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枉死城到酆都,並冇有直達的路。
確切地說,這世間本冇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黃泉路。
這並不是一句比喻。在大虞王朝的版圖之外,在那片被稱為「陰山背後」的蠻荒之地,真的有一條由無數死人骨灰鋪就的大道,橫跨三千裡荒原,直通那傳說中的鬼城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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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旦帶著他的「送終軍團」,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他們並冇有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因為隨著那張【告陰陽兩界眾生書】的釋出,這條路上早已人滿為患。
各路妖魔鬼怪、隱世宗門、甚至是朝廷的鎮魔司,都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向著酆都匯聚。路邊的每一塊石頭上,都可能沾著前一撥人的血;每一陣風裡,都可能藏著針對後來者的殺機。
但對於陳旦這支隊伍來說,麻煩並不在於敵人,而在於路本身。
「主公,不對勁。」
範無救(黑無常)騎著一匹高大的骨馬,從隊伍的最前方折返了回來。他的臉色(如果那張死人臉還能看出臉色的話)有些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前麵冇路了。」
「冇路?」
陳旦正坐在鍾馗紙紮寬厚的肩膀上閉目養神。這一個月來,他幾乎冇有出手,一直在利用神骨的力量溫養那塊裝著白無常殘魂的養魂木,同時也試圖修復自己那傷痕累累的左臂。
聽到範無救的匯報,他緩緩睜開眼,那雙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疑惑。
「黃泉路斷了?」
「不是斷了。」範無救嚥了口唾沫,「是被吃掉了。」
陳旦眉頭一皺,拍了拍鍾馗。
「走,去看看。」
隊伍繼續前行了約莫五裡地,眼前的景象讓陳旦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原本寬闊平坦的黃泉路,在這裡戛然而止。
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深淵。這深淵並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峽穀,而更像是一張巨大的嘴,在地麵上咬出了一個缺口。斷口處的岩石呈現出詭異的齒痕狀,上麵還殘留著某種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綠色唾液。
而在深淵的對麵,隱約可見黃泉路的另一端,但中間隔著至少千丈的距離。
「這是什麼東西乾的?」
陳旦開啟【神之凝視】,目光掃過斷崖。
在那些齒痕上,他看到了一絲殘留的規則氣息。那氣息古老、貪婪,帶著一種想要吞噬天地的飢餓感。
「饕餮?」
不,不對。饕餮是神獸,雖然貪吃,但不會有這種陰邪的味道。
「這是『餓鬼道』的裂縫。」
一個聲音突然在陳旦腦海中響起。是那顆已經與他融為一體的【儺神頭骨】。
「餓鬼道?」陳旦在心中問道。
「六道輪迴崩壞後,餓鬼道失去了約束,正在不斷侵蝕現世。」頭骨解釋道,「這條深淵,就是餓鬼道的一個『進食口』。任何試圖飛過去的生靈,都會被下麵的吸力拉進去,成為那些永遠吃不飽的餓鬼的口糧。」
陳旦看了一眼深淵下方。
果然,那裡並非漆黑一片,而是湧動著無數灰白色的影子。那是數以億計的餓鬼,它們張著隻有針尖大小的嘴,卻有著鼓脹如球的肚子,正仰著頭,發出無聲的哀嚎,等待著掉下來的食物。
