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這種聽起來讓人牙齒都發酸的聲音,已經在陳家村的上空不斷地盤旋有兩天時間了。
那不像是指甲在抓撓皮肉所發出的聲音,更像是一把鈍刀子在生鏽的鐵皮上麵反覆地進行鋸磨所產生的聲響。
陳旦正坐在義莊的門檻之上,手裡一邊把玩著那把沾著黑色血痂的骨剪,他的目光透過天井那隻有方寸大小的光亮。
直直地盯著這灰濛濛的天空。
空氣裡麵瀰漫著一股子奇怪的味道,有點像是雨後剛剛泛起的土腥氣,還夾雜著鐵匠鋪裡麵那股子焦糊的鐵鏽味,
「掌櫃的,救命……實在是癢得讓人受不了了!」
有一個渾身都**著的漢子被兩個紙人架著,然後被扔到了義莊大堂的停屍板上。
這個漢子是村裡的鐵匠趙四,此刻的趙四。
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人模樣了,他的背部、胸口,甚至半張臉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紅褐色結痂。
那些結痂呈現出一種特別詭異的金屬質感,邊緣還微微地翹了起來。
就好像是淋了雨後氧化然後剝落的鐵皮一樣。
他瘋狂地扭動著自己的身體,雙手不停地試圖去抓撓胸口那塊最大的「鏽斑」。
「別動,」陳旦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卻好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趙四的頭上。
他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停屍板的前麵,左手的食指在趙四胸口的鏽斑上麵輕輕地抹了一下。
感覺粗糙,非常堅硬,而且還帶著體溫,這不是普通的麵板病,陳旦湊近了全麵去看,在那翹起的鏽斑縫隙裡麵。
看到的並不是鮮紅的嫩肉,而是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蜂窩狀組織。
無數細小的菌絲就好像是在呼吸一樣,在那一個個孔洞裡麵探頭探腦的,
【病症解析,肉銹病】
【病灶來源,太歲孢子汙染水源】
【狀態,正在同化,病灶已形成「生物信標」,正在向母體傳送宿主坐標。】
【警告,宿主肺部「氣感」濃度上升,建議佩戴過濾麵具,】
視網膜上的血字讓陳旦的心中猛地一凜,所謂的「氣感」,所謂的「靈氣」,在這個世界竟然就是太歲的孢子。
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吸納天地靈氣,其實就是在大口大口地吞嚥這些黴菌。
讓它們在肺葉裡麵紮根生長,最後把五臟六腑都換成更「高階」的異化器官,這哪裡能夠算得上是修仙。
分明就是集體真菌感染。
「水不能喝了,」陳旦低聲地自言自語著,隨即從懷裡掏出來一疊裁剪好的紅紙。
「趙四,忍著點,這肉長歪了,得剔掉,」他拿起一張剪成人形的紅紙,啪的一聲拍在了趙四的胸口。
接著,他咬破舌尖,一口含著煞氣的血霧噴在紅紙上。
紅紙瞬間濕透,緊緊貼合在那些凸起的鏽斑上,彷彿成了趙四的第二層皮。
「紮紙·移花接木。」
陳旦手中的骨剪動了。
這一次,他冇有剪紙,而是對著虛空下刀。
哢嚓。
剪刀閉合的聲音清脆悅耳。
貼在趙四胸口的紅紙突然裂開一道口子。與之對應的,趙四胸口那塊最大的肉鏽像是被無形的手術刀整齊切過,整塊剝離下來,連帶著下麵那層蜂窩狀的爛肉。
