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嶂玄境。
晨霧如乳白色的紗幔,纏繞在犬牙交錯的嶙峋山石間。此地靈氣濃鬱,呼吸間儘是草木清氣與某種古老土壤的微腥。
遠處山巒之間,不知名的禽鳥發出尖銳啼鳴,劃破峽穀之間的寂靜。
陳望身披灰黑色的匿影袍,袍身紋理與樹皮渾然一體。他盤坐在一棵千年鐵杉的橫枝上,背靠主乾,身形融入斑駁樹影之中。
太陰斂息術無聲運轉,周身靈力波動被壓製到近乎於無,連呼吸都變得若有若無。
下方是一道幽深的裂穀,一側崖壁陡峭,另一側相對平緩,零星生著一些高聳古樹。
陳望就隱身在半山腰一株古樹之上。
穀底濕潤,植物豐茂,其中不乏一些珍貴的靈草奇花,而其中最珍稀的當屬小溪岩縫間生的幾叢凝露幽蘭,細長葉片泛著淡紫熒光。
此草每百年生一葉,葉尖夜間凝集的露珠蘊含精純水木靈氣,可助修士平複心魔、潤養經脈,是煉製“寧魂丹”的主材之一。
昨日陳望初至此地之時,在小黑的提醒下,已將兩株約莫三百年份的采摘收起,餘下幾株年份尚淺的,便留了下來。
這些年,因為戰爭的緣故,陳望一直顛簸流離,行色匆匆;小黑也一直窩在靈寵袋裡。
眼見此萬嶂玄境,靈氣豐盈,靈草資源豐富;並且這一帶可能是入口處,並未見什麼危險異獸;因此陳望便將小黑放了出來。
小黑欣喜萬分,急著去撒歡。
交待小黑不要遠離自己五十丈之外,這是陳望神識的安全範圍,然後讓它自由活動了。
小黑的實力乃是精怪頂峰,再加上它的身法天賦,普通築基修士難以傷其分毫;陳望也不是特彆擔心。
他選擇在此潛伏,原因有三:
一者,此處有靈草,對低階修士有不小吸引力;二者,峽穀地勢險要,是通往秘境深處一片茂密“鐵針林”的捷徑之一;
三者,他想看看形勢,在這規則簡單粗暴、生存壓力巨大的秘境裡,修士們會如何行事。
這是進入秘境的第二日。
昨日初入時的情景猶在眼前:三百修士被隨機傳送至秘境各處。
陳望落在一片開闊草甸上,甫一落地,匿影袍便已加身,太陰斂息術同時運轉。
神識如漣漪般謹慎掃過方圓百丈,確認無人後,立即祭出“月影飛梭”,悄無聲息地升至極高處,俯瞰地形。
目之所及,草原之外便是這片崎嶇山區,穿過山區,便是那望之令人心生壓抑的、樹冠如鐵針般直指天空的密林。
峽穀是穿越山區最便捷的通道。
實力普通或謹慎的修士,多半會選擇繞遠路,避開這易遭伏擊的險地。
但像謝家兄弟那般自恃實力、又可能懷有彆樣心思的,定會直取此徑。
等待的時光裡,已有幾撥修士路過。
一個三人小隊,彼此間隔數步,眼神警惕,小心地穿過峽穀;他們發現了凝露幽蘭,但稍加猶豫後,還是沒敢停留,直接無視了。
還有一個獨行黑衣修士,身形迅捷如豹,竟毫不猶豫地穿穀而過。也不知是藝高膽大,還是莽撞無知。
陳望心如止水,隻是觀察。
思緒飄回進入秘境前。
在傳送廣場列隊時。
謝雲龍投來的陰柔目光,嘴角依舊帶笑,卻像浸了冰的刀子;謝雲虎則毫不掩飾眼中的仇視與躍躍欲試的惡意。
在前一天,尤敬曾特意來尋他,麵色凝重地告知:“陳兄,我聽到些風聲,謝家似乎私下聯絡了幾個烈陽宗的弟子……他們恐怕會糾集人手。你……務必小心。若能尋到一兩枚玄光令,不如覓地隱匿,保得平安為上。”
烈陽宗功法剛猛霸道,門下弟子多是好勇鬥狠之輩,若與謝家聯手,確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日頭漸高,峽穀中的霧氣散了大半。
