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章魚的觸須如鋼纜般絞緊船身，探索者號的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甲板上，特事局的戰鬥隊員已經開火，子彈打在章魚厚實的麵板上卻隻能留下淺痕，濺起粘稠的藍色血液。
“穿甲彈！”寒鴉舉槍瞄準章魚的眼睛，但另一條觸須橫掃而來，她翻滾躲開，原先站立的位置被砸出一個凹陷。
司徒影的機械臂彈出高周波刃，一刀斬在纏住舵輪的觸須上。刀刃切開表皮，但觸須內部的肌肉纖維堅韌異常，隻切入三分之一就被卡住。章魚吃痛，觸須猛甩，將司徒影連人帶機械臂甩飛出去。
“老鄭，深水炸彈！”陳青陽一邊躲避攻擊一邊吼道。
鄭船長衝進駕駛艙，按下紅色按鈕。船尾射出三枚深水炸彈，落入章魚身下的海麵。
三秒後，沉悶的爆炸聲從水下傳來，海麵鼓起三個巨大的水包。章魚發出震耳欲聾的嘶鳴，八條觸須同時痙攣，鬆開了船隻。
但危機並未解除。
那些包圍船的海傀開始進攻了。一條改造鯊魚躍出水麵，機械化的下顎張開，露出旋轉的鋸齒，朝甲板上的人群撲來。張明遠唸咒擲出符籙，符籙在空中化作火網，罩住鯊魚。鯊魚在火焰中掙紮，墜回海裏。
更多的海傀湧來。
“不能在這裏耗！”玉玲瓏對陳青陽喊道，“它們是拖延時間，玄冥會的主力一定在下麵開恐門！”
陳青陽看向遠處的漩渦——已經擴大到直徑八公裏，中心的海水凹陷下去近百米，形成一個恐怖的漏鬥。漩渦深處隱約有藍光閃爍。
“老鄭，能衝進漩渦嗎？”
“什麽？！”鄭船長以為自己聽錯了，“衝進去會被撕碎的！”
“恐門在漩渦中心下方，我們必須下去。”陳青陽指著那些海傀，“而且留在這裏隻會被耗死。漩渦邊緣水流湍急，這些怪物不一定敢跟進去。”
鄭船長咬咬牙：“媽的，拚了！所有人抓緊！”
探索者號開足馬力，朝著漩渦邊緣衝去。船體在狂暴的水流中劇烈顛簸，甲板上的人不得不抓住固定物才能站穩。
果然，那些海傀在接近漩渦時開始猶豫。巨型章魚對著船隻嘶鳴，卻不敢追入湍流區。
但危險並未遠離。
漩渦的水流帶著船隻高速旋轉，離心力幾乎要將人甩出去。更可怕的是，越往中心，那種“恐懼”的感覺越強烈。
陳青陽感到心髒狂跳，冷汗浸透衣服。他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最深的恐懼——小時候儺戲班那場大火，師父和師兄師姐們在火焰中慘叫的畫麵，如此清晰，彷彿就在眼前。
“不……那是過去……”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玉玲瓏的情況更糟。她抓著欄杆，臉色慘白如紙，眼中滿是恐懼。同心蠱將陳青陽看到的幻象也傳給了她，而她自己內心深處最害怕的東西也被勾了出來——母親臨死前幹枯的臉，蠱池裏蠕動的毒蟲，還有阿月瘋狂的笑容。
“玲瓏！”陳青陽抓住她的手，“看著我！那些是假的！”
玉玲瓏艱難地搖頭：“太真實了……我……我感覺母親就在我旁邊……”
寒鴉和司徒影也受到衝擊。寒鴉看到的是前世城破時的火海，嶽霆被敵軍淹沒的背影；司徒影看到的則是自己在改造手術台上的情景，機械臂撕裂血肉，植入骨骼……
“是恐門的力量！”清虛子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天師府的青雲號也衝進了漩渦，但距離他們還有幾百米，“它在激發每個人內心最深的恐懼！念清心咒！穩住心神！”
眾人強忍恐懼，各施手段穩住心神。但漩渦中心越來越近，那種恐懼感幾乎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終於，探索者號衝到了漩渦中心。
