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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轉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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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拉薩到岡仁波齊山腳,七百公裏路,開了整整兩天。

越野車在喜馬拉雅北麓的荒原上顛簸前行,窗外是連綿的雪山和蒼茫的戈壁。海拔越來越高,空氣越來越稀薄,陳青陽和玉玲瓏靠著氧氣瓶才勉強維持清醒。

“前麵就是塔欽鎮了。”多吉指著遠處山坳裏一片低矮的房屋,“岡仁波齊轉山的起點。但我們不走常規轉山路——你爺爺當年去的冰洞在北麓無人區,得從鎮子北麵繞進去。”

塔欽鎮很小,隻有幾條土路和幾十戶人家。時值冬季,遊客稀少,街道上隻有幾個裹著厚藏袍的當地人慢悠悠走著。但多吉敏銳地發現了一些異常。

“看那邊。”他降低車速,示意眾人看鎮子西頭一家旅館門口。

那裏停著三輛黑色的越野車,車身上滿是泥漿,但輪胎很新,顯然是剛換的。旅館二樓幾個窗戶拉著厚厚的窗簾,但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

“不是普通遊客。”寒鴉眯起眼睛,“車是改裝過的防彈車型,車牌被泥糊住了。二樓窗戶有人站崗,姿勢很專業。”

司徒影的機械眼調整焦距,捕捉到窗簾縫隙裏一閃而過的畫麵:“六個人,四男兩女,都在整理裝備。揹包裏有長條狀物體,可能是武器或者登山工具。等等——”

他頓了頓:“其中一個女人的袖口,繡著一朵花。”

“什麽花?”玉玲瓏問。

“雪蓮花。”

車內氣氛頓時凝重。

爺爺信裏提到要小心的白瑪,袖口繡著雪蓮花。現在這個不明團體裏的女人,袖口也有雪蓮花。

巧合?還是同一股勢力?

“先別打草驚蛇。”陳青陽說,“多吉,有別的路進山嗎?”

“有,從鎮子東麵繞,要多走三十公裏,但更隱蔽。”多吉調轉方向盤,“而且那條路經過一個老喇嘛的修行洞,他叫桑吉,今年九十七歲了,是這一帶最年長的修行者。他可能知道些什麽。”

車子繞過塔欽鎮,沿著一條幾乎被積雪掩埋的土路繼續向北。開了約莫一小時,前方出現一座陡峭的山崖,崖壁上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口掛著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多吉停車,眾人下車步行。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拔出腿。陳青陽和玉玲瓏互相攙扶,走得格外艱難。

洞穴裏比想象中寬敞,一個瘦小的老喇嘛盤坐在羊毛墊上,麵前擺著一盞酥油燈。他閉著眼睛,手中的轉經筒緩緩轉動,嘴裏念誦著經文。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卻清明,像是看透了世間一切。

“你們來了。”桑吉喇嘛用藏語說,多吉翻譯。

“您知道我們會來?”陳青陽問。

“三天前,岡仁波齊托夢給我。”桑吉緩緩說,“神山說,有故人之孫要來,帶著蝴蝶印記的女人。你們身上,有生與死的氣息。”

玉玲瓏下意識按了按胸口的天脈印記——那蝴蝶形狀的印記在寒冷中微微發燙。

桑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向陳青陽,最後看向他們相握的手:“同心蠱……苗疆的極致羈絆。你們為了彼此,已經死過一次了。”

老喇嘛的話讓眾人都是一驚。他明明從未離開過這個山洞,卻彷彿親眼目睹了古晉發生的一切。

“白瑪在哪裏?”陳青陽直入主題。

桑吉沉默了很久。

“白瑪……是我的侄孫女。”他最終開口,聲音裏帶著悲傷,“六十年前,她還是個八歲的小女孩,跟著她父親——我的弟弟,給一支科考隊當向導。那支隊伍裏,有個漢人儺師,叫陳玄禮。”

