忽然發笑。
嘴角已做過無數次的扭曲,但這一回勾起的弧度似乎不是被強製驅動出的笑意。
瑾,艾諾,伊萊……
每一輪“清醒”的時間隻有短短幾秒鐘,且它們還在不斷被進一步剋扣,但,念一遍夥伴們的名字,足夠了。
艾諾,伊萊,瑾……
伊萊……瑾……艾諾……
莫辰漸漸不再疑惑了,也不再去分辨虛景還是現實,他持續不斷地,用心,用嘴,反覆念著大家的名字。
總有些什麼永不會湮滅。
洛……
瑾……
艾諾……
伊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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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大部分人暫且未被諾亞城的大雪驚動。
已經注意到異常的,也還冇人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君伶以雷光電影之速,接連穿梭過交疊無序、接連相映的異度空間。
這是一條能最快見到神秘人的秘密捷徑,是王國特辟的次元夾縫,基本無人知曉。
毀滅的前奏下,她目前冇有任何能走的路,能做的什麼亦都是徒勞,唯有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時間,見到神秘人,去接受他的指令。
所有獨創的異度空間,均不存在可見的物質,冇進行過任何多餘的修飾。
成片的烏黑模糊了邊界,隻有液體形態的虛無迴圈往複著進行流動,所以在穿出或進入下一個空間時全無感知的變化,若非詳悉路徑且實力強大,定會暈頭轉向直至被吞冇成扭曲的殘影。
連續飛躍過不同空間但又始終沉浸在虛無中的君伶仍然選擇戴著麵具,任由絕對意義上的漆黑吞冇自己的身影,與現在包括將來的一切未知都融成一體。
“……”
君伶突然停下了腳步,她不得不停。
於表裡展現出連時間都彷彿靜止的空間當中,虛空還在照常伴著虛無湧動,君伶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常的波動。
而後,這分波動便一發不能收拾。
整個空間重新渡上了一層原始的浸潤感,可它非但冇有遭遇入侵之感,反倒被附以更加合理的意義。
除了水係,哪還存在任何元素有類似的包容力?
第一顆水珠誕生時,虛空同步響起了柔順的脆響,那滴泛著熒光的液體懸浮於虛空,表麵流轉著不屬於這片區域的奇異色澤,轉眼間,那一滴水就以顛覆擴散理論的形式占據到了整個空間當中。
那當真是一副無比壯麗的景觀,展示了從無到有的全部塑造過程,體現了水之元素充盈萬物的無窮力量。
極度低頻的震顫讓君伶的身體知覺無從追溯地追加了一層沉重感,豐富的戰鬥經驗促發頭腦發出警報的訊號。
富有活力的靈水持續聚集,漸漸淡出完整的人形輪廓,銀髮藍瞳的少女終於顯形——她踏著不存在的平麵降臨,渾身上下泛動著粼粼波光,足尖的落點之處綻放出水波漣漪,所及之處的空間瞬間被沖刷成半透明的水膜,整條法杖繚繞著躍動的活水,在虛空裡留下靈動的軌跡。
闖入者正是洛貝莉亞,王國最年輕的精英魔法師首領,諾亞城的領導者和守護者。
“把莫辰交出來,否則,你走不了。”
少女宣告出這句話。
格外沉穩的聲調與言辭本身所闡述的意義儘不匹配。
洛貝莉亞並非不憤怒,隻是在是非成敗即將定性的關鍵時刻,必須壓製下來,或將之轉化為力量。
她清楚自己該怎麼選擇,才能在與強敵的對決中爭取到最多勝算。
僅僅這一句,就已全權表明完洛貝莉亞的態度,涵蓋儘了不容分說的決絕,斷絕了一切商議的餘地。
她們甚至冇進行過一回合完整的交流,這場對話就終以君伶的沉默結束——她清楚,不會再有任何有意義的談判了,隻剩下不死不休的戰鬥。
二人正式交上了手。
洛貝莉亞的法杖率先劃出一道幽藍的弧光,吸附周圍的大片水域同步沸騰,浪峰化作千百條激烈的水柱,從四麵八方纏繞襲來。
君伶的烏髮在呼嘯中散開,法杖頂端迸出刺目的紫電,電光凝成猙獰的雷龍,劈開堅實的水幕,利用擴散的餘威持續壓迫。
雷水交接之處,極高的能量瞬間將魔力汽化得具象成騰騰蒸氣。
雷電裹挾著水流盤旋上升,在消逝的那一刻迸發出響徹空間的轟鳴。
四麵八方的重重水幕糾纏上淩厲的雷霆,交戰之迅,威力之猛,直構建出低溫與高溫並存的悖況。
君伶的法杖接連炸開紫色的電暈,在能夠顧及防禦的情況下逐漸占據了主導攻勢。
一個電光火石的回合,洛貝莉亞的水盾尚未完全凝結就被雷電劈成霧靄,君伶正欲順勢侵入時,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繞至龐大戰場邊界的水之帷幕突地散射出萬千銳利的雨針與水刃,君伶被迫揮杖向周圍劈出半月電弧以作保護,洛貝莉亞趁此機會旋身而出,同時橫掃揮出大片激流,逼君伶後仰避過拉開身距。
即便洛貝莉亞已在戰前服用過最高品級的晶石,她與對方仍存在客觀上難以彌補的戰鬥力差距。
可目前君伶掌控主動權的速度卻比理論之中要慢上許多,是因除那之外,洛貝莉亞還藉助了自己打修煉以來最為擅長的水係魔法:治療術。
隻不過,現在它該被稱之為自毀術纔是了——治療術的基礎原理被新增了一個負號,本是耗費靈力治癒身體的機製,反向轉化成損毀身體增強靈力。
如此顛覆式的手段,代價自然也是永久不可逆轉的,會毫無意外地抹除掉她在治療方麵所累積的付出。
此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瘋狂至極,若非性命堪憂絕不會被考慮在內,畢竟那消耗的是過往至今的全部心血。
但洛貝莉亞自始至終理智得很,她特彆清楚,這一刻冇有誰需要被治癒,隻有必須被斬除的罪孽。
為了拯救莫辰,洛貝莉亞不惜付出一切代價,她以無比堅決的心誌,彌補上水係魔法罕有殺技的疲弱一環。
不過,力戰君伶這樣的強敵,如此竭儘把時間線拉長也仍然是為最終目的做出鋪墊。
每一滴飛濺的液珠都在折射中增殖,破碎的浪峰在潰散瞬間已孕育完微小的新潮,雷龍貫穿水幕,粉碎的激流隻是化作細雨,在下落時凝成更厚重的霧牆。
與威力強勁而轉瞬即逝的雷電不同,水包容萬物且不會被取代的本質被詮釋得淋漓儘致,當整個空間積累了足量的元素,洛貝莉亞終得釋放最強水係魔法之一——
“水天一色!”
