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穀的霧,濃得像一股屍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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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轎在河灘裡走著,六個負重力士站得整整齊齊,粗而厚的竹筒腳踩在爛泥裡,發出牙酸的「咕嘰」。
轎簷上的銅鈴不響了,因為陳旦往上拴了一團浸了黑狗血的棉花。
這裡是生和死的分水嶺,也是人鬼混居的地方。
越往裡走,氣息越濃,那不是血腥,那是混雜著香料、腐肉和陳年藥渣的怪味。
在河道兩旁的怪樹上掛著一盞盞綠綠的燈籠,近看,那根本不是燈籠,那是人頭。
頭蓋骨掀起,裡麵有燈芯,燃燒的是屍腦油,這就是「鬼市」,「停。」
陳旦的聲音從轎子裡麵傳了出來,就在這一瞬間,那六個紙人一下子就定格住了,就好像是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陳旦伸手開啟了轎簾,然後一步就跨進了那個陰森森的地界,這時候他臉上戴著的儺麵和皮肉貼合得比之前更加緊密了。
他臉上豎著的那一道道裂紋裡麵,暗暗地發出了紅色的光芒,他把左臂藏在了寬大的黑色袖子裡麵,不過周圍有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正在偷偷地窺視著他這具鮮活的軀體。
鬼市裡麵冇有攤位,隻有鋪在地上的蓆子。
在這個地方,那些所謂的「攤主」大多數都不是人,有那種半截身子都已經腐爛了的野修,以及長著三個腦袋的畸變體,甚至以及幾具已經開啟了靈智的白骨。
他們麵前擺著的那些東西,是讓人聽了就覺得害怕。
在左邊的一個攤位上,擺著一串串紅彤彤的看起來像「糖葫蘆」一樣的東西,全麵看過去。
才發現那是一顆顆還在轉動的新鮮眼球,上麵還裹著一層看起來晶瑩剔透的糖漿。
那個攤主是個隻有半張臉的老嫗,正十分熱情地大聲吆喝著:「剛挖出來的『天眼』,吃一顆能讓眼睛變明亮,吃兩顆就能看見鬼,隻要用十年陽壽來換就行!」
在右邊,有一個肚子破開了一個大洞的壯漢正在售賣「人心饅頭」。
那些饅頭熱氣騰騰的,每咬上一口都能夠聽到心跳的聲音。
在這個世界裡,修仙其實就是吃人,那麼交易自然也就是買賣血肉這些東西了。
陳旦根本就冇有去理會那些充滿了惡意的注視,他走到了一塊空著的地方,指揮著紙人把揹簍放了下來。
「把攤擺好,」
他從揹簍裡麵取出了一塊黑布,然後鋪在了地上。
攤子上冇有血肉,也冇有器官。
他擺上去的,是一排排隻有巴掌那麼大小的紙人,以及一疊疊剪裁得十分精緻的黃紙。
「賣的是什麼東西?難道是給死人用的玩意兒?」
有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了過來,
說話的是個腦袋又尖又細、長得像老鼠一樣的修士,他湊了過來,把鼻子伸到陳旦的攤位上嗅了嗅,臉上滿是嫌棄的表情:「這破紙有什麼用處?能吃嗎?還是能補身體?」
陳旦盤著腿坐了下來,他的聲音透過儺麵之後變得沉悶而且威嚴:
「可以用來替死。」
他伸手拿起了一個小紙人,然後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
紙人遇到風就變大了,一下子就變成了和常人一樣的大小,它的五官模模糊糊的,但身上卻散發著一股好像活人一樣的生氣。
「在這個鬼地方,不管是用來探路、試毒,還是用來擋災,一條命,哪怕是凡人的命,也能值不少錢?」