「這怎麼過?」
範無救看著那千丈寬的深淵,犯了難。
雖然他們這支隊伍裡有不少會飛的修士和紙人,但那下麵的吸力太恐怖了,就算是結丹期也不一定能飛過去。
「飛不過去,那就搭橋。」
陳旦淡淡地說道。
「搭橋?這麼寬,用什麼搭?」範無救一愣。
陳旦冇有回答,而是轉過身,看向身後那漫長的隊伍,以及更遠處那些正在趕來的各路人馬。
「這路上,最不缺的就是什麼?」
範無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些為了趕路而累死的牲口,看到了路邊堆積如山的屍體,看到了那些為了爭搶地盤而死去的倒黴鬼。
「屍體。」
範無救下意識地回答。
「聰明。」
陳旦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紮紙·奈何橋。」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畫滿了複雜符文的圖紙。這是他在路上閒來無事(其實是係統重新整理出的新配方)琢磨出來的超大型紙紮工程。
「傳令下去。」
陳旦的聲音變得冰冷無情。
「所有紙甲兵,出列。」
「所有俘虜,出列。」
「把這路上的所有屍體,都給我搬過來。」
「我要用這些骨頭做橋墩,用這些皮肉做橋麵,用這些魂魄做橋索。」
「在這黃泉路上,再造一座奈何橋!」
這是一場瘋狂的工程。
在陳旦的指揮下,三千紙甲兵化身不知疲倦的工兵。它們將一具具屍體扔進深淵,利用屍體下落時產生的怨氣,硬生生在空中凝聚出了幾個黑色的支點。
然後,陳旦祭出了【七浮屠】脊骨。
「法天象地!」
他再次化身三丈高的巨人,站在懸崖邊,七尊佛像金光大放,化作七根巨大的金色柱子,狠狠插進深淵兩側的岩壁中。
「鎖!」
陳旦左手一揮,無數根用人筋和符紙編織而成的繩索飛出,連線在那些金柱和屍體支點上。
緊接著,是鋪橋麵。
那些被俘虜的散修和鬼怪,在死亡的威脅下,不得不貢獻出自己的法寶、甚至是身體的一部分,用來填補橋麵的空缺。
有人反抗嗎?
當然有。
但在這個以實力為尊的世界裡,反抗的下場隻有一個——那就是變成橋的一部分。
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
當第一縷晨曦(雖然這裡冇有太陽,隻有灰色的天光)照亮深淵的時候,一座宏偉而詭異的大橋,橫跨在了斷崖之上。
這座橋通體慘白,散發著濃鬱的死氣。橋身上雕刻著無數猙獰的鬼臉,那些鬼臉彷彿是活的,還在不斷地蠕動、哀嚎。
「奈何橋成了。」
陳旦站在橋頭,看著自己的傑作,眼中冇有絲毫憐憫。
這就是修仙界。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想要成大事,就得踩著屍骨往上爬。
「過橋!」
陳旦一聲令下。
送終軍團踏上了這座由屍骨堆成的橋樑。
走在橋上,能清晰地聽到腳下傳來的哢嚓聲,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還能感受到深淵下方那些餓鬼貪婪的目光,以及那種試圖將你拉下去的吸力。
但橋很穩。
因為這座橋裡,融入了陳旦的神威,融入了儺術的規則。
當最後一名紙甲兵走過大橋,踏上對岸的土地時,陳旦回頭看了一眼。
隻見在那斷崖的另一邊,已經聚集了數千名被堵在路上的各路修士。他們眼巴巴地看著陳旦等人過橋,眼中滿是嫉妒和渴望。
「陳城主!帶帶我們!」
「我們願意付過路費!求您讓我們過去!」
「陳前輩,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何必做絕?」
各種求饒、利誘、甚至道德綁架的聲音此起彼伏。
陳旦看著他們,笑了。
「想過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橋頭立著的一塊石碑。那是他剛剛刻下的。
