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外的黑霧,比枉死城還要濃稠三分。
這裡冇有日夜之分,隻有永恆的灰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那是無數強者匯聚於此所產生的氣機碰撞。
陳旦坐在半步多客棧的一樓大堂裡,手裡端著一碗孟婆親手熬的「忘憂茶」(雖然現在就是普通的苦茶),目光透過窗欞,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
自從那天他強勢入駐半步多,趕走了幾個不長眼的刺頭後,這客棧暫時成了他在酆都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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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如孟婆所說,這地方就是個火藥桶。
「主公,打聽清楚了。」
範無救(黑無常)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從外麵匆匆走了進來,壓低聲音說道,「這次來爭奪十殿閻羅的人,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多,還要強。」
「說來聽聽。」陳旦吹了吹茶沫。
「除了之前提到的妖族金翅大鵬、魔道血河老祖這種老牌強者,還有不少隱世宗門的天驕。」範無救神色凝重,「比如中州『浩然宗』的大師兄,據說修的一口浩然正氣專克鬼修;還有南疆『五毒教』的聖子,玩的一手蠱毒出神入化。」
「五毒教?」
陳旦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記得在枉死城的萬鬼大宴上,五毒教教主曾送上一隻萬毒蠱王。後來大爆炸發生,那教主跑得快冇死,但據說損失慘重。
「對,就是那個玩蟲子的。」範無救說道,「聽說他們對主公您很有意見。因為在萬鬼大宴上,您的太歲龍子好像不小心。吃了他們教主那隻蠱王。」
「...」陳旦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事他還真不知道。當時場麵太亂,冇想到那隻貪吃的小龍還順嘴乾了這事。
「而且,我剛得到訊息。」範無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五毒教的人好像盯上咱們了。那個聖子『藍蠍』,昨天在極樂樓放話,說要拿您的皮做鼓,拿您的骨頭養蟲。」
「拿我養蟲?」
陳旦冷笑一聲,放下茶碗。
「那也得看他的蟲子牙口夠不夠好。」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陳旦心裡卻警惕起來。
他現在的狀態其實並不好。
第二卷末尾強行開啟鬼門,雖然殺死了紅蓮老魔,但也透支了神骨的本源。現在的他,表麵上看不出什麼,但實際上是個空架子。一旦動用全力,身體隨時可能崩潰。
而且,太歲龍子和鍾馗都在沉睡進化中,白無常還冇復活。他現在的戰力,隻有巔峰時期的三成。
「黑爺。」
陳旦站起身,「通知下去,今晚我們就撤。這半步多不能待了。」
「撤?去哪?」範無救一愣。
「出城。」
陳旦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被人盯上了,與其在這裡被動捱打,不如引蛇出洞。城外不是有片『亂魂林』嗎?那裡地形複雜,正好適合。殺人越貨。」
入夜。
酆都城的城門緩緩關閉。
一支不起眼的商隊悄悄離開了西門,鑽進了那片終年籠罩在迷霧中的亂魂林。
這林子裡的樹都是活的,長著鬼臉,樹枝像觸手一樣在空中揮舞。
陳旦騎在一匹普通的骨馬上,全身裹在黑袍裡,氣息收斂到了極致。範無救跟在他身後,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主公,有人跟上來了。」
範無救突然傳音道。
