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風,像是無數把生鏽的鋸子,在荒原上拉扯著名為寂靜的神經。
陳旦踩著那些碎裂的小紙棺(剛纔那一招「萬棺朝宗」的殘留物),向著這片死亡之地的核心走去。腳下的土壤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那是無數年的屍血浸泡後產生的「屍泥」,每一腳踩下去都會滲出黑色的油脂。
越往深處走,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越強烈。
彷彿這漫山遍野的孤墳裡,埋著的並不是死人,而是一隻隻還冇閉上的眼睛。
「嗚——」
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那不是戰爭的號角,而是出殯時吹的那種長號,聲音悽厲、哀婉,聽得人心裡發慌,甚至有一種想要立刻躺下、讓土把自己埋了的衝動。
「亂魂音?」
陳旦體內的七浮屠脊骨微微震動,七尊佛像同時誦經,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將那股試圖入侵神魂的魔音隔絕在外。
他抬起頭,透過灰濛濛的霧氣,終於看清了那座傳說中的「萬鬼塔」。
那根本不是一座塔。
那是一座用無數口棺材堆砌而成的「山」。
最底層的棺材巨大無比,像是給巨人準備的;往上逐漸變小,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直插雲霄。而在塔的最頂端,懸掛著一顆巨大的人頭骨。那頭骨足有房子大小,眼眶裡燃燒著幽藍色的鬼火,正默默地俯視著這片大地。
那就是儺神頭骨?
陳旦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但緊接著,他發現了不對勁。
在那座棺材塔的周圍,圍著一群人。或者說,一群正在舉行某種儀式的「東西」。
它們穿著白色的孝服,手裡拿著招魂幡、哭喪棒、紙元寶,正圍著塔轉圈。它們一邊轉,一邊哭,那哭聲整齊劃一,冇有半點悲傷,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感。
「孝子賢孫陣?」
陳旦在《儺戲》的圖譜裡見過這種陣法。這是用來「養屍」的。用無數怨靈的哭聲,來滋養塔裡的某個存在。
「看來,這頭骨已經有主了。」
陳旦眯起眼睛,並冇有急著動手。
他收斂氣息,給自己貼了一張「隱身符」,悄悄摸了過去。
距離萬鬼塔還有百丈遠的時候,陳旦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熟人。
一個本該死了很久的熟人。
在那些穿著孝服的怪群正前方,站著一個身材佝僂的老者。他手裡提著一盞人皮燈籠,燈籠上畫著一個猙獰的儺麵。
他冇有穿孝服,而是穿著那件陳旦無比熟悉的破爛道袍。
「二叔?」
陳旦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原身的二叔,也就是在陳家村那個破廟裡,第一個被陳旦用刻刀捅死、然後被紙人吃掉的老道士!
他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看樣子,他不僅冇死,反而變得更強了。他的背後長出了四根巨大的骨刺,像蜘蛛腿一樣支撐著身體。他的臉上雖然戴著儺麵,但那露出來的下巴上卻長滿了紫色的肉瘤。
「築基後期」
陳旦感應了一下對方的氣息,心中暗驚。
當初在陳家村,這老道不過是個剛築基的廢物,怎麼死了一次,反而連升兩級?
「哭!都給我哭大聲點!」
老道揮舞著手中的骨鞭,狠狠抽打在那些孝子賢孫身上,「時辰快到了!若是誤了老祖宗出關的時辰,把你們統統做成臘肉!」
「哇——!!!」
那些孝子賢孫被抽得皮開肉綻,哭聲頓時更加悽厲,震得周圍的空氣都泛起了漣漪。
隨著哭聲的加強,萬鬼塔頂端的那顆巨大頭骨,眼眶裡的鬼火猛地暴漲。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光柱從天而降,籠罩了整座塔身。
哢哢哢
塔身上的那些棺材開始劇烈震動,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棺而出。
「那是」
陳旦開啟「觀煞」之眼,目光穿透了那些棺材板。
他看到,每一口棺材裡,都躺著一具正在變異的屍體。而這些屍體的身上,都連著一根紅色的細線。
這些細線匯聚到塔頂,連線著那顆頭骨。
那顆頭骨,正在吸收這些屍體的屍氣!
「這是在煉製萬屍大陣?」
陳旦看明白了。這老道(或者說控製老道的人)是想利用儺神頭骨的力量,將這亂葬崗裡的萬千屍體,煉製成一支無敵的屍傀大軍!
一旦讓他成功,這支大軍足以橫掃整個枉死城,甚至威脅到周邊的修仙界。
「不能讓他得逞。」
更重要的是,那是我的頭骨!
陳旦眼中殺機一閃。
但就在他準備出手偷襲的時候,那個老道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藏在麵具後的眼睛,準確無誤地看向了陳旦藏身的地方。
「侄兒,既然來了,何不出來敘敘舊?」
老道的聲音沙啞陰冷,帶著一絲戲謔,「二叔可是想死你了。」
被髮現了?
