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藏回江城的飛機上,陳青陽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夢裏他沉在深海,四周是永恒的黑暗與寂靜。唯一的光源來自下方——一個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漩渦,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凝視著天空。漩渦深處傳來呼喚,那聲音古老而悲傷,像是某種龐然巨物在沉睡中發出的夢囈。
“……歸墟……”
他猛地驚醒,額頭布滿冷汗。
“做噩夢了?”玉玲瓏遞過溫水。她的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神比在雪山時好了許多。同心蠱的連結依舊微弱,但至少穩定。
陳青陽接過水杯,看向舷窗外翻湧的雲海:“夢見海。很深的海,底下有眼睛。”
“歸墟之眼。”坐在前排的寒鴉轉過頭,“我們在古晉找到的資料提到過——東海歸墟,七竅之門中的‘恐門’,主恐懼與深淵。玄冥會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那裏。”
司徒影正在用平板調閱資料:“歸墟在古籍中有多種記載:《列子·湯問》說它是‘無底之穀’,天下之水最終匯入之處;《山海經》則稱之為‘尾閭’,是海水的歸宿。道家認為那是‘天地之臍’,連線著另一個維度的通道。”
老麻揉著太陽穴:“我在苗疆聽老人說過,南海鮫人國世代守護著一處海眼,凡人靠近會心生大恐懼,失魂落魄。應該就是歸墟。”
“恐門……”玉玲瓏喃喃,“難怪神女最後會提到東海。驚門主驚懼,恐門主恐懼,這兩扇門在情緒上是相通的。玄冥會連續針對這兩扇門,可能是想收集特定的‘情緒能量’。”
陳青陽想起爺爺信中提到的“七竅之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古晉死門、岡仁波齊驚門都出了事,現在輪到恐門,這說明玄冥會的行動是係統性的,而且進度可能比他們想象的更快。
飛機落地江城時是下午。闊別多日,玲瓏花坊門前的薔薇已經凋謝,但橘貓還認得主人,蹭著兩人的腿喵喵叫。
街坊鄰居聽說他們回來,都過來看望。李叔端來一大鍋熱騰騰的麻辣燙,水果店老闆娘送來新鮮橘子,孩子們圍著要聽雪山冒險的故事。
平凡的人間煙火,讓剛從生死邊緣回來的兩人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但平靜隻維持了三天。
第四天早晨,特事局的加密包裹送到了花店。裏麵是一份厚厚的檔案,封麵印著鮮紅的“絕密”字樣。
寒鴉和司徒影也從古晉趕了回來,四人坐在花店後院的石桌旁,翻開檔案。
第一頁是張衛星照片,拍攝於東海公海區域。照片中心有一個直徑約五公裏的巨大漩渦,漩渦邊緣的海水顏色明顯深於周圍,彷彿水下有個無底洞在吞噬海水。
“這是三天前‘海洋一號’監測衛星拍到的。”寒鴉指著照片,“漩渦出現得很突然,氣象部門原本以為是台風前兆,但氣象資料一切正常。更詭異的是,所有靠近漩渦五十公裏內的船隻都會失去動力,儀器失靈,船員報告感到‘沒來由的恐懼和絕望’。”
第二頁是聲呐掃描圖。漩渦下方,海床深處,有一個巨大的空腔結構,形狀像是倒置的金字塔。空腔中央,懸浮著一個發光的物體,能量讀數高得異常。
“這個能量特征……”司徒影的機械眼快速分析,“和古晉死門、岡仁波齊驚門的核心頻率有70%的相似度。是恐門無疑。”
第三頁是幾份失蹤報告。最近三個月,東海海域有七艘漁船、兩艘科考船失蹤,最後發出訊號的位置都在漩渦附近。其中一份報告附上了失蹤船隻“海燕號”最後傳回的錄音片段。
寒鴉按下播放鍵。
錄音裏先是正常的航行交流,接著是船長的驚呼:“前麵……那是什麽?海麵在旋轉!不……它在發光!下麵有東西——啊——!!!”
然後是劇烈的撞擊聲、玻璃碎裂聲、船員們的慘叫,最後是一連串詭異的、像是某種生物鳴叫的聲音,尖銳刺耳。
錄音戛然而止。
“海燕號上有十七名船員,全部失蹤。”寒鴉關閉錄音,“救援隊隻在事發海域找到了部分船體碎片,上麵有……爪痕。”
她調出照片:扭曲的金屬板上,三道並行的、深達五厘米的抓痕,邊緣有腐蝕的痕跡。
“什麽生物的爪子能撕裂鋼板?”老麻皺眉。
“可能不是生物。”玉玲瓏仔細看著抓痕的細節,“看這裏,抓痕邊緣有規則的鋸齒狀結構,更像是……機械爪。”
陳青陽想起司徒文遠那些改造過的蠱械生物:“玄冥會已經掌握了機械與生物融合的技術。他們在古晉用屍傀,在雪山用冰傀,在海上……可能會用海傀。”
司徒影點頭:“可能性很大。而且海洋環境特殊,他們的技術優勢更大——水下作戰對我們極其不利。”
檔案最後幾頁是行動方案。特事局決定成立“歸墟行動組”,由寒鴉任組長,陳青陽、玉玲瓏、司徒影、老麻為核心成員,同時調派一支海軍特種部隊配合。行動目標是:潛入歸墟漩渦,確認恐門狀況,如果可能,加固封印或阻止玄冥會開啟。
“時間緊迫。”寒鴉合上檔案,“漩渦每三天擴大一次,照這個速度,一個月後就會影響到最近的航線。而且,我們監測到有幾股不明勢力正在向漩渦區域集結——有掛著私人研究船旗號的,有偽裝成漁船的,還有……”
她頓了頓:“天師府的船也在路上。清虛子親自帶隊,張明遠也在船上。他們傳話說,歸墟恐門關係到‘天地水脈’,一旦出事,沿海所有龍脈都會受影響,必須阻止。”
“那就行動吧。”陳青陽說,“什麽時候出發?”
