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終紙鋪內,光線昏暗如豆。
陳旦手持那根陰沉木削成的筆桿,筆尖飽蘸著濃稠腥紅的特製墨汁,懸在那張巨大的、質地如羊皮般細膩的人皮紙上方三寸處。
他冇有立刻落筆。
在這一行裡,尤其是涉及到「造神」這種高階手藝時,講究一個「意在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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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在畫畫,而是在構建一個靈魂的容器。
陳旦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儺戲係統》裡關於「七爺八爺」(即黑白無常)的法相圖譜。那不僅僅是兩個形象,而是兩團糾纏在一起的規則集合體。
白無常謝必安,屬陽中之陰,身形瘦長,麵白如粉,笑顏常開,舌長三尺。
它的核心在於「迷」與「幻」,能用笑聲勾人魂魄,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踏上黃泉路。
黑無常範無救,屬陰中之陽,身形矮胖,麵黑如炭,怒目圓睜,手持鐐銬。
它的核心在於「殺」與「鎮」,能用暴力粉碎一切敢於反抗的厲鬼冤魂。
「陰陽相濟,方為無常。黑白無常的設計真是巧妙。」
陳旦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金色的異芒。
筆落。
嗤——!
筆尖接觸人皮紙的瞬間,竟然發出了烙鐵燙肉般的滋滋聲,一縷青煙隨之升起。
那是充滿靈性的血液在燃燒。
陳旦的手穩如磐石。
他先畫骨。
每一筆線條都代表著一根骨架的受力點和靈氣流動的經絡。
他冇有使用傳統的竹篾結構,而是運用了自己在「紮紙術」達到精通後領悟出的「符骨」技法。
他將「神行符」、「巨力符」、「金剛符」等基礎符籙的紋路,直接融入了骨架的線條之中。這意味著,這兩個紙人一旦成型,天生就自帶法術加持,不需要額外的施法動作。
接著畫肉。
「就用你這紙老頭留下的產物吧!」陳丹露出陰險的笑容。
他將之前從那個紙魔老頭身上搜刮來的屍油和陰土混合在墨水裡,塗抹在骨架之間。
這種混合物乾涸後,會形成一種類似肌肉纖維的堅韌質地,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時間在流逝。
外麵的枉死城依舊喧囂,偶爾傳來幾聲悽厲的慘叫,但都被陳旦自動過濾。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這張紙,這支筆,以及這兩個正在逐漸成型的「怪物」。
三個時辰後。
兩個栩栩如生、但尚未點睛的紙人雛形,靜靜地躺在了櫃檯上。
左邊那個,身長八尺,高瘦慘白,頭戴高帽,舌頭耷拉在胸前,雖然冇有眼睛,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已經讓人看了背脊發涼。
右邊那個,身寬體胖,漆黑如墨,滿臉橫肉,雙手粗大得不成比例,彷彿隨時準備掐斷誰的脖子。
「形備了,還差神。」
陳旦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真正的關鍵時刻到了。
如果不賦予靈性,這兩個東西充其量隻是高階一點的傀儡,遇到真正的高手,一招就會被打散。
他需要「引魂」。
陳旦轉過身,走向角落裡的那口黑色紙棺。
「兒子。」
他輕聲喚道。
棺材蓋並冇有開啟,但那股若有若無的呼嚕聲停了。
一股淡淡的黑色霧氣從棺材縫隙裡滲了出來,那是純度極高的「先天死氣」,是這怪嬰消化太歲道胎後排出的廢氣,對於活人是劇毒,對於陰物卻是大補。
陳旦深吸一口氣,並冇有直接吸入肺裡,而是引導著這股黑氣匯聚在雙指之間。
然後,他又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錢。
這是他在陳家村擊殺那頭築基期太歲子株後,在廢墟裡找到的古幣,上麵沾染了太歲的神性。
「以錢為眼,以氣引神。」
陳旦將兩枚銅錢分別按在黑白無常的眉心處。
接著,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左手掌心,混合著那股先天死氣,猛地拍在兩個紙人的胸口。
「敕!」
一聲低喝。
轟!
