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密室的金光漸漸散去。
那股令人窒息的神威也隨之收斂,如同潮水般退回了陳旦的體內。
此時的陳旦,正半跪在血池邊沿,渾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白霧。
他的左臂,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臃腫、纏滿符紙、時不時還有肉芽蠕動的噁心模樣。
現在的那條手臂,修長、勻稱,麵板呈現出一種古樸的玉色,上麵隱隱流動著淡金色的紋路。這些紋路並非刺青,而是骨骼深處透出來的神性光輝。
最引人注目的是手背。
那裡生長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類似於微型麵具的骨質凸起。那麵具閉著眼,神態悲憫,彷彿在為世人受難而默哀。
這就是融合了「儺神左臂骨」後的形態——【慈悲手】。
但這名字是個騙局。
因為陳旦能清晰地感覺得到,在這副慈悲的外表下,蘊藏著何等暴虐的力量。那是一股可以輕易撕碎鋼鐵、捏爆生魂的恐怖怪力。
「成了!」
陳旦握了握左手。
哢哢。
空氣在掌心被捏爆,發出一聲脆響。
【恭喜宿主,成功融合高階神性肢體:儺神左臂(殘缺)】【獲得神通:隻手遮天(初級)、神威鎮壓、業火紅蓮】【當前狀態:虛弱(融合後遺症,需大量進補)】
雖然獲得了巨大的力量,但代價也是慘重的。
陳旦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個漏風的篩子,生命力流失了整整十年,那種由內而外的虛弱感讓他連站起來都有些費勁。
「把我的骨頭!還給我!」
一個陰毒而微弱的聲音從血池裡傳來。
那個刑長老還冇死。
雖然被怪嬰的啼哭震傷了神魂,又在剛纔的金光爆發中被震斷了數根觸手,但他畢竟是結丹期的大修,生命力頑強得像是一隻打不死的小強。
此時的他,就像是一灘爛泥一樣趴在血池邊,那張老臉扭曲變形,死死盯著陳旦的新手臂,眼中滿是怨毒和不甘。
「還給你?」
陳旦緩緩站起身,左手輕輕撫摸著光滑的小臂,「這東西在你手裡幾十年,除了拿它當個擺設,你還會什麼?真是暴殄天物。」
他走到刑長老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屍陰宗長老。
「現在,該送你上路了。」
陳旦緩緩舉起左手。
「不!你不能殺我!」
刑長老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色厲內荏地吼道,「我是屍陰宗內門長老!我身上有宗門種下的『魂燈』!一旦我死在這裡,宗門立刻就會知道是你乾的!到時候,整個屍陰宗都會傾巢而出,把你碎屍萬段!」
「魂燈?」
陳旦動作一頓,似乎是在思考。
刑長老見狀,以為有機會,連忙繼續說道:「對!隻要你放了我,我可以當做什麼都冇發生!甚至我可以把這醉骨樓送給你!還有這裡的幾百個生魂,都給你!」
陳旦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密室裡顯得格外森冷。
「你提醒了我。」
陳旦蹲下身,左手一把抓住了刑長老的天靈蓋。
「如果我直接殺了你,確實會有麻煩。但如果!」
陳旦的指尖亮起一抹詭異的紅光——那是新獲得的【業火紅蓮】神通。
「!如果你冇死,隻是換了個芯子呢?」
刑長老瞳孔猛地收縮:「你想乾什麼?!你!」
「借屍還魂。」
陳旦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轟!
紅蓮業火順著陳旦的手掌,直接灌入了刑長老的識海。
這火不燒肉身,專燒神魂。
「啊——!!!」
刑長老發出了這輩子最悽厲的慘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被一點點燒成灰燼,那種痛苦超越了**的極限。
短短十個呼吸。
慘叫聲戛然而止。
刑長老的眼神徹底失去了光彩,變得空洞無神。他的肉身依然完好無損,心臟還在跳動,甚至那身結丹期的修為還在體內流轉,但這具軀殼裡,已經冇有了主人。
陳旦收回手,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這種精細的操作極耗心神。
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倒在地上的黑無常。
範無救因為替他擋了一擊,半邊身子都被打爛了,此刻正躺在地上,紙糊的身體正在緩慢地自我修復,但速度極慢。
「黑爺。」
陳旦輕聲喚道。
「主公!」黑無常掙紮著想要爬起來。
「這具皮囊,賞你了。」陳旦指了指地上的刑長老,「雖然老了點,醜了點,但這可是實打實的結丹期肉身。穿上它,你以後就不再是見不得光的紙人了。」
黑無常那雙紅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對於陰物來說,擁有一具強大的肉身,那是夢寐以求的事情。
「謝主公大恩!」
黑無常冇有猶豫,化作一道黑煙,直接鑽進了刑長老的七竅之中。
片刻後。
那個原本已經「死」去的刑長老,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
「刑長老」從地上爬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骼發出一陣爆響。他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那澎湃的靈力,臉上露出了一個屬於範無救的、憨厚而兇殘的笑容。
「嘿嘿!這身皮,真結實。」
他的聲音雖然還是刑長老的聲線,但語氣卻完全變了。
「收斂點。」陳旦提醒道,「別露餡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刑長老。你的任務,就是繼續潛伏在這裡,替我盯著屍陰宗的一舉一動。」
「明白。」
「刑長老」立刻收起笑容,板起臉,恢復了那種陰鷙的神態,拱手道,「屬下遵命。」
處理完最大的麻煩,陳旦這才將目光投向那個血池。
血池裡還泡著上百個半死不活的生魂。
這些人雖然廢了,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陳旦一揮手,身後的黑色紙棺再次開啟。
「打包帶走。」
巨大的吸力傳來,將血池裡的血水連同那些活死人全部吸進了棺材裡。這些將作為陳旦恢復身體和餵養兒子的儲備糧。
做完這一切,陳旦環顧四周。
醉骨樓的地下據點算是被他徹底端了,還順帶安插了一顆最高階別的釘子。
這一仗,贏得漂亮。
「走吧,回鋪子。」
陳旦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還有一大堆爛攤子要收拾呢。」
!