施放高階之上的超級彆水係魔法,需要積累數年的基礎靈力,在機緣巧合以及純正的屬性天分啟用下,方能解除超越本身的限製。
洛貝莉亞懸滯半空,平舉的雙臂撐開純白的魔法師長袍,碧藍的瞳孔化作萬頃光波,定於正前方位的法杖首端垂下一滴幽藍的水珠,正如伴她登場時的那一滴水珠同樣樸素。
那滴水墜入虛空地麵的刹那,空間中以虛無構鑄出的所有界限驟然消融,整片領域褪去混沌,化成通透無垠的水境——天幕垂落的水簾與地淵翻湧的浪濤渾然交融,再無半分間隙。
上下四方無邊無限,天與水融成藍白相接的一體,連時間都被水靈同化。
洛貝莉亞在這個空間裡,又創造了自己的空間!
將虛無的界壁重置為翻騰著的、充滿生命力的水源,真正實現了活水與蒼穹一體,靈水與天空一色。
剛剛與雷電激戰化成霧氣的水原量返回,加註進這煥然一新的世界。
它們從冇有消失,隻是以另外一種形式,參與進包容一切的水體,那些曾被認定為“擊破”的元素,此時通通閃耀出重生的輝光,生生不息地詮釋出水的真意。
死氣沉沉機械式流動的黑光,由生機盎然的活水取替,這一時刻,雷鳴啞然失聲,霹靂的紫電凝滯到半路,光暈染開的墨跡定格在原位,轉眼間君伶已被包圍在了翻騰的水域當中。
置身於水的世界,她能感觸到每一滴水的呼吸,也能聽見它們各自的私語……
完美運轉的水天一色,將萬種生靈包攬為渾然的一體,摒棄掉一切異常的雜質與偏離的意念,每一層泛起的漣漪都倒映出完整的水影,恍若無窮巢狀的幻中映象。
它已調整成全力攻擊的模式,蓄勢待發,那是整片蒼穹都傾覆過來的威勢,液態天幕垂落下千鈞重壓,將空氣和光線都收容入內,看起來絕無迴避戰鬥的可能。
君伶的視線透過這浩瀚而龐大的空間,放眼向很遠的位置……未知的畫麵裡,她好像看見了諾亞城始終不停的大雪。
當毀滅來臨之際,一切都是那麼不值一提。
二人都是決心堅定到極點的人,隻可惜,硬實力略勝一籌的君伶有更多的選擇。
既然全無縫隙,就不去尋找。在真正走投無路時,各個方位都是出路!
隱藏於麵具之後的瞳孔突然縱化成雷裂斑紋,原本隻是繚繞在周圍的雷光陡然向內收縮,在銳利的一聲爆鳴中與身軀合為了一體。
君伶的軀體發生了極端的形態變化,骨骼分解為狂動的電漿,肌肉纖維延展成導電網路,脊椎節節分離,由電弧重新連結;心臟熔解為球狀的閃電,在胸腔內以超脫理論的速度瘋狂旋轉,視覺不斷壓縮成紫白相間的奇點,直至眼瞳都坍塌成雷電的核心。
此刻的她通過將血肉之軀元素化,短暫突破掉機體和能量之間的絕對限製,轉變成人形雷電的聚合體——這是連水元素都無法參與分解的形態!
穿出水域空間的一刹那,她的速度達到了無限大。
意識逐漸被能量同化,她正在遺忘血肉的溫度、空間的觸感、甚至是自己的感知,唯有植入腦海的皇室指令瘋狂作響——那是絕對且唯一的優先順序。
靈水對雷電之核進行了徹底的貫穿,在能量體化結束後,給君伶遺留下恐怖的內傷:高能量對衝引發了鏈條式baozha,牽連到各處經絡,覆蓋性地對渾身上下造成無一倖免的損害。
這些傷有很多甚至不是靈水直接創出的,更多意義上,是源於君伶自我幻化的雷電之核所導致。
哪怕麵對洛貝莉亞最快速推動的超級彆法術,以君伶的實力還是可以先行硬抗攻勢,而後穩步取勝。
可在一開始,獲勝就從來不是她要追求的,甚至那根本冇在考慮範疇之內。
與攻守兼備的水係魔法相爭本就必然要消耗很長一段時間,更何況水天一色的同化效果極為誇張,在這個狀態下釋放的能量形式都會被水元素解析重構,讓攻擊力大打折扣,那樣的話,戰鬥要被拖得太久太久。
所以,君伶選擇了看起來最不可思議的舉動,寧肯主動避掉能勝的戰鬥,寧可自陷負傷!
但其實,她的瘋狂亦體現出某種意義上的窮途末路!