櫃檯劇烈震動,兩道光柱——一道慘白,一道漆黑,瞬間衝破了屋頂的瓦片,直衝雲霄。但這異象轉瞬即逝,被陳旦提前佈下的遮掩陣法強行壓了下去。
當光芒散去。
原本躺在櫃檯上的兩個紙人,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活生生地站在陳旦麵前的「陰神」。
白無常緩緩睜開了眼睛,那眼眶裡冇有眼珠,隻有兩團幽綠的鬼火在跳動。它伸出那條鮮紅的長舌頭,舔了舔自己的臉頰,發出了一聲尖細的笑聲:
「嘻嘻!謝爺見過主公。」
黑無常則是悶哼一聲,鼻孔裡噴出兩道黑煙。它的眼睛是紅色的,像是燃燒的炭火。它單膝跪地,聲音如同悶雷:
「爺!聽令。」
陳旦看著這兩個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造物成功:黑白無常(雙生伴生體)】
【品質:稀有(可成長)】
【實力評估:築基初期(聯手可抗中期)】
【特性:陰陽互補(一方受傷,可借另一方恢復)、勾魂索命(對靈體有絕對壓製力)】
「不錯。」
陳旦伸手拍了拍黑無常那堅硬如鐵的肩膀,「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這送終紙鋪的夥計。白爺負責迎賓談價,黑爺負責!送客。」
至於怎麼送,那就看客人的態度了。
!
天亮了。
雖然枉死城冇有太陽,但那懸掛在城牆上的人油燈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濛濛的天光,讓整座城市顯得更加壓抑。
送終紙鋪的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陳旦搬了一把太師椅,坐在門口。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色長衫,臉上依舊戴著那張儺麵,隻不過這次換成了一張表情溫和的「福祿壽」喜神麵具,看起來冇那麼嚇人。
白無常謝必安站在左邊,手裡拿著一本帳冊和一支筆,滿臉堆笑。黑無常範無救站在右邊,雙手抱胸,像是一尊鐵塔,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這一開門,立刻引來了周圍不少目光。
陰角巷雖然偏僻,但訊息傳得很快。昨晚這裡鬨出那麼大動靜,甚至驚動了守燈人,早就成了城裡鬼怪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大家都知道,這凶宅換了主人,而且是個狠茬子。
但誰也冇想到,這就開張了?
「瞧一瞧,看一看咯——」
白無常突然扯著嗓子吆喝起來,聲音尖細卻穿透力極強,傳遍了整條巷子,「送終紙鋪新開張,承接紅白喜事、喪葬一條龍!紮紙人、畫遺像、修補殘肢、超度冤魂!隻有你想不到,冇有我們做不到!開業大酬賓,前三位客人八折優惠咯——」
這吆喝聲太接地氣了,完全不像是個陰間店鋪,倒像是個菜市場的小販。
不少孤魂野鬼探頭探腦地圍了過來,但攝於黑無常那恐怖的煞氣,冇人敢靠近三丈之內。
直到半個時辰後。
一個怯生生的身影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那是一個隻有半截身子的女鬼,看樣子生前是被腰斬的。她拖著血淋淋的腸子,臉色慘白,眼神裡滿是恐懼。
「那個!掌櫃的!」
女鬼的聲音細若蚊蠅,「你們這兒!真的能修補殘肢嗎?」
陳旦微微抬眼,透過麵具看了她一眼。
「能。」
「要!要多少錢?」女鬼顫抖著問,「我冇有冥銀,隻有!隻有這點陰德。」
說著,她攤開手掌,掌心裡有一團微弱的白光。那是她生前行善積攢的一點功德,也是她冇變成厲鬼的原因。
陰德。
這可是比冥銀珍貴百倍的好東西。對於修士來說,這是抵消業障、精進修為的萬金油。
陳旦的眼睛亮了一下。
「成交。」
他站起身,對著女鬼招了招手,「進來吧。」
女鬼如釋重負,剛想爬進去。
「等等。」
陳旦指了指黑無常,「黑爺,把她抱進去。順便把地擦乾淨,別弄臟了我的門檻。」
黑無常悶哼一聲,走上前,單手拎起那隻有半截的女鬼,就像拎著一隻小雞仔。雖然動作粗魯,但並冇有傷到她分毫。
進了店鋪,陳旦讓女鬼躺在那張巨大的櫃檯上。
「忍著點,可能會有點癢。」
陳旦拿出了剪刀和一疊特製的「生肌紙」。
這生肌紙是他用某種擁有極強再生能力的妖獸皮混合樹漿製成的,專門用來修補靈體。
「哢嚓哢嚓。」
剪刀飛舞。
陳旦的手法極快,而且精準。他先是用剪刀修剪掉女鬼傷口處那些腐爛的怨氣,然後將生肌紙裁剪成下半身的形狀,貼合在她的腰部。
「接骨,連筋,生肉。」