那個鼠頭修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在這個到處都充滿了危機的黑水河穀,誰不想多幾條命?他們這種低階散修,隨時都有可能成為大妖或者高階修士的食物。
「這些東西怎麼賣?」鼠頭修士開口問道。
「我不會收陽壽,也不要金銀,」
陳旦指了指自己的左臂,「我要『陰料』,像變異的骨頭、帶毒的血肉,或者是這河穀裡麵的訊息都可以,」
「這事情好辦!」
鼠頭修士從懷裡摸出了一塊黑漆漆的指骨,那指骨上纏繞著。
「成色太差,一個。」
「你——」
「不換滾。」
陳旦言簡意賅。在這個吃人的地方,露怯就是死,必須比他們更狠、更硬。
鼠頭修士咬了咬牙,扔下指骨,抓起一個紙人轉身就跑,彷彿生怕陳旦反悔。
有了第一筆生意,周圍觀望的視線頓時熱切起來。
很快,陳旦的攤位前就圍滿了奇形怪狀的「顧客」。
「我要十個!我這裡有一罐『屍油膏』!」
「這把『人骨梳』換你那一疊『鎮屍符』!」
陳旦來者不拒。他的左臂裡的「偽靈根」正處於極度的飢餓狀態,這些所謂的「陰料」,在別人眼裡是材料,在他眼裡就是飼料。
他一邊交易,一邊不動聲色地打聽著訊息。
【交易成功:獲得屍油膏(低階)】【交易成功:獲得鬼麵蛛絲】【紮紙熟練度提升】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守規矩。
就在陳旦剛剛把一塊散發著刺鼻惡臭的腐肉收起來的時候。
地麵突然之間震動了起來,咚!咚!咚!那沉重無比的腳步聲傳過來。
讓周圍擺著攤子的攤販們臉色一下子都變了,大家趕忙紛紛收起自己的東西,朝著道路的兩側退散開來。
「是『吞油佛』來了!」「快跑!這個瘋子餓起來的時候,連攤子都會吃掉!」
人群中間很快裂開了一條道。
這時候,一個體型大得就像一座肉山一樣的怪物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這個怪物身上穿著一件特別寬大的僧袍,這件僧袍早就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他的脖子上還掛著一串用嬰兒頭骨做成的念珠,他頭頂上冇有一根頭髮,腦袋上長滿了癩瘡。
身上的每一塊肥肉都隨著他走路的步伐在不停地顫抖,最讓人覺得恐怖的是他的肚子,肚子那裡裂開了一張豎著的大嘴,正嗒嗒地流著黃色的涎水。
這就是在鬼市裡麵稱霸一方的「吞油佛」。
聽說他以前是金剛寺的一個棄徒,因為偷偷偷吃供奉給佛祖的香油和肉身佛。
被師傅逐出了師門,後來他墮落了,去修了魔道,把自己練成了一個隻知道吞噬東西的飯桶。
吞油佛慢悠悠地走到了陳旦的攤位前麵,他那雙被臉上的肥肉擠成一條小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攤位上的那些紙人。
「香」他那張原本長在臉上的嘴並冇有動,說話的居然是肚子上的那張大嘴。
「這些紙裡麵……有那個東西的味道,」陳旦聽到這話,心頭猛地一凜。
這怪物居然聞到了紙人肚子裡麵填塞著的「太歲肉鏽」的味道。
「老闆,這些紙人,佛爺我全都要了,」
吞油佛伸出像蒲扇一樣大的大手,直接朝著攤位上的所有紙人抓了過去,看那架勢,根本就冇有打算付錢的意思。
「鬼市有規矩,買賣要公平,」
陳旦急忙把手中的骨剪一橫,擋住了那隻油膩膩的大手。
剪刀和手掌撞到一起,竟然發出了金鐵交鳴的聲響,看來這個胖子的皮,比鐵還要硬。
「規矩?」
吞油佛肚子上的大嘴咧開了一個特別誇張的弧度,露出了裡麵參差不齊的獠牙。
「佛爺我的肚子說的話就是規矩!你是剛到這裡來的?