「嗷——!」
趙四發出一聲不像人的慘嚎,身體猛地繃直,卻被那兩個紙人死死按住。
並冇有鮮血噴湧。
那個巨大的傷口處,隻有灰黑色的粘液在蠕動。
陳旦眼疾手快,骨剪如飛,在虛空中連剪十八刀。
每一刀落下,趙四身上就有一塊肉鏽連著紅紙脫落。那些脫落的爛肉掉在地上,竟然還在微微顫動,像是離水的魚。
「火。」
陳旦冷喝一聲。
旁邊的紙人立刻端來一盆燃燒的炭火。
陳旦用骨剪夾起地上那些還在跳動的肉塊,一一扔進火盆。
滋啦——
刺鼻的黑煙騰空而起,肉塊在火中發出悽厲的尖叫聲,那是寄生在裡麵的菌絲在慘死。
半盞茶的功夫,趙四身上已經冇有一塊好肉,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凹坑。
陳旦從袖子裡掏出一把草木灰,混合著碾碎的硃砂和糯米汁,在這個**大漢的傷口上厚厚抹了一層。
「這幾天別碰水,尤其是井水。」陳旦擦了擦骨剪上的黑油,「想喝水,去後山接露水,或者喝童子尿。」
趙四已經疼暈過去了,像頭死豬一樣癱在板子上。
陳旦揮了揮手,紙人將趙四抬了下去。
義莊外,還排著長長的隊伍。半個村子的人,都染上了這怪病。
陳旦看著那些惶恐的村民,心裡清楚,這隻不過是治標不治本。
水源被太歲汙染了。
這不僅是斷了全村的生路,更是太歲本體在「圈養」這群人。一旦所有人都變成了「鐵屍」,太歲就會順著這些「信標」找過來,把整個陳家村變成它的一頓美餐。
要切斷這個聯絡,光靠剔肉是不夠的。
必須找到源頭,或者找到能洗掉這身「晦氣」的東西。
陳旦攤開那張從陰三兒那裡得來的地圖,手指在一條黑色的蜿蜒線條上重重一點。
黑水河穀。
傳說那裡流淌著從陰間滲出來的「洗屍水」,能洗去屍體上的怨氣和屍斑,讓死人走得安詳。
在屍陰宗的記載裡,這種水也是處理「廢丹」和「異化失控」的最佳溶劑。
「得去一趟。」
陳旦收起地圖,目光投向角落裡那堆剛紮好的竹骨架。
既然要去那種鬼地方,光靠兩條腿是不行的。而且,要想在屍陰宗的眼皮子底下建立自己的勢力,單純的武力不夠,得有「買賣」。
這個世界,除了殺人奪寶,還有一種更隱秘的規則——商道。
隻要有足夠的利益,就算是鬼,也會坐下來和你談價錢。
……
入夜,義莊緊閉大門。
陳旦站在大堂中央,四周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紙紮。
這一次,他紮的不是普通的童男童女,而是「腳伕」。
這些紙人身高九尺,肩膀極寬,兩條手臂長過膝蓋,背上背著巨大的竹簍。它們的腿部冇有做關節,而是一整根粗壯的竹筒,腳掌寬大如蒲扇,這是為了在爛泥地裡行走不陷下去。
「紮紙·負重力士。」
陳旦咬破指尖,在每個紙人的額頭上點上眼睛。
並不是通常的點睛,而是畫了一道豎著的血痕,像是閉著的豎眼。
「商道規矩,不聽、不看、不問。」
陳旦低聲唸叨著,手中的筆走龍蛇,在紙人的揹簍上寫下一個大大的「陳」字。
一共六個負重力士。
在它們中間,還停著一頂黑紙糊成的轎子。
那是給陳旦自己準備的。
黑水河穀那種地方,活人的生氣太重,容易招惹不乾淨的東西。這頂轎子用了「掩息法」,坐在裡麵,就像是個死人。
「起。」
隨著陳旦一聲令下,六個高大的紙人整齊劃一地動了起來。竹篾骨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彷彿沉睡的怪獸正在甦醒。
陳旦最後檢查了一遍行囊。
骨剪、儺麵、壓勝錢、以及幾十張特製的「鎮屍符」和「爆燃符」。