石碑上寫著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過橋費:三錢命魂,或一具結丹期屍體。】
「規矩寫在這兒了。」
陳旦的聲音傳遍對岸,「想活命的,就按規矩來。不想交的下麵那些餓鬼可還餓著呢。」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身後,立刻爆發了一場為了爭奪過橋名額而引發的血腥混戰。
這就是陳旦留給後來者的「禮物」。
這座奈何橋,不僅僅是路,更是一個巨大的「篩子」。它會篩選掉那些弱者、窮鬼和運氣不好的人,隻有真正的強者和狠人,纔有資格走到他的麵前。
過了斷魂淵,前麵的路就好走多了。
或者說,風景變了。
不再是荒涼的戈壁,而是開始出現了一些奇異的植物。
有開著血紅色花朵、散發著迷幻香氣的「彼岸花」;有長著人臉、會說人話的「鬼麵樹」;還有流淌著岩漿的河流。
這裡,已經進入了酆都的地界。
「主公,快看!」
範無救突然指著前方,聲音顫抖。
陳旦抬頭望去。
隻見在地平線的儘頭,出現了一座城。
那是一座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城。
它通體漆黑,彷彿是用一整塊巨大的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城牆高達千丈,直插雲霄。在城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尊巨大的鬼神鵰像,那些雕像栩栩如生,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而在城市的上空,懸浮著十座宮殿。
那十座宮殿呈環形排列,每一座都散發著不同顏色的光芒,代表著不同的法則力量。
一殿秦廣王,二殿楚江王直到十殿轉輪王。
這就是傳說中的——【十殿閻羅】。
「這就是酆都」
陳旦看著那座宏偉的城市,感覺自己體內的三塊神骨都在劇烈震動,發出一種名為「回家」的歡呼。
這不僅僅是一座城。
這是一個巨大的、精密的、用來管理整個世界生死輪迴的「機器」。
隻可惜,這個機器現在壞了。
那十座宮殿中,有九座都已經黯淡無光,有些甚至殘破不堪。隻有最中央的那座宮殿還亮著微弱的光芒,但也被一股黑氣纏繞著。
「那是閻羅殿。」
儺神頭骨的聲音在陳旦腦海中響起,「那個位置,曾經是我的。」
陳旦心中一動。
「你是說,你曾經是閻羅王?」
「不。」頭骨否定道,「閻羅王隻是一個職位。而我是製定這個職位規則的人。」
「也就是天道代理人。」
陳旦倒吸一口涼氣。這來頭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啊!
「那現在占著那個位置的是誰?」陳旦問。
「一個竊賊。」
頭骨的聲音變得冰冷,「一個來自域外的、貪婪的、想要吞噬這個世界的太歲之主。」
太歲之主?!
陳旦瞳孔猛地收縮。
他一直以為太歲隻是某種入侵的生物,冇想到它竟然已經竊取了地府的最高權柄!
怪不得這個世界會亂成這樣。怪不得仙佛都異化了。
原來根子在這裡!
「那我這次去,豈不是送死?」陳旦有些無語。跟太歲之主搶位置?那不就是跟GM搶管理員帳號嗎?
「放心。」
頭骨安慰道,「那個竊賊雖然占據了位置,但它並冇有得到『生死簿』和『判官筆』的認可。它隻是在強行運轉這個機器,所以纔會導致輪迴崩壞。」
「而且,它現在正在沉睡。它在消化上一個紀元的果實。」
「你要做的,就是趁它醒來之前,拿到那兩樣東西。」
生死簿。
判官筆。
陳旦記住了這兩個名字。這不僅是權力的象徵,更是對抗那個太歲之主的終極武器。
「走!」
陳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
「進城!」
酆都鬼城的城門口,並冇有守衛。
隻有兩尊巨大的石獅子。
當陳旦走到城門口時,那兩尊石獅子突然活了。
「吼——!」
它們發出一聲咆哮,擋住了去路。
「來者何人?可有路引?」
石獅子的聲音如同雷鳴。
陳旦冇有說話,直接亮出了那枚【陰司巡察使令牌】。
嗡!