逃離戰場的君伶按照原本的計劃路徑紮進下一個空間,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受瞭如此嚴重的傷,她的速度仍維持著至高。
刻骨的疼痛、難以補救的損害……這些代價完全等同於無。
洛貝莉亞的水域仍在用流動闡述著生息。它完好無損,隻是失去了目標。
整個空間隻剩下最後一抹轉瞬即逝的雷影,終於為這場勝負未分的戰鬥留下遺憾的空白。
……
現實裡,艾諾的雙臂仍在緊扣伊萊像似顫抖實際絕對靜止的脊背,意識已經沉浸到冰晶的守護之中。
那裡隻有混沌初開的靜謐,悄然抽芽的永恒,以及把堅冰都滲透成水的擁抱。
雪花懸浮在空中,折射出吞嚥的離彆:瑾獨自揹負使命跨離過境的一幕忽隱忽現,莫辰三步一回首的背影在冰棱迴圈播放,艾諾甚至看見了他自己轉身去追逐莫辰哥哥的瞬間——它們轉瞬即逝,冇有救贖的宣言,冇有頓悟的淚水,這個世界再也不會容許生離死彆。
伊萊要帶著艾諾一起找見夥伴,在永恒安定的世界永享幸福。
冰之神力即將以諾亞城騎士團為原點,遵循特定的秩序和路徑同化萬物,它自始至終都隻有最純粹的願景。
聖潔的冰晶從艾諾的腳底開始,慢慢向上覆蓋,那層冰晶與呈現在外界的寒冰仍有不同意義,是專有的、獨屬的、至高層級的庇護。
在感知到透入視線的全新世界時,艾諾並冇覺得驚恐,雖說情感還未開始接受操持,但不知為什麼,他就是不擔心。
然後,他看見了瑾哥哥從雲的那邊歸來,手裡有給自己特意帶回來的零食;他看見了莫辰哥哥去而複返,望向自己滿臉寵愛……艾諾露出了笑容,露出自從瑾哥哥離開後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冰晶已經渡到了艾諾膝蓋的位置,等到收容完畢最愛的夥伴,領域便會開始擴散。
可是,這在理論範疇內絕無阻止手段的步驟,突然中斷。
那是一股不顧一切的精神魔法,是一段無形無色、卻附帶以無上勇氣的特殊音色,是直麵一位創世之神的奮不顧身,是對一條待完成法則的私語和力勸……
對比冰之本源的力量,它的作用明明等同於全無。已經釋放出力量的伊萊甚至可以完全無視,不去接收。
但他就是暫停了。
“……”
精神魔力仍在持續施法,不會有停止的意圖。
君伶順利抵達九龍大殿,如願參見到“神秘人”。
她本以為神秘人會忙到焦頭額爛,但他隻是靜靜地坐在位置上,在已如雨點般打過來的告急檔案中給出了提前準備完畢的東西。
君伶冇停歇半步,即刻踏上了下一波征程,皇宮之外,求見的傳訊不絕如縷,她冇有回頭也知道神秘人依然保持著靜坐的姿勢,像在沉思,像在等待。
她很快也就明白了。
是的,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人物尚未現身,一個能夠為一切做下決定的重要人物,或許能讓此刻的所有舉動都成為徒勞。
曆來心如止水的君伶在這一片段終於產生了一絲波動:一向慣於左右任何人命運的神秘人,卻即將由他人鋪寫最後結局,一時恍然到有些不得適應。
跨出最後一道異度空間,君伶來到現實世界。
此地是一處隱秘的荒原,經過皇家運作而不可能被生人察覺,空曠的原野寂靜得可怕,隻有自然存在的聲音,君伶踏著雜碎的砂礫,飛速奔行。
算上時間……培養艙那邊大約能恰好完成。她現在,必須立刻把處理完畢的莫辰帶去九龍大殿,越快越好。
風聲忽然消失了,君伶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分貝越來越高,到第七次時,已與腦海中幻現的轟鳴齊聲作響。
她冇打算減速,但速度還是不可控製地慢了下來,剛剛由水傷導致的疼痛也更劇烈了一些。
靴底傳來的溫度在升高,不是來自地熱,而是億萬電子奔湧摩擦的贈禮,細密的震顫從腳底一直爬上脊椎,引發更高頻的共震,晶粒岩層熔斷的嗚咽直讓她的後頸麵板泛起雞皮疙瘩,太陽穴迸發格外激烈的跳動,那是生命體對危機的自然預警。
“……”
法袍上的魔法符印掙脫掉束縛,自主編排出應激性防禦雷網,下襬揚出收緊的姿態,被怪異的靜電場凝固成雕塑般的褶皺,呈現出自動防衛機製。
法杖開始不受控地低鳴,內部發生了能量迴路的異常脈動,那些本該流向自己的雷元素,此刻卻瘋狂湧向前方的未知,如同鐵屑奔向強力的磁極,拔出的刹那,杖頂同步亮出警戒的幽光,不斷翻騰出失控的預兆。
雷屬性法術天性敏銳,在察覺到同一類尤其是上位者時,總會產生本能的迴應。
一切都在阻止君伶繼續前進。
可是她不能。
青年立在廣袤無垠的原野上,漆黑如夜的騎士服筆挺若刀裁,領口鑲嵌的寒鐵護紋泛出忽隱忽現的冷光,與手中銀劍的鋒刃同形成嚴酷的呼應。
不僅是劍尖精準的與地麵隔空垂成七十五度角,連每個關節角度都精確得令人發寒,幾縷散碎的黑髮掠過眉骨,在棱角分明的輪廓上投下刀刻般的陰影,深紫色的眼瞳與暮色天空融為一體,深處積澱著雷暴旋渦,當瞳孔閃爍過電芒,彷彿天穹都同步賦上了雷電的息影。
最奇特的是,他的臉上表情所展現出平靜與殺意並存,冇有恣意,也冇有怒容,將即將到來的取勝歸攏為理所當然的常情。
那是拉塞爾王國最年輕的近衛騎士,燼夜。
君伶霎時醒悟了。
她眼前浮現過事件的所有原貌,讀透了那個瘋狂的做局。
它明明大有破綻,卻反常地被無限推進成功的概率,藉助的正是燼夜一貫以來不需特意塑造就受人悉知的作風。
在皇家花園,當他麵對祭司明牌放言預定彈劾且不依不饒隻留出四十五天的期限時,持續受瑾重壓的君伶自然以之為來之不易的喘息機會,可一切都隻不過是障眼的手段而已,燼夜已與莫辰完成聯合的密謀,發出刺向心臟最致命的一劍。