陳旦心中一驚。他的隱身符可是經過神骨加持的,就算是結丹初期也未必能看穿。這老道是怎麼發現的?
「不必驚訝。」
老道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人皮燈籠,「這燈籠是用你爹的皮做的。咱們老陳家的血脈,隔著十裡地我都能聞到那股子背叛的味道。」
用我爹的皮做的燈籠?
一股無法遏製的怒火從陳旦心底升起。雖然他是穿越者,但原身的記憶和血脈依然影響著他。這種滅絕人性的行為,觸犯了他的底線。
「既然你想敘舊,那就敘敘。」
陳旦不再隱藏,一把撕下隱身符,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二叔,上次那一刀,看來冇讓你長記性啊。」
陳旦一邊走,一邊解開左臂的纏帶,露出了那隻玉色的【慈悲手】。
「嗬嗬嗬那一刀確實疼。」
老道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過也多虧了你,讓我徹底拋棄了那具無用的**凡胎,得到了主人的賞識,賜予我這具『屍魔之軀』。」
主人?
陳旦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這老道背後還有人?
「你背後的主人是誰?」陳旦停下腳步,距離老道隻有十丈遠。
「想知道?下地獄去問吧!」
老道突然發難。
他背後的四根骨刺猛地伸長,如同四桿長矛,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刺陳旦周身要害。
「雕蟲小技。」
陳旦冷哼一聲,左手一揮。
「隻手遮天!」
金色的巨掌憑空出現,一把抓住了那四根骨刺。
哢嚓!
足以洞穿金石的骨刺,在【慈悲手】麵前就像是酥脆的餅乾,被直接捏斷。
「什麼?!」
老道大驚失色。他冇想到這個侄兒現在的實力竟然如此恐怖!
「就這點本事?」
陳旦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老道麵前。
「那就請你去死第二次吧!」
他左手化掌為刀,帶著金色的神光,狠狠劈向老道的脖子。
但這必殺的一擊,卻落空了。
噗!
老道的身體突然化作了一灘黑色的屍水,讓陳旦的手掌穿了過去。
「水遁?」
不,是屍遁!
那灘屍水迅速在十丈外重新凝聚成型,老道有些狼狽地喘著粗氣,眼中滿是忌憚。
「好小子,看來你也得到了奇遇。不過」
老道臉上露出一抹獰笑,「在這萬鬼塔下,你以為隻有我一個人嗎?」
他猛地搖晃手中的人皮燈籠。
「孩兒們!出來見客了!」
轟!轟!轟!
隨著他的召喚,萬鬼塔底層的幾口巨大棺材突然炸開。
五具身高三丈、渾身長滿銅鏽般鱗片的「銅甲屍」,從裡麵跳了出來。
這些銅甲屍每一具都有築基圓滿的實力,肉身強度更是堪比結丹期法寶,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五個打一個,不算欺負人吧?」老道得意地笑道。
「五個?」
陳旦看了一眼那五具銅甲屍,又看了一眼周圍那數千個蠢蠢欲動的孝子賢孫。
「確實不算欺負人。」
陳旦點了點頭,然後猛地一拍身後的黑色紙棺。
「出來吧,小的們。」
「讓二叔看看,什麼叫真正的人多欺負人少。」
嘩啦啦——
無數張隻有巴掌大小的紙人從棺材裡飛了出來。
這些紙人迎風見長,落地化作一個個手持兵器的紙甲兵。
這還冇完。
陳旦左手一揮,撒出一把豆子。
「撒豆成兵·進階版——金剛力士!」
那些豆子落地,化作了十二尊身高兩丈、渾身金光閃閃的金甲力士。這是陳旦用神骨力量加持過的高階紙紮,專門用來對付這種重型單位。
「殺!」
隨著陳旦一聲令下。
十二尊金剛力士咆哮著衝向那五具銅甲屍。
砰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碰撞聲響起。
金剛力士雖然個體實力稍遜於銅甲屍,但勝在數量多,且配合默契。兩個打一個,還多出兩個在旁邊抽冷子。
而那些紙甲兵,則如潮水般湧向那些孝子賢孫。
紙刀對哭喪棒,紙人對活死人。
整個亂葬崗瞬間變成了一個混亂的戰場。
陳旦冇有理會那些雜魚的戰鬥。
他的目標隻有一個——那個老道。
「現在,冇人打擾我們敘舊了。」
陳旦一步步走向老道,身上的氣勢節節攀升,七浮屠脊骨在背後顯化出七尊佛像虛影,將周圍的屍氣強行鎮壓。
老道看著這鋪天蓋地的紙人大軍,臉色終於變了。
他冇想到,這個侄兒竟然也是個玩群毆的行家!
「好!好!好!」
老道連說三個好字,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既然你想玩大的,那就別怪二叔心狠!」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噴在手中的人皮燈籠上。
「以血為引,以皮為媒!」
「請老祖宗上身!」
轟!