這裏的水流反而平靜了，像一個巨大的井口。井口直徑約一公裏，向下深不見底，井壁是高速旋轉的水牆。井口中央，懸浮著一個發光的藍色光球——那就是恐門在人間的顯化。
但光球下方，還有一艘黑色的潛艇，潛艇周圍，十幾個穿著特製潛水服的人正在忙碌。他們圍繞著光球安裝裝置，裝置中心，一顆暗藍色的珠子已經凝聚成形，隻差最後一步。
“停船！”鄭船長緊急製動，探索者號在距離光球三百米處停下。
幾乎是同時，潛艇的艙蓋開啟，那個獨眼將軍走了出來。他站在潛艇頂部，穿著白色製服，左眼的眼罩在藍光下泛著冷光。
“陳青陽，玉玲瓏，久仰大名。”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帶著居高臨下的嘲諷，“古晉、雪山，你們兩次壞了我們的好事。但這一次，你們來晚了。”
他舉起右手，手中握著一個遙控器：“恐核已經完成，隻要我按下這個按鈕，恐門就會徹底開啟。屆時，恐懼能量將席捲東海，所有沿岸城市的人都會被拉入最深的噩夢中——自相殘殺，瘋狂，崩潰。多麽美妙的景象。”
“你瘋了！”寒鴉厲聲道，“這會害死成千上萬的人！”
“必要的犧牲。”獨眼將軍冷漠地說，“恐懼是最強大的力量，能摧毀一切，也能塑造一切。等主人集齊七情之力，就能煉成‘不朽丹’，開啟三界之門，建立新秩序。而你們這些舊時代的殘黨，註定要被掃進曆史的垃圾堆。”
他按下按鈕。
暗藍色的珠子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光芒融入上方的恐門光球。光球開始劇烈膨脹、變形，表麵浮現出無數扭曲的人臉——那是被恐懼吞噬的靈魂在哀嚎。
“阻止他！”陳青陽吼道。
但他剛要行動，周圍的井壁水牆突然炸開，十幾個黑影從中衝出——那是穿著特製潛水服的玄冥會戰鬥員，他們手持水下槍械和特製兵器，朝探索者號撲來。
戰鬥瞬間爆發。
寒鴉和特事局隊員迎戰，司徒影的機械臂切換成速射模式，張明遠和天師府弟子佈下法陣。但敵人數量太多，而且在水環境下占盡優勢。
陳青陽和玉玲瓏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我們去毀掉恐核！”陳青陽說。
“怎麽過去？中間隔著三百米海麵！”
陳青陽看向玉玲瓏：“同心蠱……還記得在雪山神女廟，我們靈魂共鳴的狀態嗎？如果能再次進入那種狀態，或許可以短暫禦空——”
“但我們的身體撐不住第二次靈魂離體了。”玉玲瓏搖頭，“而且這裏的環境……”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恐門光球下方，海水突然炸開。一個龐大的黑影從深海上浮，速度快得驚人。
是那條巨型章魚。
但它此刻的狀態很詭異——八條觸須中有三條被炸斷了，剩下五條也傷痕累累，琥珀色的眼睛布滿血絲。更可怕的是，它的頭部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傷口，傷口裏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機械結構和閃爍的電路。
“它被改造了！”司徒影驚道，“玄冥會的人趁它受傷，植入了控製裝置！”
獨眼將軍狂笑：“沒錯！這頭‘深淵領主’在恐門附近沉睡了千年，是我們喚醒它的最好時機！現在，它是我們的武器了！”
他舉起另一個遙控器，按下。
章魚的眼中閃過紅光，它發出一聲嘶鳴，五條觸須同時襲向探索者號。這一次，觸須表麵浮現出暗藍色的紋路——那是恐門能量的加持。
“撤！快撤！”鄭船長吼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條觸須砸在船尾，直接擊碎了推進器。另一條觸須捲住船舷，要將整艘船拖入深井。
“棄船！”寒鴉下令。
眾人紛紛跳海，朝著天師府的青雲號遊去。但玄冥會的戰鬥員在水下攔截，海水迅速被染紅。
