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
清晨推開窗,陳青陽看見細碎的雪花在梧桐街的青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遠處玲瓏花坊的招牌上積了雪,像是給那個木雕的蝴蝶紋路鑲了銀邊。
“下雪了。”玉玲瓏從被窩裏探出頭,眼睛還帶著惺忪睡意。她伸手接住一片飄進窗的雪花,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江城很少下這麽大的雪。”
陳青陽給她披上外套,扶她坐到輪椅上——雖然玉玲瓏已經能勉強站立行走,但醫生再三叮囑,至少半年內不能勞累。同心蠱的消耗讓兩人的身體都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需要慢慢溫養。
花店已經開門,老麻正在門口掃雪。這位苗族老人在古晉事件後,索性跟著來了江城,說要在城裏養老。他懂些草藥調理,這段時間一直在幫兩人調理身體。
“小陳,有你們的信。”老麻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郵差剛送來的,說是加急掛號信。”
信封很厚,觸手冰涼。郵戳顯示是從西藏拉薩寄出的,但信封上沒有寄件人資訊,隻在正麵用藏文和漢字各寫了一遍“陳青陽、玉玲瓏親啟”。
陳青陽拆開信封,裏麵是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支科考隊的合影,背景是巍峨的雪山,隊員們穿著厚厚的登山服,笑容燦爛。照片右下角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1987年7月,岡仁波齊北麓科考隊留念。”
陳青陽的目光落在前排最左邊那個人身上——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麵容儒雅。他認得這張臉。
“爺爺……”他喃喃道。
照片上的男人,正是他祖父,陳玄禮。那位儺戲班的班主,也是留給他三界儺圖和諸多謎團的人。
第二樣是一頁信紙,紙張已經發脆,上麵的字跡卻很清晰:
青陽吾孫、玲瓏孫媳:
展信安。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我早已不在人世。但有些事,必須告訴你們。
1987年,我受邀參加一支特殊的科考隊,前往岡仁波齊。名義上是研究當地民俗,實則是尋找傳說中的‘雪山靈界之門’——那是七竅之門中的‘驚門’,主恐懼與敬畏。
我們在北麓一個隱秘的冰洞中,找到了門。不是實體,而是一個懸浮在空中的、不斷旋轉的冰晶漩渦。門後是另一個世界:冰封的山川,飛舞的雪靈,以及……沉睡在冰川深處的古老存在。
但我們犯了一個錯誤。隊裏有人動了貪念,想帶走門附近的‘冰魄晶石’。結果觸動了封印,門開始失控,湧出能凍結靈魂的‘極寒死氣’。
為了封門,我動用了儺門禁術,以自身半生修為為代價,暫時穩住了門扉。但我也因此傷了根基,回到江城後不久就病倒了。
臨死前,我用最後的儺力在這封信上設下禁製——隻有當你們接觸過其他靈界之門,並且生命垂危又僥幸生還後,信才會被觸發,寄到你們手中。
因為隻有經曆過生死,才能明白‘敬畏’二字的重量。
岡仁波齊的門隻是暫時封印,它還在那裏。而最近,我留下的監測法陣傳來異動——有人在試圖破開我的封印。
如果你們看到這封信,說明封印已經鬆動到足以傳遞資訊。你們必須去一趟雪山,重新加固封印。否則驚門一旦完全開啟,門後的‘極寒死氣’會順著地脈擴散,整個青藏高原都可能變成永凍荒原。
另外,小心一個叫‘白瑪’的女人。她是當年科考隊的藏族向導,也是唯一活下來的當地人。她知道門的秘密,但她……可能已經變了。
最後,記住:七竅之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古晉死門被你們封印,其他門的平衡也會被打破。這是機會,也是危機。
爺爺 陳玄禮
絕筆
信紙在陳青陽手中微微顫抖。
玉玲瓏握住他的手:“你爺爺……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什麽都算到了。”陳青陽苦笑,“連我們會重傷,會需要時間恢複,都算到了。所以信現在才來——我們剛好養了一個月,勉強能行動,但又沒完全恢複。這是逼著我們帶傷上陣。”
老麻湊過來看了照片和信,臉色凝重:“岡仁波齊……那是藏傳佛教、苯教、印度教、耆那教共同認定的世界中心。如果那裏的靈界之門出事,牽扯的可不止是華夏。”
第三樣東西是一枚小巧的青銅令牌,令牌正麵刻著儺麵圖案,背麵是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陳青陽一觸碰到令牌,就感覺體內的儺力被引動,與令牌產生了共鳴。
“這是儺門掌令。”他認了出來,“持此令,可號令天下儺門弟子——雖然現在儺門式微,但應該還有些傳承在。”
玉玲瓏拿起令牌,天脈印記微微發熱:“令牌裏有東西。”
她將一絲微弱的天脈之力注入令牌,令牌表麵的符文開始發光,投射出一幅立體的山川地形圖——正是岡仁波齊北麓的詳細地圖,上麵標注了一個紅點,應該就是靈界之門的位置。
“你爺爺把一切都準備好了。”玉玲瓏輕聲說。
陳青陽沉默地看著窗外的雪。
他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爺爺的信像一道無聲的號令,將他們重新拉回那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而這一次,他們不再是為了拯救某座城市,而是為了守護整個高原,甚至更廣大的區域。
“去嗎?”玉玲瓏問。
“能不去嗎?”陳青陽反問,兩人相視苦笑。
答案心照不宣。
老麻歎氣:“我就知道閑不下來。什麽時候動身?”