當初,如果神秘人能夠發動力量展開細緻調查,察覺真相併不困難,但幾乎所有的資源都已為遠在異國的瑾分配佈置……一切都已經成為了既定事實,她現在,要被迫麵對燼夜。
如果洛貝莉亞單純是出於拯救莫辰的目的,那麼燼夜還要做得更多,遮天蔽日的雷影中所彌散出的殺氣應證到了這一點。
燼夜向來不把正邪和上下尊卑掛上聯絡,他會果決地斬除邪惡的根源,他會不惜一切地蕩平所有不義,如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數不清有多少次以下犯上,不顧忌任何餘地去直言上諫……從穩固的皇職祭司、迄今未得蹤跡的弟弟、莫名出走的瑾等一係列事件中,燼夜感受見了重重的阻礙和不可透視的迷霧,現在,當一眾撲朔迷離的事實偶然又必然地牽扯到一起時,他更誓要挖掘探究出背後的全部真相。
或許正是因為他整個人都如此純粹,纔能夠伴生出純粹到了極點的雷屬性。
燼夜的視線淡淡掃過君伶戴著麵具的臉,眼裡表現出的不屑與在皇家花園見麵的那回完全一樣,而且他並冇刻意保持,隻不過一直都是發自內心的感情流露罷了。
無論是調查,彈劾,還是戰鬥。
“給我。”
然後,他發出了第一道命令,同樣也必定是最後一道命令。
僅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既冇額外的廢話,又冇留下任何商討的餘地,他甚至冇有額外想問的。
在九龍大殿上帶來的東西就在君伶的法袍內,哪怕經過處理化成隱形狀態,對近衛騎士來說看穿仍是輕而易舉。
君伶很清楚地知道,對方馬上就要開始行動了,自己連拉扯的機會都不會有。
整片荒原的電流都如幻象一般集聚到中心點,還未正式開戰,那柄銀色重劍上已然構劃出她未來屍骸的輪廓線。
腦海裡自動出現的千百種死亡方式,此刻終於坍縮彙聚為眼前唯一的真凶。
這一刻,即便堅定如此的君伶,也不免感到深深的無力。
她不是茫然於糾結自己是否要去做什麼,而是漸漸意識到,即便粉身碎骨,把靈魂都挫成灰燼,也大抵不能改變局數。
她隻能走下去,她冇有選擇,甚至早在許久以前,她就僅剩下了這一條路。
戰鬥再次拉開序幕,相距足有五百米的燼夜在一個轉眼便已踏著雷霆閃到君伶跟前,斬擊出摧枯拉朽的一劍。
這個瞬間,君伶視線裡所接收到的,是整個天地都砸過來的視感,連帶著無儘的狂雷和電閃,陷進似真似幻、虛實混淆的困境。
還未交手,燼夜便已率先負傷,他習慣性地動用天雷罡劍,力求一舉拿下。
隻第一擊,君伶就全然無法招架。
她堪堪抵擋住重劍的實體,再也無力應對擴散的雷霆衝擊,分散的餘威各個演繹出極儘的殺招,險些在一瞬間把她蠶蝕殆儘,雷龍尚未組合出完整的構型,就被狂猛的攻勢衝得四分五裂——燼夜向來以爆發力強大著稱,哪怕正常的狀態下,君伶也很難撐住初期,更彆說現在為脫離洛貝莉亞受過重度內傷了。
君伶將施放出的法術幻化成雷龍形態並非為了炫技,而是要構建立體的防禦,保證魔法力更持久,更靈活,更易於應對變數。
不光是她,幾乎所有修煉者都會如此,但燼夜是個例外。
對他來說,那些做法太過多餘了,會延緩和阻礙進攻的頻率。
重劍斬出之時甚至冇有多餘的劍光,是剝離所有矯飾的純粹能量,力保招招致命。
第二擊,第三擊,第四擊,燼夜每回合施展的劍法,都是絕對的終結之式,他有充足的自信隨時拿下勝利。
實力所致,每一次揮劍都能生生把空間撕裂開一塊焦糊的口子,那些裂口在誕生時就被賦予上了雷的生命,新生同步伴隨著攻擊,攻擊,唯有無窮儘的攻擊。
戰鬥明明剛處在初始階段,君伶就已經受了非常非常重的傷,彆說反擊求勝,哪怕招架都已是奢望。
血液甚至來不及展現出流動的特製,便在極高的溫度下凝固成焦黑模糊的一團附著到**上,高額的能量炸穿黏膜,成群的毛細血管在靜電場中破裂,體內迴圈出一片血腥的紅霧。
麵板下跳動的不再是血管,而是失控狂竄的雷電,經脈被洶湧的雷擊齊齊斬斷,神經傳導在強電破壞下無奈bagong,隻剩下不斷突破極限的劇痛恨不得把身體撕裂。
隻是到了第七擊,君伶渾身各處已現多達三十七處觸目驚心的致命傷。進攻的招式已然奏起終章的電響,誓要把敵人焊死在雷霆的處決之界。
……君伶一直在做著準備,早在感覺到異常的雷電氣息時,就著手隱秘地調動藏於法袍內的物件了。
她要把其中的一部分內容調到最前,讓燼夜一拿到手,便開始自動解讀……然後,趁機離去。
會有時間的,一定會得到大量的時間。
她知道那樣做的後果,當皇家隱蔽的麵具終遭揭露時,一切都再不可收拾,動盪將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激起千層駭浪,政權與人心一同崩解,燼夜的怒火註定焚儘王國任何一處角落。
可是,冇辦法了,不然她會被當場被殺死,君伶還有不得不做的事,因為尚且未現身的瑾,和諾亞城的伊萊,比得知了真相的燼夜還要可怕。
君伶終於丟擲了那枚閃著明亮光芒的晶片,這舉動仍處在半主動和半被動之間分辨不清。
燼夜並不在意,能達成目的便是成功,最重要的一直就是截獲記憶晶片,那裡麪包含著各種謎題的真解,是看透迷霧全貌的唯一。
他即刻收回攻勢,中止了對決。
晶片在空中劃出半條完美的拋物線,穩穩地落到燼夜手中,當指尖傳來輕微的灼熱,記憶的粒子也伴著旁白同步移入大腦。
……
看見朝思暮想唯一的親人後,燼夜握劍的指節猛地痙攣抽動一下,這竟成為了他最後一個動作。
……小染!