那盞人皮燈籠突然燃燒起來。
與此同時,萬鬼塔頂端的那顆巨大頭骨,眼眶裡的鬼火猛地一跳,射出一道黑光,直奔老道而來。
「想請神?」
陳旦眼神一凝。
絕不能讓他成功!那可是儺神頭骨的力量,一旦被這老道借用,後果不堪設想。
「剪徑!」
陳旦左手虛握,巨大的骨剪憑空出現,對著那道黑光狠狠一剪。
哢嚓!
那道連線頭骨與老道的黑光,竟然被硬生生剪斷了!
「什麼?!」
老道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尖叫。這可是神力連線,怎麼可能被剪斷?!
「你的神,不聽你的話。」
陳旦冷笑一聲,身形如電,瞬間欺身而上。
「因為它是我的!」
陳旦左手化作玉色利爪,一把抓住了老道的腦袋。
「搜魂!」
紅蓮業火順著手指灌入老道的識海。
「啊——!!!」
老道再次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這一次,冇有屍遁,冇有替身。在神骨的絕對壓製下,他連動都動不了。
隨著記憶碎片的湧入,陳旦終於看清了老道背後的那個「主人」。
那是一個穿著紅袍、戴著半哭半笑麵具的神秘人。
屍陰宗太上長老——紅蓮老魔!
這老傢夥竟然早就盯上了這裡的儺神頭骨,並且在十年前就開始佈局,利用老道(陳旦的二叔)在這裡養屍,企圖用萬屍大陣來煉化頭骨,將其製成一件超越元嬰期的「化神法寶」。
而陳旦的出現,徹底打亂了這個計劃。
「原來如此」
陳旦消化完記憶,手掌猛地用力。
噗!
老道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那盞人皮燈籠掉在地上,被陳旦一腳踩滅。
「爹,你的仇,我報了。」
陳旦低聲說道,感覺體內原身殘留的最後一絲執念也隨之消散。
隨著老道的死亡,那些銅甲屍和孝子賢孫瞬間失去了控製,變成了無頭蒼蠅,很快就被陳旦的紙人軍團淹冇。
戰場安靜了下來。
陳旦抬頭,看向塔頂的那顆頭骨。
既然守門狗已經死了,那這寶貝
「嗯?」
就在陳旦準備飛上塔頂的時候,那顆頭骨突然動了。
它緩緩轉過頭,那雙燃燒著鬼火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陳旦。
然後,它的下顎骨張開,發出了一聲嘆息。
「唉」
這一聲嘆息,充滿了滄桑和疲憊。
緊接著,一個聲音在陳旦的腦海中響起:
「你終於來了。」
「等你很久了我的左手。」
這頭骨有意識?!
陳旦渾身緊繃,左臂上的神骨和背後的脊骨同時發出劇烈的震動,那是共鳴,也是警示。
「你是誰?」陳旦沉聲問道。
「我是誰?」
頭骨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是儺也是魔」
「我是這世間最後的清醒者」
「年輕人,你想要我的力量嗎?」
頭骨的聲音充滿了誘惑,「上來吧隻要你能走上這萬鬼塔,我就把一切都給你。」
陷阱?還是考驗?
陳旦看著那座由無數棺材堆成的塔。
每一口棺材都在震動,彷彿在歡迎他的到來。
「富貴險中求。」
陳旦深吸一口氣,冇有退縮。
「好。」
他一步踏出,踩在了第一口棺材上。
咚!
當他的腳落下的瞬間,周圍的景色變了。
不再是亂葬崗,而是一片血紅色的虛空。
無數個穿著戲服、戴著儺麵的人影在虛空中起舞。他們唱著古老的歌謠,演繹著一場場關於神魔、關於生死的大戲。
「幻境?」
陳旦開啟「觀煞」之眼,卻發現看不穿。
這不是普通的幻境,這是儺神的記憶!
「第一層考驗:本心。」
頭骨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
「在這個世界裡,仙佛吃人,眾生皆苦。你為何修儺?」
「是為了長生?還是為了殺戮?」
隨著聲音落下,那些舞者突然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陳旦。
他們的麵具脫落,露出了一張張陳旦熟悉的臉。
有陳家村的村民,有嚴老九,有鬼手張,有刑長老甚至有他前世的親人。
他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你為何而修?」
陳旦站在虛空中,看著這些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剪刀。
「我修儺,不為長生,不為成仙。」
「我隻是想」
哢嚓!
他一剪剪碎了麵前的一個幻影。
「把這個吃人的世界,剪出一個窟窿,透透氣。」
話音剛落。
轟!
周圍的幻境如同鏡子般破碎。
陳旦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萬鬼塔的半山腰。
「好一個透透氣。」
頭骨的聲音似乎多了一絲笑意。
「那就繼續吧。」
「看看你能否走到我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