“等雪停。”陳青陽說,“我們需要準備高原裝備,還有……找人幫忙。”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寒鴉的號碼。
三天後,江城機場。
寒鴉和司徒影從古晉飛回來,直接在機場和陳青陽他們會合。
“古晉那邊暫時穩定了,龍婆汶幾位大師答應幫忙鎮守死門十年。”寒鴉快速匯報,“司徒家清理門戶進展順利,抓出了三個和司徒文遠有勾結的長老。但玄冥會的線索斷了——他們很謹慎,所有聯係都是單線。”
司徒影的機械眼掃過陳青陽和玉玲瓏:“你們的生命體征讀數比一個月前好了20%,但離正常水平還差得遠。高原缺氧環境對你們是巨大負擔,我不建議現在去。”
“沒有選擇。”陳青陽把爺爺的信遞給他們。
寒鴉看完信,眉頭緊鎖:“驚門……如果真像陳老爺子說的那樣,能凍結靈魂的極寒死氣一旦擴散,後果不堪設想。但你們現在的狀態——”
“所以需要你們幫忙。”玉玲瓏說,“我們倆負責封印,你們負責保護和清理可能出現的麻煩。”
“還有我。”老麻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苗疆有些草藥能抗寒抗缺氧,我準備了一些。而且雪山那種地方,說不定也有蠱蟲——寒冷地帶特有的‘冰蠱’,我懂怎麽對付。”
司徒影快速計算:“從江城飛拉薩,再從拉薩開車到岡仁波齊山腳,至少需要兩天。登山尋找冰洞,看天氣情況,可能還需要三到五天。你們的身體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得撐。”陳青陽看向窗外起飛的飛機,“爺爺用命封印的門,不能在我手裏出事。”
寒鴉和司徒影對視一眼,最終點頭。
“那就走吧。”寒鴉說,“委員會已經聯係了西藏特事局辦事處,他們會提供裝備和當地向導。另外……”
她頓了頓:“天師府那邊也收到了訊息。張明遠會帶一支小隊從青海過去,在岡仁波齊和我們匯合。”
“天師府也插手了?”陳青陽挑眉。
“七竅之門事關天下安危,道門不可能袖手旁觀。”寒鴉說,“而且張明遠說,他師叔清虛子從苗疆的古籍裏查到了一些關於‘驚門’的記載——門後可能沉睡著一個古老的存在,被稱為‘雪山神女’。如果她蘇醒,不一定是壞事,也不一定是好事。”
玉玲瓏若有所思:“雪山神女……我母親留下的記憶裏,好像也有類似的片段。她說靈界裏有幾位古老存在,守護著各自的門。生門對應的‘生命之母’,死門對應的‘黃泉使者’,驚門對應的應該就是‘雪山神女’。”
“問題是,她是敵是友?”司徒影問。
“不知道。”玉玲瓏搖頭,“但爺爺在信裏特意提到要小心白瑪……那個藏族向導,會不會和神女有關?”
疑問越來越多,但時間不等人。
五人登上飛往拉薩的航班。
飛機爬升時,陳青陽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江城。梧桐街,玲瓏花坊,門口的薔薇現在應該被雪蓋住了吧。橘貓怕冷,大概躲在店裏烤火。
“會回來的。”玉玲瓏握住他的手,“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回來過春節。李叔說要做麻辣燙火鍋,請整條街的人。”
“嗯。”陳青陽點頭,“說定了。”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刺眼。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西藏,岡仁波齊北麓。
一個隱秘的冰洞深處,那扇懸浮的冰晶漩渦正在加速旋轉。
漩渦表麵,陳玄禮當年留下的儺術封印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痕。裂痕中滲出冰藍色的寒氣,寒氣所到之處,連空氣都被凍結成細小的冰晶。
冰洞外,一個穿著厚重藏袍的老婦人跪在雪地上,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她的臉上布滿風霜的皺紋,但眼睛異常明亮,瞳孔深處似乎有冰晶在旋轉。
她的藏袍袖口,繡著一朵精緻的雪蓮花。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雪坡上,幾個穿著白色偽裝服的人正用望遠鏡觀察著冰洞。他們的肩章上,有一個若隱若現的標記——
玄冥。
“白瑪上師還在祈禱。”其中一個低聲說,“她已經在這裏跪了三天三夜了。”
“她在等‘神女’回應。”另一個聲音冷漠,“但神女沉睡了千年,不會輕易醒來。我們要做的,是幫她一把——用足夠的‘祭品’,強行喚醒神女。”
“祭品準備好了嗎?”