“三天後,從上海港出發。”寒鴉看向他和玉玲瓏,“但你們的身體狀況……”
“死不了。”陳青陽握住玉玲瓏的手,“而且,恐門如果真開了,整個東海沿岸都不安全。江城也在沿海,花店、街坊、橘貓……我們沒得選。”
玉玲瓏點頭:“一起去。”
老麻歎氣:“我這把老骨頭早晚被你們折騰散架。得嘞,我再準備些防水驅邪的藥粉,海裏說不定也有‘水蠱’。”
三天準備時間轉瞬即逝。
出發前一晚,陳青陽和玉玲瓏在花店裏整理行裝。橘貓似乎預感到了什麽,一直圍著他們轉,最後跳進行李箱裏不肯出來。
“乖,這次不能帶你。”玉玲瓏抱起它,輕輕撫摸,“在家等我們,很快就回來。”
橘貓“喵”了一聲,用腦袋蹭她的手。
陳青陽看著這一幕,忽然說:“等這次回來,我們給它取個名字吧。一直叫橘貓,太隨意了。”
“好啊。”玉玲瓏想了想,“叫‘福寶’怎麽樣?有福氣的寶貝,能給我們帶來好運。”
“福寶……”陳青陽笑了,“好,就叫福寶。”
福寶像是聽懂了,又“喵”了一聲。
夜深了,兩人躺在床上,卻都睡不著。
“青陽,”玉玲瓏輕聲問,“你怕嗎?”
“怕。”陳青陽誠實地說,“怕保護不了你,怕我們真的回不來。但更怕什麽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世界被毀掉。”
玉玲瓏翻身,靠進他懷裏:“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們隻是普通人,開個花店,養隻貓,平平淡淡過一輩子,該多好。”
“但那樣的話,”陳青陽吻了吻她的額頭,“我們就不會相遇了。”
玉玲瓏愣了愣,然後笑了:“也是。那還是現在這樣好。”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嗯。”
兩人相擁而眠,窗外月色正好。
而千裏之外的東海深處,歸墟漩渦正無聲旋轉。
漩渦下方三千米,那座倒置的金字塔空腔內,一群穿著潛水服的人正在忙碌。他們不是尋常的潛水員——他們的潛水服是特製的,表麵覆蓋著鱗片狀的結構,能在深海中靈活行動。頭盔裏不是氧氣麵罩,而是一種半透明的液體,裏麵遊動著細小的、發光的水母狀生物。
這些人正在空腔底部安裝某種裝置。裝置呈六邊形,由黑色金屬和綠色晶體構成,中心有一個凹槽,凹槽裏正緩緩凝結出一顆暗藍色的珠子。
裝置周圍,遊弋著一些“東西”。
那是魚,但又不完全是。它們有著魚的流線型身體,但頭部卻像某種海洋爬行動物,嘴裏布滿利齒。更詭異的是,它們的鰭部分被改造成了機械結構,閃爍著紅燈。
其中一條“魚”遊到裝置旁,頭部裂開,露出裏麵一個微型攝像頭。攝像頭轉動,將畫麵傳送到遠處的一艘潛艇裏。
潛艇指揮艙,一個穿著白色海軍製服、但肩章上繡著玄冥標記的男人看著螢幕。他約莫五十歲,麵容冷峻,左眼戴著眼罩,露出的右眼是詭異的豎瞳。
“進度如何?”他問。
身後一個研究員打扮的年輕人回答:“‘恐核’凝聚完成度85%,預計四十八小時內可以啟動。但將軍,能量波動太強,已經引起了各方注意。天師府的船離我們不到兩百海裏,特事局的人也從上海出發了。”
“意料之中。”獨眼將軍冷笑,“讓他們來。恐門一開,方圓五十海裏都會變成‘恐懼領域’,所有進入者都會被內心的恐懼吞噬。我倒要看看,那些所謂的正道人士,能不能扛得住自己最深層的噩夢。”
“可是……陳青陽和玉玲瓏也會來。他們在古晉和雪山都壞了我們的事,上麵很不滿。”
“那兩個小娃娃?”獨眼將軍不屑,“在陸地上或許有點本事,但在深海裏……嗬,這裏是我們的主場。通知‘深海分隊’,準備好‘款待’客人。”
“是!”