來了。
陳望眼神微凝。
穀口處,七道身影先後閃現,迅速隱入穀底一片突出的巨岩陰影之下。
為首之人,正是謝雲龍。
其中有三人,身著赤紅色滾邊勁裝,胸前繡有烈陽紋章,正是烈陽宗弟子。
他們七人氣息都不弱,最低也是築基中期,謝雲龍與其中一名烈陽宗方臉漢子,更是達到了築基頂峰。
想必他們有特殊的聯絡手段。
陳望昨日在高空巡視之時,曾經特彆留意過,並未見到類似傳訊玉符的光華,想來他們是用了更隱蔽的方式。耗費了些時辰,直到此刻纔在此集結。
七人聚在岩下,低聲商議。
陳望所在鐵杉古樹雖臨近穀底,距離他們仍有二十餘丈,加之對方刻意壓低聲音,即便他耳力遠勝常人,也隻能捕捉到零星字句。
“……於此設伏……那陳望若想深入,此乃必經之路……”是謝雲龍平穩的聲音。
“外圍已有謝雲虎等人盯著……繞路也瞞不過……”另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
“……玄光令……過路者……一網打儘……”一個粗豪的嗓音,應是烈陽宗那人。
陳望心中冷笑。
果然是想在此守株待兔,既堵自己,也劫掠他人。算盤打得倒響。
約莫半刻鐘後,商議似乎有了結果。
他們七人分散埋伏在峽穀兩側。
未過多久,第一批“獵物”出現。
是兩名結伴的散修,一男一女,神色惶惶,小心翼翼步入峽穀。行至中段,七道身影驟然自岩後、樹上撲出,瞬間將二人圍住。
“交出儲物袋,捏碎玉符,可免皮肉之苦!”一名烈陽宗弟子獰笑道,手中赤紅長刀吞吐火芒。
那對散修臉色煞白,男修顫聲道:“諸位道友……我們剛進來,什麼都沒找到……”
“少廢話!”
另一烈陽宗弟子不耐,抬手便欲攻擊。
“且慢。”謝雲龍的聲音溫和響起。
他自岩後緩步走出,麵帶微笑,對那兩名散修道:“二位道友不必驚慌。我們隻求財,不傷人。將儲物袋留下,你們便可自行離去。”
“當真?”女修眼中升起一絲希望。
“謝某從不虛言。”謝雲龍笑容不變。
兩名散修對視一眼,咬牙解下腰間儲物袋丟在地上,倉皇向穿穀奔去。
“謝兄,為何放他們走?”
先前那持刀烈陽宗弟子皺眉,“直接讓他們淘汰出局,豈不乾淨?”
另一人也道:“就是,至少把他們身上那兩件下品靈器扒下來啊!”
謝雲龍抬手虛按,示意他們稍安勿躁,微笑道:“王兄,李兄,稍安勿躁。此刻便讓他們出局,於我等有何益處?他們身無玄光令,法器也普通。不如放其離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麵露不解的幾名烈陽宗弟子,繼續道:“這秘境廣袤,玄光令散佈各處。僅憑我等七人搜尋,效率太低。
“不如讓那些散修、小派弟子們去替我們找。他們找到一枚,是他們的運氣;找到兩枚、三枚,便是我們的福氣。待他們蒐集完成,我們再去取來,豈不省時省力?
“此刻若奪了他們保命的法器,他們若遇到危險早早出局,或是失了膽氣躲藏起來,豈不是倒斷了我們的財路?”
那被稱為“王兄”的方臉烈陽宗弟子,名叫王烈,聞言若有所思:“謝兄的意思是……養著他們,待肥了再殺?”
“正是此理。”
謝雲龍頷首,“況且,過早淘汰太多人,也可能引起外界關注,甚至引來其他強隊的警惕聯合。溫水煮蛙,方為上策。至於法器靈石,待最終收割時,自然都是我們的。”
“我靠!謝兄果然夠陰!那就聽你的!”