“從青海和四川抓來的二十七個‘陰寒體質’的人,已經運到山下了。等今晚月圓,就開始儀式。”
“小心點。陳玄禮的孫子已經收到信了,正往這邊趕。還有天師府的人。”
“來了正好。”那個冷漠的聲音笑了,“用儺門傳人和天師府弟子的靈魂做祭品,神女應該會更滿意吧?”
望遠鏡收起,幾個白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風雪中。
跪在冰洞前的白瑪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她睜開眼睛,看向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該來的,總會來。”她用藏語輕聲說,然後繼續閉上眼睛祈禱。
風雪更大了。
岡仁波齊的雪,下了一千年。
而今晚,有些東西,該醒了。
飛機降落在拉薩貢嘎機場時,是下午三點。
高原的陽光熾烈得刺眼,空氣稀薄而冷冽。陳青陽和玉玲瓏剛下飛機就感到了明顯的不適——心跳加速,呼吸費力,頭暈目眩。
“慢慢走,別急。”寒鴉扶住玉玲瓏,“先去辦事處休息,適應一晚上再出發。”
西藏特事局辦事處在布達拉宮附近的一棟不起眼的老樓裏。負責人是個黝黑精悍的藏族漢子,叫多吉,漢語說得很流利。
“陳先生,玉小姐,歡迎來到西藏。”多吉和他們握手,“你們需要的裝備已經準備好了:防寒服、氧氣瓶、登山工具、還有衛星電話。車也安排好了,兩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能應付大部分路況。”
他頓了頓:“但有件事必須提前告訴你們——岡仁波齊那邊,最近不太平。”
“怎麽說?”陳青陽問。
“半個月前開始,北麓地區出現了異常的暴風雪,氣象站的資料完全亂了。”多吉調出衛星雲圖,“看,這片區域的雲層運動不符合任何自然規律,像是被什麽力量操控著。而且,有牧民報告說看到了‘雪人’——不是傳說中的野人,而是會移動的雪堆,裏麵好像有東西。”
“雪傀。”玉玲瓏輕聲說,“用冰雪和死氣製造的低階傀儡,通常用來守衛或者探路。”
多吉點頭:“我們派過一支小隊去檢視,但進了北麓就失聯了。三天後,其中一人的屍體在三十公裏外的冰川裂縫裏被發現——完全凍僵了,但表情極度恐懼,像是被活活嚇死的。”
“極寒死氣已經開始泄漏了。”司徒影分析,“陳老爺子的封印正在失效。”
“另外,”多吉壓低聲音,“我們還監測到幾股不明勢力在岡仁波齊附近活動。有境外登山隊,有所謂的‘靈修團體’,還有……一些行蹤詭秘的人。他們似乎都在找什麽東西。”
“他們在找門。”陳青陽肯定地說,“或者說,找開啟門的方法。”
多吉臉色凝重:“那就必須盡快行動了。明天一早出發,我親自給你們當向導。我在岡仁波齊轉過十三次山,對北麓很熟。”
“有勞了。”
當晚,幾人在辦事處休息。
陳青陽躺在床上,高原反應讓他頭痛欲裂,難以入睡。玉玲瓏也沒睡,兩人通過同心蠱感受著彼此的不適,反而有種奇妙的安慰。
“青陽,”玉玲瓏忽然說,“我有點怕。”
“怕什麽?”
“怕我們撐不到最後。”玉玲瓏輕聲說,“身體這麽差,還要去那麽危險的地方。如果……如果我們真的回不去了,花店怎麽辦?橘貓怎麽辦?”
陳青陽側過身,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我們會回去的。爺爺的信是考驗,不是死刑判決。他既然把令牌留給我們,就是相信我們能解決問題。”
“而且,”他笑了笑,“李叔還等著我們回去吃火鍋呢。不能爽約。”
玉玲瓏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陳青陽伸手擦去她的眼淚:“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嗯。”
兩人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而在拉薩城的另一處旅館裏,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戴著墨鏡的女人正在接電話。
“他們到了。”她說,“明天出發去岡仁波齊。”
電話那頭傳來電子合成的聲音:“按計劃行事。白瑪那邊已經準備好了祭品,明晚月圓,準時開始儀式。”
“如果他們幹擾呢?”
“那就一起獻祭給神女。”聲音冷漠,“記住,主人的目標是喚醒神女,奪取她的‘冰雪權柄’。其他的,都不重要。”
“明白。”
女人結束通話電話,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夜色中的布達拉宮。
她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姣好但冰冷的臉。
眼角,有一顆淡淡的淚痣。
如果阿月還活著,一定會認出——
這是她的孿生妹妹,阿雪。
玄冥會“七使”之一,專司“驚門”事務。
而她袖口的內側,繡著一朵和冰洞前白瑪袖口一模一樣的雪蓮花。
風雪,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