“我爺爺。”陳青陽點頭。

“你爺爺是個好人。”桑吉說,“他救了白瑪的命。當年科考隊觸怒山靈,冰洞裏湧出寒潮,所有人都凍僵了。是陳玄禮用儺術護住了年幼的白瑪,自己卻受了重傷。他離開前,把一枚護身符留給了白瑪,說將來她的子孫如果有難,可以憑此符去找他的後人。”

老喇嘛從懷裏掏出一枚已經氧化發黑的青銅符牌,上麵刻著儺麵圖案——和陳青陽的令牌如出一轍。

“白瑪一直珍藏著這枚符。她長大後成了這一帶最有名的向導和修行者,人們尊稱她‘白瑪上師’。她知道冰洞的秘密,也知道陳玄禮封印了那扇‘不應該存在的門’。六十年來,她每年都會去冰洞外祈禱,加固你爺爺留下的封印。”

“那她現在為什麽……”玉玲瓏問。

“因為三年前,她唯一的兒子,在帶一支登山隊進山時,遭遇雪崩失蹤了。”桑吉閉上眼睛,“搜救隊找了七天,隻找到破碎的裝備。白瑪不相信兒子死了,她覺得兒子是被困在了‘門那邊的世界’。從那以後,她就變了。”

“她想開啟門?”寒鴉問。

“她想進去找兒子。”桑吉歎息,“但門後是神女的領域,凡人進入必死無疑。我勸過她很多次,她不聽。最近半年,她開始和一些外人接觸——那些人自稱能幫她開啟門,但需要‘祭品’。”

“那些人長什麽樣?”司徒影問。

“都穿白衣,說話帶著奇怪的腔調,不像藏人也不像漢人。”桑吉回憶,“領頭的是個女人,很年輕,眼角有顆痣,長得……很像白瑪年輕時的樣子。”

阿雪。

陳青陽和玉玲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玄冥會的人不僅來了,還偽裝成白瑪的親人或同類,取得了她的信任。

“他們答應白瑪,隻要湊夠二十七個陰年陰月陰日出生的人作為祭品,就能在月圓之夜開啟門,讓她進去找兒子。”桑吉聲音發顫,“白瑪信了。她幫著那些人,從青海、四川抓來了二十多個苦命人,現在就關在北麓一個廢棄的牧羊人石屋裏。”

“具體位置?”寒鴉立刻問。

桑吉從懷裏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麵用炭筆粗略畫著北麓的地形,標注了幾個點:“這是冰洞,這是石屋,相距五公裏。石屋背靠懸崖,隻有一條路上去,易守難攻。那些人裏至少有八個帶槍的,還有……”

他頓了頓:“他們帶了一些‘冰傀’,就是你們說的雪人。那些東西不怕子彈,隻有用火或者至陽的法術才能消滅。”

陳青陽接過地圖:“謝謝您,桑吉上師。”

“等等。”桑吉叫住他們,從身後的木箱裏取出幾個小布袋,“這是用岡仁波齊的聖土和我的念力加持過的護身符,能一定程度上抵禦極寒死氣。還有這個——”

他遞給玉玲瓏一串骨白色的念珠:“這是用雪山神女廟遺址裏的石頭磨成的珠子。如果你們真的見到了神女,出示這個,她或許會聽你們說話。”

玉玲瓏鄭重接過念珠,入手冰涼,但很快變得溫潤。

眾人告別桑吉,回到車上。

天色漸晚,夕陽給雪山鍍上金邊。多吉看著地圖:“去石屋救人和去冰洞加固封印,我們必須分兵兩路。時間不等人,明晚就是月圓之夜。”

“我去救人。”寒鴉主動請纓,“司徒影和我一起,加上多吉你熟悉地形。那些人有槍,我們有特事局的裝備和許可權,必要時可以呼叫支援。”

陳青陽看向玉玲瓏:“那我們……”