令牌發出一道烏光,照在石獅子身上。
兩尊石獅子眼中的凶光瞬間收斂,變得溫順無比,甚至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參見巡察使大人!」
「城門開!」
轟隆隆——
那扇足有百丈高、重達億萬鈞的黑色城門,在沉悶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
一股古老、滄桑、帶著無儘歲月沉澱的氣息撲麵而來。
陳旦邁步走了進去。
一步跨過,便是兩個世界。
城內並冇有想像中的那麼陰森恐怖。相反,這裡竟然異常繁華。
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有賣孟婆湯的茶館,有賣彼岸花的藥鋪,有打造魂器的鐵匠鋪甚至還有名為「極樂樓」的青樓。
街上行走的,也不僅僅是鬼魂。
有人類修士,有妖族大能,有異化怪物甚至還有一些身體半透明、看起來像是「靈體」的存在。
這裡,是真正的萬族共存之地。
也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隻要你有錢(冥幣或靈石),隻要你夠強,你在這裡就能享受到帝王般的待遇。
但如果你弱
陳旦看到,在街邊的陰溝裡,幾隻餓鬼正在分食一個剛死的低階修士。周圍的路人對此視若無睹,甚至還有人停下來點評那修士的肉質是否鮮美。
「這就是酆都啊」
陳旦感嘆了一句。
「繁華得讓人噁心。」
「主公,我們去哪?」範無救湊了過來,他也被這景象震撼到了。
陳旦拿出了紅蓮老魔留下的那張地圖。
地圖上標記了一個紅點。
那個位置,在城西的一片廢墟之中。
標註的名字是:【半步多客棧】。
「去這兒。」
陳旦指了指地圖,「既然是來爭閻王的,那就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這半步多,聽名字就很有意思。」
半步多,半步多。
半步是人,半步是鬼。
多走半步,就是黃泉。
半步多客棧。
這是一座隻有三層樓高的木質小樓,看起來破破爛爛,隨時都會塌掉。門口掛著的燈籠也是忽明忽暗,透著一股子窮酸氣。
但奇怪的是,這客棧周圍百丈之內,竟然冇有任何人敢靠近。
就連那些囂張跋扈的妖族大能,路過這裡時也會下意識地繞著走。
陳旦帶著大部隊來到了客棧門口。
「咚咚咚。」
他敲響了緊閉的店門。
「打烊了。」
裡麵傳來一個懶洋洋的女聲,「今天不接客,明天也不接。想住店,下輩子請早。」
「我不是來住店的。」
陳旦淡淡地說道。
「哦?那你是來乾嘛的?」
「我是來接管這裡的。」
陳旦拿出了那枚令牌,猛地拍在門板上。
「陰司巡察使在此,開門!」
短暫的沉默。
然後。
吱呀——
門開了。
一個穿著紅衣、手裡拿著一把瓜子、風情萬種的老闆娘倚在門框上。她看著陳旦,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送終軍團,最後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她笑了。
笑得花枝亂顫,媚眼如絲。
「喲,原來是頂頭上司來了。」
「妾身『孟婆』,給大人請安了。」
孟婆?
陳旦瞳孔一縮。
這個看起來隻有三十歲出頭、渾身透著熟女風情的老闆娘,竟然是傳說中掌管記憶消除的孟婆?!
「大人別這麼看著我。」
孟婆吐出一片瓜子皮,「我這孟婆湯早就斷貨了。現在的我,就是個開黑店的老闆娘。既然大人拿著令牌來了,那這店自然就是您的。」
「不過」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店裡住著的幾位客人,脾氣可都不太好。大人想要接管,怕是得先問問他們的意見。」
「哦?什麼客人?」陳旦問道。
「也冇誰。」
孟婆指了指樓上。
「天字一號房,住著妖族的『金翅大鵬王』。」
「天字二號房,住著魔道的『血河老祖』。」
「天字三號房,住著前朝的『開國皇帝』。」
「他們,都是來爭閻王位的。」
聽著這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陳旦身後的範無救腿都軟了。
這哪裡是客棧?這簡直是龍潭虎穴啊!
但陳旦冇有退。
他反而笑了。
笑得很開心。
「好。」
「很好。」
他大步走進客棧,找了張最中間的桌子坐下。
「這纔有意思。」
「要是對手太弱,這閻王當得也冇勁。」
他拍了拍桌子。
「老闆娘,上酒!」
「上最好的酒!給樓上那幾位爺也都送一壺!」
「就說」
陳旦抬頭,目光穿透樓板,彷彿在與那些恐怖的存在對視。
「新房東來了,請他們下來交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