研究員退下後,獨眼將軍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海水。他的豎瞳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倒映著遠處那座倒置金字塔的輪廓。
“恐懼……”他輕聲自語,“人類最古老、最強烈的情感。等恐門完全開啟,這份力量將屬於玄冥會。到時候,看誰還敢阻撓主人的計劃……”
潛艇悄然下潛,消失在更深的海淵中。
而他們沒注意到的是,在金字塔空腔的更高處,一雙巨大的、琥珀色的眼睛正緩緩睜開。
那眼睛屬於一個盤踞在黑暗中的龐然巨物。它的身軀如此龐大,以至於人類安裝的裝置在它麵前就像玩具。
它看著那些忙碌的小東西,眼中閃過一絲好奇,然後是……饑餓。
它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
這些闖入者,聞起來……很新鮮。
巨物緩緩移動,帶起的水流讓整個空腔都微微震動。
安裝裝置的人們驚恐地抬頭,卻隻看到一片移動的黑暗。
“什麽……什麽東西?!”
“快報告將軍!這裏有未知生物——”
話音未落,一條粗大的、布滿吸盤的觸須從黑暗中探出,捲走了最近的三個人。慘叫聲被海水吞沒。
恐慌蔓延。
恐門的守護者,蘇醒了。
三天後,上海港。
陳青陽一行人登上特事局的科考船“探索者號”。船長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海軍,姓鄭,參加過多次深海勘探任務。
“各位,醜話說在前頭。”鄭船長在出發前的簡報會上嚴肅地說,“歸墟那片海域邪門得很。我們之前派過兩艘無人探測器,都在靠近漩渦十公裏時失聯了。聲呐顯示水下有巨大生物活動,但具體是什麽,不清楚。”
他調出幾張模糊的聲呐影象:“看這個,長度估計超過八十米,形態……不像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還有這個,在金字塔空腔周圍活動的,尺寸小一些,但數量很多,像是某種護衛群。”
司徒影快速分析影象:“八十米的那個……可能是古代海獸,或者靈界生物。小的這些,看運動軌跡有規律,可能是被控製的。”
“玄冥會的海傀。”陳青陽說。
“不管是什麽,”鄭船長說,“我們這艘船有最先進的深海潛航器‘蛟龍九號’,能下潛到一萬米。但一旦進入漩渦影響範圍,所有電子裝置都會受到幹擾,通訊可能中斷。所以,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簡報結束,眾人各自準備。
陳青陽和玉玲瓏在甲板上看著港口漸漸遠去。海風帶著鹹腥味,遠處海天一色。
“這次,不知道又會遇到什麽。”玉玲瓏輕聲說。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陳青陽握緊她的手,“反正我們在一起。”
探索者號全速駛向東海深處。
航程需要兩天。期間,陳青陽抓緊時間調息,玉玲瓏則研究著老麻給的防水藥粉配方,還試著用天脈之力溝通海水——雖然效果微弱,但至少能感知到水中異常的靈能波動。
第二天傍晚,雷達上出現了其他船隻的訊號。
“是天師府的‘青雲號’。”鄭船長報告,“他們發來通訊,請求協同行動。”
通訊接通,清虛子的聲音傳來:“陳小友,玉姑娘,又見麵了。歸墟之事,關乎天下水脈,我天師府責無旁貸。我們這邊有十二名弟子,擅長水行法陣,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
陳青陽感謝:“有勞前輩。”
“另外,”清虛子語氣凝重,“我昨夜起卦,得‘大凶’之兆。卦象顯示,歸墟之下,除了恐門,還有……‘古神蘇醒’。你們千萬小心。”
古神?
陳青陽想起夢中那隻巨大的眼睛。
通訊結束時,玉玲瓏忽然按住胸口,天脈印記微微發燙。
“怎麽了?”
“海裏有東西……在呼喚我。”玉玲瓏臉色發白,“不,不是呼喚……是警告。它在說……快離開……”
話音未落,船身突然劇烈晃動!
警報聲大作。
“左舷發現不明生物!重複,左舷發現不明生物!”
眾人衝到甲板左側,看到海麵下,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在快速接近。陰影的長度超過船身,寬度……
“是那條八十米的!”鄭船長吼道,“所有人員進入戰鬥位置!準備深水炸彈!”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條粗大的、布滿吸盤和倒鉤的觸須破水而出,狠狠抽在船身上。鋼鐵船體發出刺耳的呻吟,欄杆扭曲斷裂。
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八條觸須從海中升起,纏住了探索者號。觸須的主人——一頭堪比遠古海怪的巨型章魚,緩緩浮出水麵。它的頭部大得像座小山,琥珀色的眼睛盯著甲板上的人類,眼中閃爍著饑餓與……某種詭異的智慧。
而在它身後,更多的陰影從深海上浮。
那是數不清的、被改造過的海傀——鯊魚、章魚、甚至鯨類,身體部分被金屬和晶體替代,眼中燃燒著暗藍色的光。
它們包圍了船隻。
獨眼將軍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從深海傳來,帶著冰冷的笑意:
“歡迎來到歸墟,各位。”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