王烈不由拍手笑道。
另一名修士則沉吟道:“謝兄謀劃長遠,令人佩服。隻是……萬一那南荒蠻子已經提前繞過此處,深入秘境,咱們豈不是白等……”
謝雲龍笑容微斂,語氣依舊從容:“兄弟放心。雲虎他們在外圍佈下眼線。那陳望若不用飛行法器,腳程絕快不過我們。
“而他一個下界來的修士,無依無靠,在此危機四伏的秘境,敢貿然祭出飛行法器招搖過市麼?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壓低聲音:
“況且,在進入秘境前,我已讓人將‘那小子身懷數件法寶’的訊息,‘透露’給了幾家喜好殺人奪寶的小宗門。
“如今這秘境之中,恐怕有不少人,正將他視為一頭值得獵殺的‘肥羊’。他若敢高調行事,隻怕死得更快。”
樹上的陳望,聽到此處,心中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好毒的計!
這謝雲龍不僅親自帶人圍堵,更散佈如此謠言,將他置於眾矢之的!
身懷重寶?
在這無法無天的秘境裡,這便是最致命的催命符。恐怕現在,尋找他蹤跡的,遠不止謝家這一夥人。
他原先還存了儘快尋找玄光令的心思,此刻卻徹底變了。
當務之急,已非尋令,而是生存。必須更加謹慎,絕不能再輕易暴露行跡。
王烈等人聽了謝雲龍的話,臉色稍霽。
但等待的時光最是難熬。
當日頭西斜,穀中光線漸暗,仍不見陳望蹤影,烈陽宗幾人難免再生焦躁。
“謝兄,等到此刻還不見人,那小子會不會真的繞了遠路,或者……已經用彆的方法溜了?”一名烈陽宗弟子忍不住道,
“咱們在此空等一日,若彆處玄光令被人先得,豈非吃了大虧?”
“是啊,謝兄。咱們聯手,本是為了多得玄光令,晉級三十強。如今守株待兔,兔不來,豈不是白費功夫?”另一人也附和。
謝雲龍目光掃過幾人,臉上笑容依舊溫和,眼底卻無多少溫度:“諸位道友稍安勿躁。我知諸位心係玄光令。但請細想,即便我們現在分散去找,一日又能找到幾枚?秘境如此之大,玄光令隱藏之深,諸位昨日可有收獲?”
王烈等人沉默。
他們昨日確實一無所獲。
他望向峽穀幽深的入口,語氣轉冷:“無論他是否已逃往秘境深處,我們最多再等一夜。明日辰時,若他仍未出現,我們便出發。
“失了先機?不,我們的先機,本就不在尋找,而在奪取。讓那些蠢貨先去探路、去爭奪、去積累吧,我們隻做最後的獵人。”
這番話說得露骨而自信,終於暫時壓下了烈陽宗幾人的疑慮。王烈重重點頭:“好!便依謝兄所言,再等一夜!”
夜色,如墨汁般浸染了峽穀。蟲鳴四起,夾雜著遠處隱約的獸吼。穀底燃起了小小的篝火,映照著幾張心思各異的臉。
陳望依舊隱在樹上,紋絲不動,彷彿已成為樹木的一部分。匿影袍隔絕了氣息,太陰斂息術讓他的生命跡象降到最低。
下方敵人的話語,一字一句,都如冰錐般刺入他心中。
謝雲龍的陰險狠辣,遠超他預估。
此人不僅實力不俗,更工於心計,擅於利用人心與規則。與這樣的對手在這秘境周旋,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他輕輕閉目,將翻湧的思緒壓下。
憤怒與恐懼皆無用處。
當務之急,是重新規劃自己的行動。
玄光令暫且不急。
首要目標是活下去,並儘可能摸清這秘境的環境、其他強隊的動向,以及……
謝雲龍這支隊伍的弱點。
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又似最謹慎的獵物,在黑暗的樹冠中,靜靜等待著黎明。
夜還很長。
獵場,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