「我知道。」
陳旦的神之凝視早已開啟。在他的視野中,後方的迷霧裡,正有數十道詭異的氣息在快速逼近。那些氣息並不是人,而是一團團五顏六色的毒霧。
「五毒教果然來了。」
陳旦勒住韁繩,停在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上。
「既然來了,就別藏著掖著了。」
陳旦朗聲說道,聲音在林子裡迴蕩,「出來吧,藍蠍聖子。」
「嘻嘻嘻。陳掌櫃果然好膽色。」
一陣陰柔的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緊接著,周圍的樹木突然枯萎發黑。無數隻五彩斑斕的毒蟲從地下鑽出,瞬間將陳旦等人包圍。
在正前方的迷霧中,走出了一個赤著雙足、渾身纏繞著毒蛇的妖艷青年。
他長得很美,美得有些妖異。嘴唇是紫黑色的,手裡把玩著一隻碧綠的蠍子。
五毒教聖子,藍蠍。結丹中期修為。
「陳掌櫃,我教的那隻蠱王,味道如何?」藍蠍舔了舔嘴唇,眼神貪婪地盯著陳旦,「聽說吃了它能長生不老,你的那條龍。應該很補吧?」
「補不補我不知道。」
陳旦從黑袍下伸出左手——那隻已經出現裂紋的玉色手臂,「但我知道,你的話太多了。」
「狂妄!」
藍蠍臉色一沉,「一個強弩之末的廢物,也敢在本聖子麵前囂張?給我上!把他啃成白骨!」
嘶嘶嘶——
隨著他一聲令下,那漫山遍野的毒蟲如潮水般湧來。
「動手!」
陳旦低喝一聲。
一直隱藏在暗處的五百名鬼修突然暴起,各種法術和符籙砸向蟲群。範無救更是顯化出高達三丈的法相,哭喪棒一掃就是一片。
但五毒教顯然有備而來。
那些毒蟲根本殺不完。而且它們死後爆出的毒霧具有極強的腐蝕性,不少鬼修沾上一點就慘叫著化為膿水。
「陳旦,受死!」
藍蠍趁亂出手了。
他身形如電,瞬間出現在陳旦麵前。手中的碧綠蠍子猛地變大,尾鉤閃爍著幽藍的光芒,直刺陳旦的心臟。
這一擊太快,太毒。
若是全盛時期的陳旦,自然不懼。但他現在的身體太虛弱了,反應慢了半拍。
當——!
關鍵時刻,陳旦隻能用左臂硬擋。
蠍尾鉤刺在【慈悲手】上,發出一聲脆響。
雖然擋住了,但那股巨大的衝擊力卻讓陳旦本就脆弱的左臂再次崩裂,鮮血噴湧而出。
「哈哈哈!果然是個空架子!」
藍蠍大喜,「你的神骨廢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攻勢如潮,招招致命。每一擊都帶著足以腐蝕金丹的劇毒。
陳旦且戰且退,臉色越來越蒼白。
他不能在這裡開「神臨」,一旦開啟,還冇等殺光敵人,自己就先碎了。
「必須走。」
陳旦當機立斷。
他猛地一拍儲物袋,扔出了十幾顆黑色的圓球。
那是紅蓮老魔留下的「陰雷珠」。
轟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在林間響起,毒霧被炸散,地麵被炸出一個個大坑。
「黑爺!帶人撤!分頭走!」
陳旦大吼一聲,藉助爆炸的煙塵掩護,強行催動脊骨的「法天象地」之力,化作一道金光向著森林深處遁去。
「想跑?」
藍蠍冷笑一聲,並冇有去追範無救他們,而是死死鎖定了陳旦的氣息。
「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一逃,就是三天三夜。
陳旦慌不擇路,闖進了一片被稱為「絕魂穀」的禁地。
這裡冇有毒蟲,也冇有迷霧。
隻有無儘的罡風。
那風像刀子一樣,能直接刮掉人的皮肉和神魂。
陳旦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走在峽穀裡。他的左臂已經完全抬不起來了,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整個人就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
身後,藍蠍帶著十幾個五毒教的高手緊追不捨。
「陳旦,你跑不掉了!」
藍蠍的聲音在風中傳來,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前麵是死路!那是通往『陰鬼山洞』的入口,進去就是魂飛魄散!」
陰鬼山洞?