最重要的是,他帶上了那十幾罐剛從村民身上剔下來的「肉鏽」。
這東西雖然噁心,但在某些東西眼裡,卻是上好的「香料」,因為它帶著太歲的味道。
「半截碑,從今天起,這就是我的名號。」
陳旦摸了摸臉上冰冷的麵具,抬腿邁進了那頂黑紙轎子。
「起轎——走黑水!」
六個紙人扛起轎子和竹簍,冇有走正門,而是撞破了義莊後牆的爛泥巴,一步跨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離開陳家村的地界,周圍的景色迅速變得陌生而詭異。
這裡的樹木不再是常見的楊柳鬆柏,而是一種表皮呈現黑鐵色、枝丫扭曲如鬼爪的怪樹。樹葉稀疏,每一片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鐵片,風一吹,便發出嘩啦啦的金屬撞擊聲。
霧氣越來越濃,帶著一股福馬林和腐爛水草的混合味道。
這就是黑水河穀的外圍。
轎子裡的陳旦並冇有閒著。他盤膝而坐,左臂的繃帶已經解開。
那條異化的手臂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幽光,幾根肉芽不安分地鑽出來,試圖穿透轎壁去捕捉空氣中的孢子。
這裡是屍陰宗的地盤,空氣中的「靈氣」濃度,也就是黴菌孢子濃度,是外界的十倍。
陳旦深吸一口氣,肺部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隨後便是難以言喻的亢奮感。
【環境警告:高濃度真菌迷霧】【被動技能觸發:偽靈根(左臂)活性化,正在自動吞噬遊離能量。】【修煉進度:鏈氣一層(12%)->鏈氣一層(13%)】
「果然,這裡纔是這怪手臂的快樂老家。」
陳旦冷笑一聲,強行運轉儺術中的「鎖心猿」,用意念壓製住左臂的躁動。
他不能讓這手臂吃太飽,否則反噬起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他自己。
「叮鈴——」
就在這時,前方領路的紙人突然停了下來。
掛在轎簷上的銅鈴無風自響。
這是遇警的訊號。
陳旦掀開轎簾的一角,透過縫隙向外看去。
前方的河灘上,趴著一隻巨大的東西。
那看起來像是一隻被剝了皮的水牛,但體型足有兩倍大。它全身赤紅,肌肉紋理清晰可見,背上長滿了大小不一的膿包。此刻,它正低著頭,在那漆黑如墨的河水裡啃食著什麼。
隨著它的咀嚼,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傳來。
借著微弱的月光,陳旦看清了它的食物。
那是一具穿著屍陰宗外門弟子服飾的屍體。
【觀測物件:屍化血獸(半成品)】【威脅等級:鏈氣三層】【弱點:脊椎第三節、腹下三寸】【說明:屍陰宗煉製失敗的廢品,被丟棄在河穀中,依靠吞噬屍體和黑水存活。】
「好狗不擋道。」
陳旦並冇有出手的打算。
他這次是來探路做買賣的,不是來當清道夫的。
他手指輕輕一彈,一張黃色的紙錢輕飄飄地飛了出去。
紙錢在空中燃燒,化作一團幽綠色的鬼火,晃晃悠悠地朝著相反的方向飄去。
那頭血獸猛地抬起頭,那張冇有麵板的臉上隻有兩個黑漆漆的鼻孔和一張佈滿利齒的大嘴。它嗅到了鬼火中那股誘人的魂魄氣息(其實是陳旦加了料的引魂香),發出一聲低吼,笨拙地轉身追了過去。
「走。」
陳旦放下轎簾。
紙人邁開大步,悄無聲息地繞過了那片河灘。
然而,就在轎子經過血獸剛纔進食的地方時,陳旦突然感覺左臂猛地一顫。
一股極度貪婪的渴望瞬間衝上腦門。
那個被吃剩下的屍體上,有東西!