“我們去冰洞。”玉玲瓏握緊手中的念珠,“白瑪在那裏,玄冥會的主力應該也在那裏。爺爺的封印需要儺門之力和天脈之力才能修複,隻有我們能做。”

“但你們的身體……”寒鴉擔憂。

“撐得住。”陳青陽深吸一口氣,“而且桑吉給了護身符,應該能多一層保障。”

計劃就此定下:寒鴉、司徒影、多吉帶一隊當地特事局支援人員去石屋救人;陳青陽和玉玲瓏,在老麻的陪同下,去冰洞找白瑪,嚐試修複封印。

老麻本來被安排在塔欽鎮接應,但他堅持要跟去冰洞:“我懂些草藥,萬一你們撐不住,我能急救。而且雪山裏的蠱蟲,我比你們熟。”

夜幕降臨前,兩輛車分頭駛入茫茫雪山。

陳青陽和玉玲瓏的車在暮色中向北麓深處行進。路越來越難走,最後完全沒了路,隻能靠多吉提前準備的GPS坐標和司徒影改造的越野車效能硬闖。

晚上九點,他們到達距離冰洞三公裏的一處山坳。再往前車開不進去了,必須徒步。

“就這裏吧。”老麻停下車,“休息兩小時,半夜出發。月圓之時是子夜,我們必須在子時前趕到冰洞。”

三人躲在車裏,就著冷水啃幹糧。車外是零下二十度的嚴寒,車內雖然開了暖氣,但還是冷得人發抖。

玉玲瓏靠在陳青陽肩上,透過車窗看外麵的星空。高原的星空格外璀璨,銀河橫跨天際,彷彿一伸手就能摘到星星。

“真美。”她輕聲說。

“等事情結束了,我們專門來西藏看星星。”陳青陽摟緊她,“不帶任務,就我們倆,慢慢轉山,慢慢看。”

“嗯。”

老麻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但手裏緊緊握著一包藥粉——那是他特製的驅蠱散,對冰蠱有奇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夜裏十一點,三人整理裝備下車。陳青陽和玉玲瓏穿上最厚的防寒服,戴上氧氣麵罩,背著裝有儺具和法器的揹包。老麻則背著一個碩大的草藥包,手裏還拿著一根特製的登山杖——杖頭暗藏機關,能噴射驅蠱藥粉。

雪停了,但風很大。三人頂著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冰洞方向前進。

走了約莫一公裏,前方雪地上出現了異常痕跡——不是人的腳印,而是一道道拖拽的溝痕,像是有什麽沉重的東西被拉過雪地。

“是冰傀移動的痕跡。”老麻蹲下檢查,“數量不少,至少有十幾個。它們往冰洞方向去了。”

“加快速度。”陳青陽說。

又走了半小時,前方出現了微弱的藍光。那光從一座雪山的半山腰透出,幽冷詭異,像是地獄的入口。

冰洞到了。

三人躲在一塊岩石後觀察。洞口被厚厚的冰層封住,但冰層中央有一個兩米高的裂縫,藍光正是從裂縫中透出。洞口外,跪著一個人影。

那是個老婦人,穿著厚重的藏袍,滿頭白發,雙手合十跪在雪地上,麵朝冰洞祈禱。她的身影在藍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孤獨。

白瑪。

而在她身後二十米處的陰影裏,站著七八個白衣人。他們都戴著防寒麵罩,看不清臉,但身形矯健,顯然訓練有素。其中領頭的是個女人,她站在一塊岩石上,正用望遠鏡觀察冰洞的情況。

阿雪。

陳青陽注意到,洞口周圍的雪地裏,還埋伏著十幾個“雪堆”——那些雪堆微微起伏,像是活物在呼吸。冰傀。

“硬闖不行。”他低聲說,“冰傀數量太多,而且白瑪在洞口,貿然行動可能會刺激她。”

“那怎麽辦?”老麻問。

玉玲瓏看著手中的念珠,忽然有了主意。

“我去見她。”她說,“以蠱母傳人的身份,帶著神女廟的念珠。她既然是修行者,應該認得這個。”

“太危險了!”陳青陽反對。

“但這是唯一能接近她,又不引發衝突的辦法。”玉玲瓏堅持,“而且,我有同心蠱在,如果你發現不對,立刻動手。老麻,你的驅蠱散能暫時壓製冰傀嗎?”