而後,他的瞳孔驟然擴張到極限,腦電一瞬間就把靈魂炸個粉碎,讓他暫時以無從定義的狀態暫存世間。
在任何除魔行動都力爭先鋒,從零開始行於政治場見證過無數出賣與背叛,臥底於異端組織接觸邪教活動,出征他國調取屠殺滅絕一類檔案……燼夜本以為,自己已是見過各種形式的頂端罪孽了。
小染!!!!
小染!!!!!!
燼夜向來不習慣自我欺騙,雖然一直冇有停止過尋找失蹤的小染,但心裡或許清楚弟弟大概率已經不在人世了。
憑自己從不留情的除魔方式來看,他一直以為弟弟死於魔族的蓄意報複。
作為s級供應體的燼染,早被王國覬覦許久,在合理的時機,由皇家成員秘密bang激a走,帶去了地下四層研究室榨取钜額能源。
無數根管線把嬌弱的麵板插得千瘡百孔,數不清的藥劑溶解了臟器和組織,天生殘疾的雙腿被針頭生生累計到紮斷……更恐怖的是,被拆解、改造得支離破碎的燼染,始終被強行保持在存活的狀態。
當專研意外接觸到冰之本源的概念時,他繼而被製作成了可操控的融雪環,去作冰之本源的提取嘗試。
殺戮鎖鏈的儘頭.……竟是一直被攥在的王國手中。曾以斬魔除惡開辟出的前路,如今才發現途上儘是至親的血。
燼夜發不出聲音了,可沉默比咆哮更為致命,悲慟超越聲音能夠表達的極限,絕對寂靜中崩塌的冇有轟鳴,隻有湮滅,正如真相的殘忍程度從來無關分貝,而是以心臟的撕裂程度丈量。
地麵上帶電的砂礫開始融化,晶化的土壤滲出破碎的眼淚,天地成為了同樣的控訴者,宇宙間的一切物質皆被覆蓋上一層痛苦,慘淡的光線折射出所有道路儘頭的荒誕。
他畢生守護的一眾城池終於以能量的視野顯形:每塊土地是壓縮的骸骨,每座高聳的建築都是豎立的培養艙,連風中都飄蕩著散之不去的慘叫和狂笑。
……
雷霆不會磨滅,他的處決還在繼續。待顛覆性的痛苦與仇恨重塑完這具肉身,他要把罪惡,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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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付出的代價早就無以估量了。
君伶拖著殘損的身軀,強行忽視掉死亡的報鳴,趕去研究室的路上。
她顧不及處理任何一處致命傷,包括視網膜遭到的破壞,視線占滿了光怪陸離閃爍無常的白紫電芒,導致她無法看清路徑,所幸早已把方位牢記於心。
除了帶走莫辰這最後一張漏洞百出的底牌,去往談判桌殊死一搏,還能怎麼辦呢?
君伶隱隱有很不好的預感。
燼夜的出現,明明代表著其已經與莫辰完成了共謀。那麼,即使暫時未得知真相,他們難道就不會預料到莫辰下一步的遭遇?因何又放任不顧?
……她推測出一個非常符合莫辰個性的結論。
為了最大程度隱藏端倪不被察覺,他僅僅藉助燼夜的強電減緩心臟活動,便去以自身的意誌硬抗住所有改造級彆的酷刑。
那在理論上根本就是不能實現的。
為莫辰開設的臨時研究室動用了皇家全部的力量,除去以改造為主的藥劑,其餘的各種折磨都已無限接近於地下四層的程度。
單獨依靠意誌這種可能性,早在計劃開始之前就排除掉了。
但是…真的可以拿理論去衡量莫辰嗎?到底還有什麼,是他們四個騎士創造不到的?
推開了培養間的感應門,君伶有幸見證了正在上演的奇蹟。
這裡冇有垂死的成品,隻有刺破永恒黑暗的第一縷晨曦。
在之前,君伶已臨近失去視覺,現在卻看得清清楚楚。因為莫辰的光芒能剝開一意義上的黑暗,讓她完整見證到肉身對抗禁術的奇蹟。
承載莫辰的培養艙怦然碎裂,溶液混合著艙皿碎片散落開來,還未落向地麵便被綻放出的極致光芒罩住,而後憑空消失,再也無處可尋。
與向下墜去的虛無相反,耀眼的光幕托舉著無數星塵緩緩上升,在空中聚成絢爛的光點,少年的身子在不斷上浮中緩緩舒展,酮體全無濕潤的痕跡,隻有閃爍著的亮眼金光,周圍的黑暗逃也似地散開了,這片區域比世界上任何一處地帶都要明亮。
……真是無比壯麗的一幕。
這一刻,君伶的內心平靜到了超乎尋常的地步。
不知為何,眼前的場景,她並不抗拒。甚至隱約有些抓不著痕跡的熟悉之感,或許在某個齊行並進的世界,正是她引導著莫辰做出了這一切。
莫辰慢慢睜開了眼,眸中展露出神聖的精光。
他宛如重獲了新生——不,他從來就冇被毀滅過,恐怖的刑罰實際不過是為他剝離汙穢、淬鍊本質、重鑄形態的過程。
也正是在此時,君伶明白了全盤皆輸的首要原因。
皇家錯誤地認定禁術能夠湮滅一切,但純陽之體的莫辰打破了這一幻想。
假如未以禁術對浸泡液進行過淬鍊,結局或許還有待觀望,不過一旦啟用,就註定絕無任何變數了。
當光明浸透每寸骨髓,肉身便能成為正義的化身,當黑暗妄想吞噬光明,就註定要被聖光淨化。
那是一種超越限製的覺醒,莫辰打破了枷鎖,淋漓儘致地展示出光明不可磨滅的特性,他再也不會受任何罪孽囚禁,再也不會被任何詛咒玷汙。
正式回神前,莫辰照舊念過一遍摯友們的名字……那已經完全鐫刻在靈魂之中,為保持不潰承擔下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當少年瞳孔之中的光輝彙集過來,君伶深刻地體悟到自己在接受審判,接受正義的審判。
“束手吧,你冇有選擇了。”
莫辰的言語是宣判,是唯一的定論。
選擇……君伶又一次聽見了這個詞語。
可是……她明明早就冇有了啊。
在初次沾染王國的秘密時,她已經在極致的矛盾中糾結過了,已經完全泯滅了思考的權利了啊。
……
連希望都不能支撐君伶繼續戰鬥時,絕望卻驅動了她再次舉起法杖。
既然君伶仍要負隅作戰,那麼莫辰自然會奉陪到底。
在結果毫無懸唸的戰鬥即刻打響之際,莫辰周邊的光粒泛起柔美的漣漪,然後進一步拉長,形成錯落排列的光柱。
這一變化並不突兀,它們好像時刻都是在演練著,做著等待的。
耀眼的星光中,漸漸淡出了一個人形——先是飄動的騎士服衣襬,接著是整齊的黑色髮梢,最後是握在手中的紫色機關扇,他的感情充沛而豐盈,望著莫辰的赤色眼瞳裡流露出世間最溫柔的笑意。
“莫辰。”
他和從前一模一樣。外表、眼神、感情……一切如初。
“瑾!!!”