陳旦眼神一凝,當機立斷:「停。」
他跳下轎子,幾步走到那具殘破的屍體旁。
屍體已經被吃得隻剩下半截上身,內臟流了一地。但在那破碎的胸腔裡,有一塊拳頭大小的、泛著淡淡藍光的骨頭。
那骨頭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雖然被咬碎了一角,但依然散發著一種清冷的寒氣。
【發現物品:寒髓骨(殘)】【用途:煉製冰屬性法器的上佳材料,亦可作為「鎮物」壓製火毒與熱毒。】
「壓製熱毒?」
陳旦心中一動。
肉銹病屬金火之毒,燥熱難當。這寒髓骨,或許正是治療肉銹病的關鍵藥引之一!
他剛伸手去撿,異變突生。
嘩啦!
平靜的黑水河麵突然炸開。
一條猩紅的長舌如同利箭般射出,直奔陳旦的麵門!
不是那頭血獸,水裡還有東西!
陳旦反應極快,身體本能地向後一仰,同時左手閃電般探出。
啪!
那條纏滿繃帶的左手死死抓住了那條長舌。
濕滑,粘膩,且力大無窮。
一股巨大的拉力傳來,試圖將陳旦拖入水中。
「給臉不要臉!」
陳旦眼中凶光一閃。
他冇有鬆手,反而五指用力扣緊,指尖的肉芽瞬間刺入那條長舌之中。
【紮紙·寄生逆流】
左臂的偽靈根像是聞到了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抽取著長舌中的精血和生機。
水下傳來一陣沉悶的慘叫。
那是一個長著人臉的大蛤蟆,此刻它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它原本想捕食這個路過的「死人」,卻冇想到這「死人」的手比它的舌頭還要毒!
咕嘟咕嘟。
僅僅是兩息之間,那條粗壯的長舌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變成了灰白色的枯皮。
陳旦猛地一扯。
那隻足有磨盤大小的人麵蛤蟆被硬生生拽出了水麵,重重摔在河灘上。
它還冇來得及掙紮,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紙人「力士」便一腳踩住了它的腦袋。
噗嗤。
竹筒做的腳掌直接踩爆了蛤蟆的頭。
陳旦甩了甩手上的粘液,撿起那塊寒髓骨,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蛤蟆屍體。
「這皮不錯,雖然癩了點,但韌性好。」
他從懷裡掏出骨剪。
片刻後,一張完整的人麵蛤蟆皮被剝了下來,扔進了紙人的竹簍裡。
「繼續趕路。」
陳旦重新坐回轎子,聲音冷淡,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蚊子。
經過這一插曲,他更加確信了一件事。
這黑水河穀,遍地是寶,也遍地是坑。
這裡的每一個生物,都是屍陰宗實驗的犧牲品,都在這殘酷的生態裡演化出了致命的殺招。
要想在這裡立足,光靠躲是不行的。
得狠。
比它們更狠,比它們更毒,比它們更像怪物。
轎子繼續前行,沿著河岸向著上遊那片更加濃重的黑霧走去。
在那裡,隱約可見幾盞慘綠色的燈籠在空中飄蕩。
那是傳說中的「鬼市」,也是陳旦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而在陳旦身後的黑暗中,那條被他吸乾了精氣的蛤蟆舌頭,此刻正靜靜地躺在泥漿裡。
突然,那層乾癟的枯皮動了一下。
一隻指甲蓋大小的紅色蜘蛛從裡麵鑽了出來,它的背上長著一張微縮的人臉,正死死盯著陳旦離去的方向,發出一陣微不可查的摩擦聲。
滋滋……滋滋……
那聲音,像極了無線電發報機在調整頻率。
【係統提示:你已被「屍陰宗·巡查傀儡」標記。】【距離接觸還有:一刻鐘。】
轎子裡的陳旦閉著眼,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冷笑。
「來吧。」
他摸索著袖子裡那枚剛得到的寒髓骨,以及那把早已饑渴難耐的骨剪。
「正好缺個帶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