陳旦抬頭,看向前方。
隻見峽穀的儘頭,確實有一個巨大的、黑漆漆的山洞。那洞口像是一個巨大的骷髏頭,不斷向外噴吐著黑色的陰煞之氣。
而在洞口前,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寫著四個血淋淋的大字:
【生人止步】
「冇路了。」
陳旦停下腳步,背靠著石碑,大口喘著粗氣。
他已經到了極限。
體內的靈力枯竭,神骨沉寂,連太歲龍子都在棺材裡陷入了假死狀態來規避傷害。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
「交出神骨,我留你全屍。」
藍蠍帶著人圍了上來,臉上滿是勝利者的笑容。他貪婪地看著陳旦的左臂和頭顱,「嘖嘖,真是完美的藝術品。要是做成標本。」
「做你大爺。」
陳旦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看著那個黑漆漆的山洞,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老子就算是死,也不會便宜你這隻臭蟲。」
說完,他用儘最後的力氣,轉身跳進了那個「生人止步」的山洞。
「瘋子!」
藍蠍臉色一變,想要伸手去抓,卻被洞口噴出的一股煞氣逼退。
「聖子,這。」手下猶豫道,「我們還追嗎?」
「追個屁!」
藍蠍罵道,「那是陰鬼山洞!傳說連元嬰進去都出不來的絕地!這小子死定了。」
他在洞口徘徊了一會兒,確信冇人能從裡麵活著出來後,才恨恨地轉身離開。
「算他運氣好。走!」
陳旦感覺自己在墜落。
無儘的黑暗包裹著他。那種陰冷的感覺不僅僅是針對**,更是針對靈魂。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渙散。
這就是死的感覺嗎?
不甘心啊。
還冇當上閻王,還冇回家。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時候。
突然,一雙柔軟的手接住了他。
那手很涼,但卻很穩。
緊接著,一股淡淡的幽香鑽進了他的鼻子裡。那不是花香,而是一種。很古老的、像是陳年紙張燃燒後的味道。
「咦?」
一個清冷而悅耳的女聲在黑暗中響起。
「竟然有個活人掉進來了。」
「還是個。把自己練成了半個儺神的怪胎?」
陳旦費力地睜開眼皮。
雖然周圍很黑,但借著神骨的微弱感應,他隱約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少女。
她戴著一張半臉麵具,露出的下巴精緻得如同瓷器。她的手裡提著一盞燈籠,那燈籠裡燃燒的不是火,而是一朵。藍色的彼岸花。
「你是。誰?」
陳旦虛弱地問道。
「我?」
少女低頭看著他,那雙露在麵具外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好奇,也有一絲淡漠。
「我是這裡的守墓人。」
「不過,你也可以叫我。」
「阿蠻。」
守墓人?
陳旦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然後就徹底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陳旦醒了。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石床上。身下鋪著厚厚的獸皮,身上蓋著一件。紙做的被子?
不對,那不是普通的紙。
那是一種極其柔軟、堅韌,上麵繡著複雜雲紋的符紙。
陳旦坐起身,發現身上的傷口竟然已經結痂了。尤其是那隻快要廢掉的左臂,此刻正被那種白色的符紙層層包裹,裡麵傳來陣陣清涼的感覺,正在緩慢地修復著骨裂。
「這是哪?」
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頂鑲嵌著無數發光的寶石,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洞裡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陪葬品?
有青銅器,有陶俑,有玉器,還有成堆的竹簡。
這裡看起來像是一個古代貴族的墓室,又像是一個避世隱居的洞府。
「醒了?」
那個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陳旦循聲望去。
隻見在洞穴的一角,那個叫阿蠻的少女正坐在一張石桌前,手裡拿著一把刻刀,正在雕刻一塊木頭。
她的動作很專注,也很熟練。
甚至。比陳旦還要熟練。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陳旦下了床,拱手行禮。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已經冇有大礙了。
「不用謝我。」
阿蠻頭也不抬,「我隻是看你身上的氣息有些熟悉,順手撿回來的。而且。」
她放下了手中的刻刀和木頭。
那木頭已經被雕成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小狗,正在搖尾巴。
「。而且,你身上有那個東西的味道。」
「哪個東西?」陳旦一愣。
「太歲。」
阿蠻轉過頭,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旦,「你吃了太歲?還是。你就是太歲?」
陳旦心中一緊。這少女竟然一眼看穿了他的底細?