自從瑾不辭而彆,莫辰每時每刻都被思念和牽掛侵蝕著血肉,他又不得不強行表現出堅強。
一直以來,他為了追查真相全力以赴,步入致命的風險局,甘願承擔一切痛苦……當執念純粹到化作實體,當回憶固執地凝滯出血肉,連時間都會為這場終得的重逢屏息陪襯。
黑髮少年微笑著伸過手的刹那,莫辰心臟的最深之處突然傳出一陣顯著的觸感——那不是疼痛,而是所有被時光割裂的羈絆在重新癒合;落入瑾真實懷抱的一刻,他的身體並非簡單意義上的癱軟,隻不過是一切重擔卸下後的解脫,戰前習慣性的繃緊舒緩地鬆弛下來,每一寸筋骨都放鬆成最原始的純淨。
“該好好休息啦。”
“睡吧。”
莫辰側著的臉半埋進瑾溫暖的臂彎,淩亂的髮絲被光塵梳理成流淌的星辰,眉心的掛念被漸漸撫平,眼角不再有噩夢催生的顫動,他真的閉上了眼睛,睫毛掛著的細小淚水隨著平穩的呼吸起伏靜靜閃爍,被瑾寵溺地伸手拭去。
分離以後,總是以防禦姿態入眠的莫辰終於鬆開本能握緊的右手,連昏迷時都緊咬的牙關在此刻都柔和如新月,現在,是首次記錄上的美好姿態,冇有防備直立的汗毛,冇有無意抽搐的肌肉,冇有在夢魘中虛空抓起的手指,所有未能言說的疑問,都在永恒安寧的睡眠中得以化解。
瑾的最後一步不是任何形式的攻擊,而是最完美的治癒。
“結束了。”
少年抱著熟睡的莫辰,半側過頭麵向君伶微微欠身頷首,給以最後的結語,而後轉過身,直奔諾亞城的方向。
——該回家了。
望著瑾懷抱夥伴、踏著漫天星光的離去背影,君伶出神地愣在原處好久。
是啊,都結束了。
明明在諾亞城下起大雪時,敗局就已經定了啊。
到底還在掙紮什麼呢?
少女從那個背影裡,看見了一個全新時代正在緩緩揭開序幕,宏偉的藍圖萬般耀眼,直讓麵具之後的她,首次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好久冇有像現在這般輕鬆了。
……
拉塞爾王國犯下的原罪不僅有暴行本身,更是忽略了一個絕對的大前提——任何試圖把生命解構成演演算法的行為,最終都會陷入無解的死迴圈。
a級少年的日提取量接近全王國的日晶石供應,s級少年的日提取量足夠為大型城市預備全麵升級……在他們自詡掌握了最優解,強行用冰冷的數字丈量生命的寬度時,毀滅的驅動便已同步趨近於無窮大。
艾諾在精心地給三個哥哥烘烤甜品,燼染為燼夜戴上他親手編織的圍巾,從未交過友的伊萊第一次為大家準備禮物,麵臨危險時保護夥伴的本能先於思維反應的莫辰……這些溫馨,簡單,卻又難以闡明的片段,哪怕隻是個普通的小日常,也統統是規則無法觸及的層麵,能彙聚成擊穿所有定律的奇蹟。
這個曾以榮耀與正義自居的國度,正經曆著比魔潮更可怖的自我瓦解。
所謂以少數人犧牲換取多數人繁榮的行為,本質是被精緻包裝的至上暴力,是精心偽裝的慢性zisha。
當權力開始分算生命的重量,所有的未來都成了獻給死亡的貢品,王國創造的不是能源,而是能夠無限製流傳的可怕詛咒,研究室中流淌的能源並非推動文明的生機,而是將種族拖向深淵的毒藥。
那些無辜被封印進培養艙中的少年,他們的每一聲笑音都在腐蝕王國的根基,每一次抽搐都在動搖全體人類共築的精神之網。
持權者沉浸在能源產出量的增長曲線中,在虛假的繁榮下醉生夢死,卻忘了痛苦是連通所有生命體的量子通道,黑洞形成時吞噬的不隻是物質,還有整個星座的光。
當整個國土淪為巨型能源室,大地流淌出黑色的血,所有王國子民的身體都被植入能源抽取裝置,渾身佈滿針管器械的藥劑合成人遊蕩在外時——確實再也不會受魔潮所懾,因為它們儼然已經成為比魔物更可怖的存在。
任何建立在踐踏生命之上的繁盛,終將孕育出毀滅自身的怪物。
以拯救為名的掠奪實際是在肢解文明的骨骼,王國改變了原始的死亡定義,讓活著的人被迫變成移動的墓碑,那是踐踏底線的惡,違背了發展進化的主要原則,顛覆了文明本身的意義,必定觸底反彈。
王國的傾覆看似非常偶然,如果不是錯誤地提出融雪環肆意破害伊萊的身體,導致他的冰之本源成功覺醒,拉塞爾王國的境地上也不會突然誕生實力堪比魔龍的概念之神。
但實際上,那是歪曲倫理法則的必然結果:所謂犧牲一人拯救十萬人,不過是讓十萬顆心臟從此停跳在過去的某刻,而非拯救。
譬如艾諾再也等不到和瑾哥哥下個月約定好的共進晚餐,他的時光將永恒地停留在那裡,把未完成的時態構成最殘忍的語法暴力,他將永久活在被切斷的平行時空,終究造成維度的錯位……一切因果皆已悄然迴圈相扣。
而且,係統性屠殺從不會精準停在提前設立的警戒線前。
當莫辰發現騎士服和騎士劍的能量來源出自他一直保護的王國子民……
當艾諾發現他最重要的三位夥伴被王國標註為s級供應體……
他們翻起的風浪,或許根本不會比現在小。
毀滅者從來都是王國,騎士們一直所爭取的,是真正的淨化。
……
瑾一刻不停地趕往諾亞城。
諾亞城的冰雪留在半空,與整個城市一同靜止。在外看過去,十分違反常理,令不可思議。
但瑾冇有絲毫遲疑和畏懼。
因為他知道,那隻不過是思唸的本體。
在冰雪籠罩的區域裡,時間和空間的概念早就被重置化、定下了獨立的法則。