陳青陽和玉玲瓏也跳入海中。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全身，恐懼感更加強烈。玉玲瓏的天脈印記亮起微光，勉強驅散了一些負麵情緒。
“青陽……看那邊！”玉玲瓏指向恐門光球。
光球正在變形，從球體慢慢拉長，形成一扇門的輪廓。門扉正在緩緩開啟，門後是無盡的黑暗和尖嘯。
恐門，即將完全開啟。
而那顆恐核，就懸浮在門扉正前方，像是門的鑰匙。
“必須毀掉它……”陳青陽咬牙，朝著光球遊去。
但章魚的一條觸須橫掃而來，他躲閃不及，被擦中後背，一口鮮血噴在海水中。
“青陽！”玉玲瓏遊過來扶住他。
“我沒事……快去毀恐核……”陳青陽推開她，“你的天脈之力對那種能量有克製……快去！”
玉玲瓏含淚點頭，轉身朝恐核遊去。她的天脈印記全力運轉，翠綠的光芒在深海中如同一盞燈。
獨眼將軍發現了她：“攔住她！”
幾個玄冥會戰鬥員立刻圍上來。玉玲瓏雙手結印，天脈之力化作光刃，切開海水，斬斷了兩人的氧氣管道。那兩人在海水中掙紮，很快沉沒。
但更多的敵人湧來。
玉玲瓏咬破舌尖，噴出精血，血絲在海水中迅速擴散，化作無數細小的血色蠱蟲。蠱蟲撲向敵人，鑽進他們的潛水服，噬咬麵板。慘叫聲在海水中化為氣泡。
她終於接近了恐核。
那顆暗藍色的珠子有拳頭大小，表麵布滿裂紋，裏麵彷彿有液體在流動。玉玲瓏能感覺到，珠子深處封印著海量的恐懼能量，一旦完全釋放，後果不堪設想。
她伸出手，天脈之力凝聚在掌心，按向恐核。
但就在即將接觸的瞬間——
一條章魚觸須從側麵抽來，重重擊在她身上。玉玲瓏如斷線風箏般飛出去，撞在潛艇外殼上，又是一口血噴出。
天脈印記的光芒瞬間暗淡。
“玲瓏！”陳青陽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遊過去。
章魚轉過頭，巨大的眼睛盯著他，然後張開布滿利齒的巨口，一口咬來。
陳青陽避無可避。
就在此時，一道金光從上方射下，精準地刺入章魚的眼睛。
章魚發出淒厲的嘶鳴，瘋狂扭動。
陳青陽抬頭，看到青雲號不知何時已經靠近，清虛子站在船頭，手持一柄金色長劍，劍身還滴著藍色的血。
“陳小友，快！”清虛子喝道，“老道拖住這孽畜，你們去毀恐核！”
天師府的弟子們也紛紛跳海，結成劍陣，圍攻章魚。
陳青陽趁機遊到玉玲瓏身邊。她臉色慘白，胸口的天脈印記已經暗淡無光，同心蠱的連結也變得極其微弱。
“玲瓏……撐住……”
玉玲瓏虛弱地睜開眼：“恐核……必須毀掉……用……同心蠱的最後力量……”
她握住陳青陽的手，兩人的掌心相貼。同心蠱的連結被強行啟用，雖然微弱，但足夠傳遞最後的資訊。
“以同心為誓……以共生為契……”兩人齊聲念誦，聲音在海水中化為氣泡，“毀！”
他們同時將最後的力量注入彼此，然後通過彼此的手，傳遞到另一隻手上——陳青陽的左手，玉玲瓏的右手，同時按向那顆懸浮的恐核。
儺力與天脈之力交融，化作一股金綠交織的光流，衝入恐核內部。
恐核劇烈震顫，表麵的裂紋迅速擴大。暗藍色的光芒從裂縫中迸射，裏麵封印的恐懼能量開始失控、逸散。
“不——！”獨眼將軍怒吼，想衝過來阻止，但被寒鴉和司徒影攔住。
恐核終於炸開。
沒有聲音，隻有一道暗藍色的衝擊波擴散開來。衝擊波所過之處，海水被染成詭異的藍色，所有玄冥會戰鬥員的潛水服瞬間腐蝕、溶解，他們本人則抱著頭在海水中抽搐，彷彿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
恐門光球也開始崩解。那扇正在開啟的門扉迅速閉合、暗淡，最後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海水中。
但爆炸的衝擊也將陳青陽和玉玲瓏震飛出去。兩人如落葉般在激流中翻滾，意識迅速模糊。