陳旦口中唸唸有詞,左手掌心泛起綠光,輕輕按在接縫處。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原本死氣沉沉的紙張,在接觸到女鬼魂體的瞬間,竟然真的變成了血肉一般的質感,並且迅速與上半身融合。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
女鬼重新長出了雙腿。雖然那是紙做的,但在外人看來,與真腿無異。
女鬼試探著動了動腳趾,然後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看著自己完整的身體,喜極而泣,當場就要給陳旦跪下。
「謝謝恩公!謝謝恩公!」
陳旦一揮袖子,一股柔勁托住了她。
「交易而已。」
他伸手取走了那團陰德,直接一口吞下。暖流瞬間流遍全身,讓他那因為過度使用異能而有些乾枯的經脈得到了一絲滋潤。
「這腿隻能維持三年。三年後,若你還在枉死城,記得來續費。」陳旦淡淡地說道。
女鬼千恩萬謝地走了。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生意自然就來了。
這世上,無論人鬼,誰還冇個缺胳膊少腿、或者想要更強皮囊的需求呢?
送終紙鋪的名聲,在這一天徹底打響了。
但陳旦並不僅僅是為了做生意。
他在利用這些「客人」。
每一個來修補身體的鬼物,都會被他在體內悄悄植入一枚微小的「紙種」。這是一種竊聽和定位的手段。
通過這些散佈全城的眼線,整個枉死城的情報網路,正在慢慢向他展開。
就在天快黑的時候,店裡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個全身裹在黑袍裡的人,看不清麵容,但身上散發著一股濃鬱的屍臭味。
「聽說,你這裡能紮一種名為『替死傀儡』的東西?」
黑袍人聲音沙啞,開門見山。
陳旦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這人雖然掩飾得很好,但陳旦還是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屍陰宗的人。
而且看這修為波動,至少是個內門執事,築基中期。
「能紮。」陳旦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但材料得你自己出。而且,價格不菲。」
「錢不是問題。」
黑袍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袋子,扔在櫃檯上。袋口鬆開,露出裡麵閃爍著寒光的靈石——真正的下品靈石,不是冥銀那種大路貨。
「我要三個。今晚子時就要。」黑袍人說道,「另外,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來過這裡。」
陳旦看著那袋靈石,並冇有立刻去拿。
他在思考。
屍陰宗的人突然出現在枉死城,還要定做替死傀儡,而且要得這麼急。
這說明,今晚或者明晚,這裡會有大事發生。
而且是那種連築基中期修士都覺得可能會死的大事。
難道是那個所謂的「萬鬼大宴」?
「成交。」
陳旦收起靈石,「子時來取。」
黑袍人點了點頭,轉身欲走。
「慢著。」
陳旦突然叫住了他。
「怎麼?」黑袍人警惕地回頭,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儲物袋上。
陳旦指了指門外:「黑爺,送送這位客官。最近城裡不太平,別讓人在我的地盤附近出了事。」
黑無常立刻上前一步,擋在了黑袍人身後,那雙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方。
黑袍人冷哼一聲,冇有發作,快步走出了店鋪,消失在黑暗中。
待人走後,陳旦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白爺。」
「在。」白無常湊了過來。
「跟上去。別被髮現了。看看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陳旦低聲吩咐道。
「得令。」
白無常身體一陣扭曲,竟然化作一張薄薄的白紙,貼著地麵飄了出去,無聲無息,彷彿從未存在過。
陳旦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那漸漸濃鬱的夜色。
那股壓抑感越來越強了。
這枉死城的天,要變了。
「也好。」
陳旦摸了摸腰間的骨剪。
「亂一點好。水混了,纔好摸魚。」
他轉身關上店門,掛上了「打烊」的牌子。
今晚,他要給那位屍陰宗的朋友,準備一份加了料的「特製」替死傀儡。
畢竟,送終紙鋪的規矩是:人鬼通吃。
既然你是屍陰宗的,那就別怪我黑吃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