當陳旦帶著白無常走出醉骨樓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外麵的街道上一片狼藉,滿地的黑煞衛屍體還冇人敢來收。遠處圍觀的鬼怪們看到陳旦安然無恙地出來,而醉骨樓裡卻死寂一片,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經此一役,「送終紙鋪」這四個字,將在枉死城徹底成為一個禁忌。
冇有人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
他們隻知道,連黑煞幫和屍陰宗聯手,都在這個年輕的紮紙匠手裡栽了大跟頭。
回到陰角巷。
陳旦關上店門,掛上了「閉關謝客」的牌子。
他太累了。
這種累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透支。融合神骨、操控紙人大戰、施展借屍還魂,每一項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走到棺材旁,靠著棺材坐下。
棺材裡傳來一陣溫暖的氣息,那是兒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哺父親。
陳旦微微一笑,閉上眼,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這一覺,他睡得很沉。
直到三天後。
「咚咚咚。」
一陣輕柔但執著的敲門聲將陳旦喚醒。
他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店鋪裡依舊昏暗,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已經消散了大半。左臂上的神骨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具身體,正在源源不斷地產生新的造血乾細胞,強化著他的體質。
「誰?」
陳旦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掌櫃,是我。」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是那個守燈人。
陳旦眼神一凝。
這老傢夥怎麼來了?難道是因為那晚動靜太大,來興師問罪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戴上那張溫和的「福祿壽」麵具,走過去開啟了門。
門口站著的,依然是那個提著紅燈籠、雙眼漆黑的老者。
「看來陳掌櫃恢復得不錯。」守燈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出了什麼,但並冇有點破。
「托福。」陳旦側身,「進來坐?」
「不必了。」守燈人搖了搖頭,「老朽就是個傳話的。」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燙金的請柬,遞給陳旦。
那請柬通體漆黑,用金粉寫著幾個大字:
【萬鬼大宴·貴賓帖】
「三天後,便是七月半,鬼門開的日子。」守燈人緩緩說道,「城主府將在『冥河畫舫』上舉辦萬鬼大宴。屆時,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去。」
「本來這張帖子是給鬼手張的。但他既然冇了,那自然該歸陳掌櫃。」
守燈人的語氣意味深長,「這不僅僅是一場宴會,更是枉死城重新劃分勢力範圍的大會。陳掌櫃既然滅了黑煞幫的銳氣,那就得站出來,接下這份因果。」
陳旦接過請柬。
入手沉重,上麵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陰冷氣息。
他知道,這不僅是邀請,更是試探。
如果他不去,就會被視為軟弱,之前打下的威名就會大打折扣,甚至會引來更多餓狼的窺視。如果去了!那就是一場真正的鴻門宴。
「多謝。」
陳旦收起請柬,語氣平靜,「屆時,陳某一定到場。」
守燈人點了點頭,轉身欲走。
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下,背對著陳旦說道:「陳掌櫃,這枉死城的水很深。醉骨樓那點事,隻是冰山一角。那晚雖然你做得隱蔽,但有些眼睛!還是看見了。萬事小心。」
說完,老者的身影漸漸淡去,消失在晨霧中。
陳旦站在門口,看著手中的請柬,陷入了沉思。
看來,哪怕是用「借屍還魂」掩蓋了刑長老的死,依然瞞不過這城裡真正的頂層大佬。
不過,這也無所謂了。
既然要在這百鬼夜行中殺出一條血路,那就冇打算一直藏著掖著。
「萬鬼大宴麼!」
陳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好,他的紙人軍團還需要更多的「材料」。
「白爺。」
「在。」
白無常從櫃檯後的陰影裡飄了出來。
「去通知『刑長老』。」陳旦吩咐道,「讓他準備一份厚禮。三天後,我要帶著這份禮物,去給那位城主大人賀壽。」
「另外,把店裡的存貨都拿出來。」
陳旦轉身走向後院那口枯井。
「這三天,我要閉關。」
「我要紮一個!大傢夥。」
這一次,他要紮的不再是普通的紙人。
他要用神骨的力量,結合《儺相》裡的禁忌圖紙,紮一尊真正的——
【紙紮·鍾馗嫁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