最後一刻，陳青陽看到章魚掙脫了天師府的劍陣，張開巨口，朝他們吞來。
他看到清虛子擲出金劍，刺穿章魚的頭部。
他看到寒鴉和司徒影拚命朝他們遊來。
他看到深海更下方，那隻夢中的巨大眼睛，緩緩睜開，凝視著這一切。
然後，黑暗吞噬了視線。
陳青陽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
房間很小，牆壁是某種發光的珊瑚材質，空氣中彌漫著海藻的清香。身下的床鋪柔軟溫暖，蓋著的被子是用某種細密的魚鱗編織而成。
他掙紮著坐起，發現玉玲瓏就躺在旁邊的床上，還在昏迷中，但呼吸平穩。同心蠱的連結恢複了，雖然還是很微弱。
門開了，一個人影走進來。
那是個年輕的女子，穿著用海草和貝殼裝飾的衣衫，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睛是深邃的藍色。她赤著腳，腳踝上戴著珍珠串成的腳鏈，走起路來悄無聲息。
“你醒了。”女子開口，聲音空靈如海風，“這裏是鮫人國的療愈室。你們傷得很重，但命保住了。”
“鮫人國……”陳青陽想起在古晉時，鮫人公主汐提到的族群，“我們在海底？”
“歸墟下方三千米，鮫人王城‘琉璃宮’。”女子點頭，“我是這裏的醫師，藍漪。你們的同伴也在，大部分都活下來了，但有幾個人傷得太重……我們盡力了。”
陳青陽心中一沉：“誰……”
“那個機械改造的人斷了一條機械臂，但人沒事。特事局的女隊長肺部進水，但搶救過來了。天師府的老道士消耗過大，需要靜養。至於你們的船長……”藍漪頓了頓，“很抱歉，他沒能撐過來。”
鄭船長……
陳青陽閉上眼睛。那個豪爽的老海軍，最後時刻還在拚命駕駛船隻。
“恐門呢？”他問。
“暫時關閉了。”藍漪說，“你們毀掉了恐核，門失去了能量源，已經隱回靈界。但封印並不牢固，如果玄冥會找到新的恐核，還能再開。”
“玄冥會的人……”
“大部分死了，小部分逃了，包括那個獨眼將軍。”藍漪神色凝重，“但他臨走前說了一句話：‘這隻是開始，七竅之門，我們一定會全部開啟。’”
陳青陽握緊拳頭。
“還有，”藍漪猶豫了一下，“你們昏迷時，海皇大人來看過你們。他說……想見見你們。”
“海皇？”
“我們鮫人族的王，也是歸墟恐門的世代守護者。”藍漪眼中閃過一絲敬畏，“他已經守護這道門三千年了。但這些年，恐門越來越不穩定，海皇大人的力量也在衰退。他說，是時候找繼承者了。”
陳青陽和玉玲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繼承者？
“等你們身體好些，海皇大人會正式接見你們。”藍漪說完，退出了房間。
房間裏恢複安靜。
陳青陽爬到玉玲瓏床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但脈搏平穩。
“玲瓏……我們活下來了。”他輕聲說。
玉玲瓏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青陽……”她聲音微弱，“我們在……哪裏？”
“海底，鮫人國。”陳青陽給她講了經過。
玉玲瓏聽完，沉默良久。
“又欠了一條命。”她苦笑，“鄭船長他……”
“我們會記住他的。”陳青陽說，“也會讓玄冥會付出代價。”
兩人相顧無言。
窗外，是深海中永恒的黑暗，隻有發光的水母和珊瑚提供微光。遠處，能看到鮫人們在水中優雅遊動的身影，他們的魚尾在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他們，又一次被捲入了更深的漩渦。
七竅之門，還有四扇未現。
玄冥會的陰謀，還在繼續。
但至少此刻，他們還活著，還在一起。
這就夠了。
至於海皇所說的“繼承者”……
等見了麵，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