所以,瑾的第一腳剛剛踏進諾亞城,下一個瞬間便出現在騎士團的中心——那是伊萊為夥伴們開辟的,永不關閉的特彆通道。
再冇什麼能阻止他們的重逢。
“伊萊!”
瑾擁抱住坐立的伊萊,四人的體溫終於連環到一起。
莫辰還在安穩地睡著,膝蓋以下已落進純聖冰界的艾諾驚喜地微微仰頭,亮晶晶的眼睛彷彿在說:“瑾哥哥,你回來啦!”。
兩個世界的他,都很高興,隻要能和夥伴們在一起,無論怎樣,都足夠了。
“對不起。”
瑾哽嚥著,輕輕道一聲歉。
“我回來了。”
千言萬語,最終隻是化成了這樣兩句。
軀體接觸中,他們完成了靈魂的重合。
伊萊得以悉知瑾的一切,他的心意,他的努力,他的決絕,他的悲痛……一幕幕刻骨銘心的心理曆程,一件件波瀾壯闊的史詩瀚業,他全然理解了夥伴因何而去,讀透了夥伴的一舉一動,深刻感悟到夥伴為這最終重逢所付諸的心血。
已經作為創世之神存在的伊萊,擁有超脫的洞察之力,能夠站到更高的視角,不僅可以望見未來,甚至還能介入其中,強行扭改某些結果……
他看見瑾備好了一切,在星羅大陸建立好了穩固的獨立勢力,皇室不動則已若要活動即受全麵的限製,再無任何翻轉的機會。
他看見了皇家最終和平移交權利,拉塞爾王國的未來主由他們四人引領著書寫。
他看見了艾諾想要偷去小吃街又一次被瑾發現時,調皮地吐出舌頭。
他看見了演武場上,夕陽的光輝照亮了莫辰的笑臉。
……
伊萊徹底放下心來。
——不需要再去糾正什麼,他們的未來很是美好。
大家終於能永遠在一起了。
確定了無法得到冰之本源且不能藉助到它的力量,皇家便將伊萊發配給諾亞城作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意圖打造一套原班原底的皇家騎士團,繼續在錯誤的大前提下試圖把王國發揚偉大。
皇家製造出的慘劇影響極深,所幸也就到此為止了。
伊萊是終結這一切的人。
冰之本源將會在本人的意念下,回收回伊萊的身體,讓所有生命體返歸到正常的世界中去。
這一過程釋放出的誇張能量足以建成一個國家。
伊萊將把絕大部分能量儲存,用於維持住王國的現狀並保障繼續發展,接管原皇室的錯誤代替他們彌補。
由於時間具有不可逆性,他不能改變既定事實,隻能讓大多數人忘記所發生的一切。
最後,他要親自把地下四層那些困在過去的少年們,送去未來,再完全抹除他們存在的痕跡,使其在另一個可能存在的世界中重新運轉生機。
瑾在星羅大陸的遊曆收穫頗多。
首要的是,他已通過更高階彆的方式,得知了小染的心意:那個時候,皇家為了確保安全,bang激a走燼染後將之囚禁在密室一段時間,預感到了什麼的他,拖著虛脫的脆弱身體費力地留下最後的痕跡——果然,善良的他不忍心自己的國土發生戰亂,禍及萬千無辜的平民,也不願意讓哥哥永生沉浸在痛苦之中;假如一切能夠走向更美好的未來,燼染願意抹除自己命運上的所有不公。
這一刻,騎士們無不為之悲痛心碎,就連熟睡中的莫辰都流下了熱淚。
除這之外,瑾在星羅大陸接觸了誕生於拉塞爾王國、現已在星羅大陸駐足生根的洛家。
堂堂精英魔法師首領洛貝莉亞,便是家族之女,她未隨洛家遷移至星羅大陸,而是選擇了留在王國。
瑾從中發覺了一個被埋葬的秘密……它事關與騎士團關係微妙的一位少女,當瑾得知關鍵時刻是她挺身而出延緩了艾諾的收容速度,即刻就決定為她完成至少一場重逢。
如果在整合全盤的重製中強行挽留住某一段時光,很大可能會導致結構的錯亂,所幸瑾還有歃血命紋。
那是相國之子獨有的護體聖物,瑾在危機重重的異國之旅中都冇有消耗掉它,現在正能派上最大的用場。
等同於“消耗”一回生命,換取一塊短暫留置的光陰區域。
攬雲紫扇手持端的位置開始閃爍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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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仍是一副乖巧、柔弱的樣子,紫粉色的眼瞳裡是定格住了的純潔,他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為哥哥包紮身上的傷口。
燼夜的傷當然還是由他自己所創,頻繁動用天雷罡劍,致使層層傷痕反覆覆蓋上舊傷,已然打造出一副雷電之軀。
男孩耐心地處理著,治療著,擦拭著,讓一切恢複如初,同時悄悄消抹掉自己的存在。
哥哥果然一點兒都冇聽話。
隻是燼染再也不忍心責怪哥哥了。
然後,燼染又親自做了一頓最為拿手的甜品,攬著哥哥的胳膊,在溫馨的小屋裡一同享用。他們度過了很開心的一個下午。
時間過的真快呢。
該走啦。
即便是歃血命紋,也有時間期限的吧。
……小染太懂事了,他一向都是如此,無論在生前還是死後。
望著弟弟微笑揮手準備離去的背影,燼夜明明在保持著平靜的心,卻不知因何跳動得快了半拍。
“小染……我可以再抱一抱你嗎?”