不懂事,佛爺來教教你,在這個地方,隻有吃到肚子裡麵去的東西纔是自己的!」
說著,他那隻大手猛地使力,想要把陳旦的手臂也一起捏碎。
周圍的攤販們都在冷笑,大家都等著看這個不懂鬼市規矩的新人被吞油佛嚼碎的樣子。
陳旦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他的左臂在袖子裡麵瘋狂地搏動著,那股一直被壓抑著的暴虐氣息。
正在拚命地尋找宣泄的出口,但是他不能在這裡動手,鬼市有鬼市自己的底線,一旦有人主動在這裡動手見血,就會把那個傳說中的「鬼市之主」引過來。
「想吃?」
陳旦突然收回骨剪,聲音變得平淡,「既然佛爺胃口好,那我就送佛爺一份大禮。」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特製的紙人。
這個紙人通體赤紅,比其他的都要精緻。它的肚皮鼓鼓囊囊的,裡麵似乎塞滿了東西。
「這是我剛紮的『五臟神』,既然佛爺識貨,這個算我敬你的。」
吞油佛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這個硬茬子突然服軟了。
他狐疑地抓起那個紅紙人,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濃鬱的太歲氣息!
而且是經過提純的、帶著那種致命誘惑的香甜味。
對於修煉吞噬魔功的吞油佛來說,這簡直就是無上的美味,比什麼人肉人心都要補。
「算你識相。」
吞油佛貪婪地把紅紙人塞進肚子上的大嘴裡。
咕嘰。
咀嚼聲響起。
紙漿混合著裡麵填充的「餡料」爆開。
那餡料,是陳旦用整整十罐「肉銹病」患者身上剔下來的爛肉,混合了黑水河裡的劇毒蛤蟆液,再加上那個從陰三兒手裡搶來的「劣質屍丹」粉末,精心調製的「超級毒彈」。
在這個世界,毒不是化學物質,而是規則衝突。
太歲的增殖特性,加上黑水的腐蝕特性,再加上屍毒的僵化特性。
三種截然不同的汙染源在吞油佛的肚子裡炸開。
「好吃」
吞油佛剛說了兩個字,臉色突然變了。
他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肚子上的大嘴不再流口水,而是開始噴出灰白色的煙霧。
「你給我吃了什麼?!」
吞油佛驚恐地捂住肚子,但已經晚了。
隻見他那原本油光水滑的麵板上,瞬間長出了一層厚厚的紅褐色鐵鏽。緊接著,那些鐵鏽下方開始瘋狂增生出無數細小的肉芽,肉芽又迅速腐爛、化水。
生鏽,增殖,腐爛。
三重迴圈。
「啊——!!」
吞油佛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但他肚子裡的那張嘴卻在瘋狂地笑:「好吃!還要!還要吃!」
那是太歲的本能在作祟。
他的身體開始失控,像是一個吹過頭的氣球,一會兒膨脹,一會兒乾癟。最後,整個人跪在地上,變成了一攤不斷冒泡的爛肉和鐵鏽的混合物。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等著看戲的攤販,此刻一個個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後退。
這哪裡是送禮?
這分明是餵毒!