「我不是太歲。」陳旦沉聲道,「但我確實在利用太歲的力量。」
「利用?」
阿蠻笑了,笑得有些諷刺,「冇有人能利用太歲。就像冇有人能利用瘟疫。你隻不過是。還冇發作罷了。」
她站起身,走到陳旦麵前。
「我救你,是因為我想看看,一個融合了儺神遺骨、又帶著太歲氣息的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是變成新的神?還是。變成新的怪物?」
陳旦沉默了。
這少女的話雖然難聽,但卻直指要害。他自己也一直在擔心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
「喂!那個誰!你醒啦!」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洞外傳來。
緊接著,一個穿著紅色勁裝、紮著高馬尾、背著一把大刀的少女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她長得很漂亮,是那種充滿野性的漂亮。小麥色的麵板,大大的眼睛,整個人就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阿蠻姐!我抓到了一隻大傢夥!快來看!」
紅衣少女興奮地喊道,手裡拖著一隻足有牛犢大小的。穿山甲?
「吵死了。」
阿蠻皺了皺眉,「紅豆,我說過多少次了,進門要敲門。」
「哎呀,這不重要嘛!」
那個叫紅豆的少女把穿山甲往地上一扔,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陳旦。
「咦?這人是誰?咱們洞裡什麼時候來了個小白臉?」
紅豆湊到陳旦麵前,像看猴子一樣上下打量著他,「嘖嘖,長得倒是挺俊,就是看起來有點虛啊。這胳膊怎麼還包著紙?殘廢?」
陳旦:「。」
這姑娘說話還真是不客氣。
「在下陳旦,誤入此地,多謝收留。」陳旦禮貌地說道。
「陳旦?這名字真土。」
紅豆撇了撇嘴,「我叫紅豆,那是阿蠻姐。我們是這陰鬼山洞的主人。之一。」
之一?
陳旦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行了,別貧了。」
阿蠻打斷了紅豆的話,「既然他醒了,就讓他走吧。我們這裡不養閒人。」
「走?」
紅豆瞪大了眼睛,「阿蠻姐,外麵可是絕魂穀啊!他這個樣子出去,不出三步就被風颳成骨架了!再說。」
她眼珠子一轉,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再說,咱們不是正缺個『誘餌』嗎?過幾天要去那個『萬蠱窟』採藥,這人雖然廢了點,但好歹是個活人,肉應該挺香的,能引開那些蠱蟲。」
陳旦:「。」
我是不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了?
「閉嘴。」
阿蠻瞪了紅豆一眼,然後看向陳旦。
「你的傷,至少要修養一個月。」
「這一個月,你可以留在這裡。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不許亂動這裡的東西。」
「第二,把你的那套紮紙手藝。教給我。」
陳旦一愣。
教她紮紙?
這少女不是這墓裡的守墓人嗎?看起來神秘莫測,竟然還看得上他的手藝?
「你。想學紮紙?」
「不是學。」
阿蠻重新拿起刻刀,眼神中閃過一絲落寞。
「我隻是想。把一些已經死去的人,重新做出來。」
「哪怕是。假的也好。」
陳旦看著她。
那一刻,他在這個神秘少女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和自己極其相似的東西。
那是孤獨。
也是執念。
「好。」
陳旦點了點頭,「我教你。」
「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什麼?」
「我想知道。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還有。」
陳旦指了指阿蠻手裡那盞彼岸花燈籠。
「那燈籠裡的火,能不能借我烤烤火?」
他能感覺得到,那朵藍色的火苗,似乎對他的神骨修復有著奇效。
阿蠻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容。
「想烤火?」
「那就看你。能不能扛得住這『九幽冥火』的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