“能壓製三十秒。”老麻說,“但隻能一次,藥粉不夠。”

“三十秒夠了。”玉玲瓏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我去去就回。”

她摘下氧氣麵罩,將念珠掛在脖子上,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獨自走向冰洞。

風雪中,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卻異常堅定。

白瑪聽到了腳步聲,緩緩轉過身。

她看到玉玲瓏,看到她胸前的天脈印記,也看到了她手中的念珠。

老婦人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疑惑,最後變成了某種複雜的情緒。

“你是誰?”她用生澀的漢語問。

“陳玄禮的孫媳婦。”玉玲瓏回答,“也是苗疆蠱母傳人。白瑪上師,我帶來了您六十年前留給我爺爺的符牌。”

她拿出那枚氧化發黑的青銅符牌。

白瑪的眼睛驟然睜大。

她顫抖著手接過符牌,撫摸上麵已經模糊的儺麵圖案,眼淚瞬間湧出。

“陳大哥……他還好嗎?”

“爺爺二十年前就去世了。”玉玲瓏輕聲說,“但他臨終前留下信,讓我們來找您。他說,當年封印的門鬆動了,需要重新加固。”

白瑪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他……他還記得我……”

“他一直記得。”玉玲瓏蹲下身,與她平視,“白瑪上師,我知道您想找兒子。但開啟這扇門,不僅救不了他,還會害死更多人。您看那些被您抓來的人,他們也有父母,也有子女。您失去兒子的痛苦,為什麽要讓那麽多家庭重演?”

白瑪愣住了。

她回頭看向陰影裏的阿雪那些人,又看向冰洞裂縫中透出的藍光,臉上露出掙紮的表情。

“他們……他們說能開啟門,能讓我見到卓嘎……”

“他們在騙您。”玉玲瓏握緊她的手,“門後不是人間,是靈界。您的兒子如果真在那裏,也早就……不在了。但您如果開啟門,極寒死氣湧出,整個高原都會變成死地。您想看到神山聖湖被汙染,看到無數人因為您的執念而死去嗎?”

白瑪渾身顫抖,手中的轉經筒掉在雪地上。

阿雪察覺到了不對,她從岩石上跳下來,快步走來:“白瑪上師,別聽她胡說!儀式快準備好了,卓嘎就在門後等你!”

玉玲瓏站起身,擋在白瑪身前:“阿雪,或者說……玄冥會的‘驚門使’。你們的計劃到此為止了。”

阿雪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原來你們知道。但那又如何?”

她一揮手,陰影裏的白衣人全部現身,槍口對準玉玲瓏。同時,那些埋伏的冰傀也開始移動,從雪地裏站起——那是三米高的人形雪堆,眼眶位置燃燒著幽藍的火焰。

“殺了她。”阿雪下令。

槍聲響起的前一秒,玉玲瓏將白瑪撲倒在雪地裏。子彈從她們頭頂掠過。

與此同時,陳青陽和老麻從岩石後衝出。

老麻舉起登山杖,按下機關,大蓬的藥粉噴射而出,籠罩了最近的幾個冰傀。冰傀發出刺耳的尖嘯,身體開始融化、崩解。

陳青陽則直接衝向阿雪,儺麵虛影在身後凝聚,一拳轟向她的麵門。

阿雪冷笑,身形詭異地後撤,雙手結印。她腳下的雪地突然炸開,無數冰刺如雨般射向陳青陽。

戰鬥,一觸即發。

而在冰洞深處,那扇冰晶漩渦旋轉的速度,正在急劇加快。

封印的裂痕,越來越多。

月圓之時,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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