而且是用這種陰損至極、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
陳旦麵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那攤東西。
【擊殺築基期異化修士(吞油佛)】【獲得戰利品:人皮佛珠、大量駁雜精氣(左臂已自動吞噬)】【警告:你的行為引起了「鬼市之主」的注意。】
陳旦彎下腰,用骨剪挑起那串落在爛泥裡的人皮佛珠。
「買賣公平。」
他對著那攤爛肉淡淡說道,「你吃了我的紙人,這串珠子,算抵債。」
說完,他轉身看向四周。
那些原本貪婪的目光此刻全部變成了恐懼。
陳旦知道,名號立住了。
在這個世界,隻有比怪物更像怪物,才能獲得尊重。
「我要買訊息。」
陳旦的聲音在死寂的鬼市中迴蕩,「關於屍陰宗,關於黑水河穀深處。」
人群自動分開。
一個穿著黑袍、冇有五官的人影,像是一張薄紙片一樣,無聲無息地飄到了陳旦麵前。
他冇有臉,臉上是一片光滑的白板。但在他的脖頸處,裂開了一道細縫,發出嘶啞的聲音:
「半截碑?」
「正是。」
「好手段。」那裂縫微微開合,「你想問什麼?」
「治肉銹病的水,在哪?」
「河穀儘頭,聚屍潭。」無麪人回答得很乾脆,「但那裡現在是禁地。」
「為何?」
「因為屍陰宗在『孵蛋』。」
無麪人的脖子上裂開得更大了一些,彷彿在笑,「所謂的屍陰宗大典,根本不是為了煉什麼金丹。他們在河穀裡佈下了『萬屍聚肉陣』,把方圓百裡的活物都抓了去,餵給那個埋在河底的『道胎』。」
「那個道胎,是活的。」
「一旦孵化出來,整個黑水河穀,包括你身後的陳家村,都會變成它的第一頓奶水。」
陳旦心中一沉。
果然。
這哪裡是修仙,分明是寄生蟲繁殖。
「那個肉銹病……」
「那是標記。」無麪人打斷了他,「染了病的人,就是被選中的飼料。等道胎破殼的那一刻,所有染病的人,肉身都會自動溶解,化作精氣飛向河穀深處。」
陳旦握緊了手中的骨剪。
也就是說,不破了這個陣,不殺了那個道胎,陳家村的人必死無疑。
甚至連他自己,因為左臂裡的東西,恐怕也是那道胎眼中的極品美味。
「訊息我收到了。」
陳旦從懷裡掏出那串剛得來的人皮佛珠,扔給了無麪人。
「這夠嗎?」
無麪人伸出一隻慘白的手接住佛珠,放在那張冇有臉的麵龐上蹭了蹭,似乎很滿意那上麵的怨氣。
「夠了。附送你一個訊息。」
無麪人身體開始變淡,像是要融入霧氣中。
「屍陰宗的那個長老,把自己埋在了河底。但他怕水,所以用了一萬具乾屍在水麵上搭了一座橋。你要想殺他,別下水,上橋。」
「記住,橋上的風鈴響了,就得閉眼。那是死人在唱歌,活人聽了,魂就冇了。」
說完,無麪人徹底消失。
陳旦站在原地,消化著這些資訊。
周圍的攤販已經跑得精光,冇人敢在這個殺星旁邊擺攤。
陳旦收起地上的黑布,將剩下的紙人重新裝回揹簍。
「走。」
他鑽回紙轎。
六個負重力士抬起轎子,繼續向著河穀深處進發。
此時,前方的霧氣更濃了。
隱約可以聽見,在那濃霧深處,傳來一陣陣清脆悅耳、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風鈴聲。
叮鈴……
那不是金屬撞擊的聲音。
那是乾屍在風中搖曳,骨頭撞擊骨頭的聲音。
轎子裡,陳旦拿出那張「鎮宅除煞」儺麵,輕輕撫摸著上麵的紋路。
「孵蛋?」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既然是蛋,那就一定能打碎。」
他從竹簍裡取出一捆嶄新的竹篾,那是他剛纔用幾張「替死符」跟一個竹妖換來的「墨玉陰竹」。
這種竹子,至陰至寒,最適合用來紮……兵器。
陳旦拿起骨剪,開始在轎子裡忙碌起來。
剪紙為兵,紮紙為將。
既然前麵是萬屍大陣,那他就紮一支「紙人軍隊」,去跟那屍陰宗的道胎,好好碰一碰。
左臂上的肉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興奮地鑽出繃帶,在空中揮舞,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盛宴歡呼。
夜色如墨,紙轎如舟,載著這唯一的變數,駛向那場註定血腥的「修仙盛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