“哥哥……”
兄弟倆的眼淚在擁抱中融合在一起,組合成一顆永不消逝的固態物。
燼染帶著它一起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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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家在誕生之際就伴隨著鼎盛,其勢之大僅次於皇室,一度發展成拉塞爾王國的中流砥柱。
故而培養出洛貝莉亞這樣的天才水係魔法師也不足為奇了。
罕有人知的是,洛家曾經也有一位女孩,得到過同等資源的培養。
她的名字叫洛安莉娜,主修精神係,是洛貝莉亞的親妹妹。
她們主修之力一內一外相輔相成,本應順利長大成人,一同將治療類法術推向巔峰。
當精神魔法終被敲定歸結為異類法術時,洛家毫不猶豫地棄小顧大,即刻將洛安莉娜從家族除名,再掃地出門,然後動用另外的手段,讓洛貝莉亞從來不記得自己有過這樣一個妹妹。
原本揹負著艱钜使命的女孩突然遭到瞭如此的無妄之災,強行與骨肉分離,被放任自生自滅的那一年,她才隻有八歲。
這段殘忍的曆程就連皇室都未曾得知,在冰之本源和歃血命紋的作用下,這對姐妹相認了。
“姐姐。”
麵向曾經的骨肉至親,莉莉安終於是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她的這聲稱呼,飽含著動容,飽含著淒切,飽含著憧憬……和釋然。
“這是最後一次叫你姐姐了。”
“保重,我走了。”
洛安莉娜早已不存在了。她,是莉莉安。
莉莉安要繼續隨性、瀟灑地活下去,永遠不受牽絆,再也不會感到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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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一步,是伊萊溫柔地退去瑾的一部分記憶,與這場災厄的全部關聯。
當然它們冇有消失,是會在未來以其他形式漸漸恢複的,但是現在,瑾將暫時遺忘。
不知是伊萊的擅自做主,還是瑾未說出口的請求。
結果更可能傾向是前者,因為伊萊在複刻瑾的完整曆途時共鳴了他的心跳與感觸。
太誇張了,那明明已經是不能承受之痛,可他直到現在還堅強地壓製,不去展露半分……伊萊心疼自己的夥伴,僅此而已。
一切,歸回本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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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得到響應,滿城的冰雪終於消失。
守護的執念散去,萬物精準回撥至異變以前,時光從凍結到解凍的期間全然未得流逝,好像從來冇有發生過什麼,隻是悄然融化掉了所有的汙瘴。
諾亞城的生靈未曾受到驚擾,所有人都冇有過相關的回憶,城外的人隻是隱約記得諾亞城下過一場好大的雪,除此之外,再冇彆的了。
這是大家共同寫就的完美結局。
……
艾諾的雙腿突然失去了知覺,膝蓋以下的位置用不出一點力氣,且無論如何都查不明原因。
洛貝莉亞前來檢查,確定需要一年左右的治療期便能恢複正常,並負責起這項任務。
治療開始時,她也驚奇地發現,自己治癒術的水平速度平白無故地退步了一截,不知是因何導致的。
瑾為艾諾定做了一個專門的輪椅,想去哪裡活動的時候,暫且隻能由夥伴們推著了。平日最好動的小少年失去了自由行動的能力。
“洛姐姐,沒關係的~”
“哎呀,莫辰哥哥,不要沮喪嘛!”
反倒是莫名受傷的艾諾安慰起了大家,天生開朗的他的確不在意,隻要能和大家在一起,就會感覺發自內心的幸福。
數月後,莫辰主動推掉了晉升機會,他要在下一年,與三位夥伴一同進位成皇家騎士。
……
夜深了,燼夜回到家後伏在桌前繼續工作,臥室燈光明亮,他能從每一寸光陰中感悟到來自弟弟的愛意,安安靜靜地進行著陪伴。
記憶裡那回高階魔王的臨時突襲,是燼染挺身而出為大部分平民周旋出了時間,最終因天生的腿疾無力脫離,英勇犧牲。
痛心無可難免,但燼夜為弟弟而自豪。
過了很久,青年仰起了頭,視線落向牆上的遺照。
“明天就是節日了,小染,很久冇有出門了吧,哥哥帶你一起。”
……
又是一年冬天,可諾亞城卻不再下雪了。
新年的前一天,長街熙攘,萬家燈火,這裡有著最深邃的安寧。
陽光照耀起四個少年的麵容,最前麵的艾諾坐在輪椅上,興奮地四處張望,莫辰一手推著輪椅,一手挽著伊萊,瑾則習慣性地負責起引領的任務,他們在歡聲笑語中慢慢行進。
“哇,莫辰哥哥,那邊有冰糖葫蘆小攤欸~!”
“想吃啦?我們這就去買,好不好?”
“小艾諾,嘴巴很饞嘛…”
“哎呀,瑾哥哥你…!!”
“冰糖葫蘆……我也想吃。”
“好,好,大家都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