鈞天皇城,靈氣渾厚。
尋常修士吸上一口,便覺丹海翻湧,似乎修為在呼吸之間就有所提升——
這本是求之不得的造化,卻成了陳望這一個月來最大的顧忌。
他幾乎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窗欞外的天空總泛著淡淡的金輝,那是皇城大陣吞吐天地靈氣時逸散的光暈。
陳望盤坐在蒲團上,閉目內視。
丹海深處的靈淵之中,靜靜懸浮一些當初從金丹上剝離的碎片結晶,在渾厚外靈的刺激下,偶爾會泛起細微的悸動。
雖然皇城靈力充沛,但即使是築基大圓滿的修士想在短短一個月裡,隻依靠苦修而不藉助凝金丹之類而突破結丹,也幾乎不可能。
可陳望不同——
那些金丹碎片就是強大的底蘊,猶如堆滿乾柴的爐灶,隻差一粒火星。萬一在這緊要關頭突破,他便自動喪失參賽資格。
“若在大比中途結丹……”
他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弧度,
“也許像是不得了的奇跡,可能會因此引得一些宗門的關注,可大比之路由此終結。”
他更願意賭自己能走得更遠。
畢竟,“年輕”的築基修士,總給人一種未來可期的希望——更值得某些勢力下注。
……
因此。
他的時間大多花在了兩件事上。
其一是製符。
他從坊市買來的“青玄靈墨”盛在巴掌大的玉盒裡,墨色沉凝,隱隱有靈氣流轉。
陳望鋪開特製的符紙,提筆蘸墨,筆尖落下時竟比往日輕了三分。
清心符。
八十靈石一張,比靈墨還要貴。
陳望決定自己複刻。
清心符的紋路他早已爛熟於心……墨跡在符紙上自然暈開,順暢得彷彿自有靈性,不再需要他全神貫注地強行疏導。
最後一筆收尾,符紙微光一閃——
竟然成了!
可能那攤主真沒撒謊,這靈墨確實能提升二成的製符成功機率。
將此符置於隔絕靈罩之中,窗外隱約傳來的修士喧嘩,都彷彿隔了一層水幕。
之後。
他又試著複刻映象符、遲緩符。
映象符成時,虛影凝實的時間延長了數息;而之前隻有八成功效的遲緩符,在靈墨的加持之下,竟然得以完整複刻。
這讓陳望頗為欣喜。
想不到靈墨的品質對符篆功效竟有如此大的影響,那八十靈石真不白花!
如今看來。
店家那頂級雷鵬血墨,標價三百靈石也不算特彆昂貴了。可以搞一盒試試。
其二是體悟《天陰鎮元》。
由於此道統傳承時需要金丹修為,陳望如今的修為體悟之時對神魂負荷極大,以往每練一個時辰便頭痛欲裂。
如今有了清心符鎮守靈台,加上皇城靈氣充沛,補充損耗遠比郡界迅速,那種撕裂般的痛楚幾乎不再出現。
他漸漸能沉入更深層的感悟中。
道韻在識海裡流轉,不再是死板的展示,而是化作了某種流動的勢。
隻是這功法實在太過深奧龐大,每次所能領悟的道韻實在太過有限,猶如啃天書一般。
一個月後。
軒轅大陸時隔二十年重啟的年度修士大比武,皇城總決賽正式拉開帷幕。
開賽當日,天還未亮,皇城方向便傳來了低沉的鐘鳴。聲波裹挾著靈元,穿透街巷,震得窗欞微微作響。
陳望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修士袍,將新製的符籙分門彆類收進作戰納囊之中,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隨身物品。
館外廣場,人聲鼎沸。
數百名來自各郡的修士按所屬地域集結,衣袍顏色各異,氣息強弱不一,在禮官與執事的引領下,組成一列列鬆散的方隊。
有人麵色激動,與同鄉高聲談笑;有人閉目凝神,周身靈元隱隱鼓蕩;更多人則目光沉凝,默默打量著前後左右的潛在對手。
隊伍在低沉號令中開始移動,如一道緩緩流動的彩色河流,穿過寬闊的青雲街。
街道兩旁,每隔十步便肅立著一名身覆玄甲、麵覆鐵罩的皇城禁軍,持戟而立,紋絲不動,唯有一股凜冽的肅殺之氣彌漫,讓所有交談聲不自覺低了下去。
唯有腳步聲、衣袂摩擦聲,以及遠處愈發清晰的靈潮轟鳴回蕩在長街之上。
前行約一刻鐘,隊伍抵達儘頭。
一座高逾十丈、通體由玄黑巨石砌成的巨型拱門巍然矗立,門楣中央以古樸道紋鐫刻著兩個磅礴大字——競道。
字型蒼勁,隱隱有金輝流轉。
望之令人心魂微震。
穿過這道巨門,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一座彷彿望不到邊際的巨型白玉廣場鋪陳於前,地麵光潔如鏡,倒映著天光與人影。
廣場之上,數十座巨大的白玉擂台淩空懸浮,高低錯落,各自籠罩在一層淡透明的防護光幕之中,光暈流轉。
環繞廣場的,是層層拔高、宛如山巒的環形看台,此刻已坐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旗幟招展,氣象萬千。
更高處的天穹,隱有龐大的陣法符文明滅閃爍,將數千人的嘈雜、鐘鼓之鳴,都籠在一片低沉而恢宏的轟鳴裡,更添莊嚴與壓迫。
絕大多數參賽的修士,都是初見此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麵露震撼之色。
即便是見慣沙場廝殺的陳望,目光掃過這浩大場麵時,瞳孔也微微收縮。
尤敬從人群中擠過來,一身錦藍華服,腰佩玉帶,發髻束得一絲不苟,依舊是那一副世家公子的倜儻模樣。
“陳兄!”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朝看台方向努了努嘴:“看見沒?今日這陣仗,可是把軒轅朝的台麵人物都搬來了。”
陳望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看台分為四大區域,氣象森嚴。
東看台最為堂皇,居中一座明黃華蓋之下,隱約可見身著蟠龍袍的身影端坐,左右侍立著氣息沉凝的宦官與女官。
“那是軒轅皇室……今天開幕,估計是哪位監國太子或者實權親王親臨。
“旁邊那些穿紫色或紅色官袍的……嗯,應該是內閣功勳司與禦史台的官員。”
陳望瞧他們氣度沉穩,目光如炬。
南邊看台則坐著人都是一身勁裝,坐姿筆直,眼神銳利,彌漫著一股鐵血肅殺之氣。幾麵大旗獵獵作響,旗上繡著不同的徽記。
“都是軍方的人,左邊是神威軍、中間是羽林衛,右邊是鎮魔衛……
陳望對這些陌生的名詞一概不懂,有些疑惑地問:“沒有山河衛的人嗎?”
尤敬目光奇怪地瞧著他,見他是真不懂,才解釋了一番:原來,山河軍是泛稱。
神威軍,就是山河衛兵團中的精英軍團,駐紮在皇城之外。
西看台相對“熱鬨”些。
七撥人馬各自占據一片區域,服飾、氣息迥異,彼此間隱隱有界限。那是軒轅七宗,排名分先後,連座次都暗含規矩。
有人閉目養神,有人談笑風生,但偶爾掃向擂台的目光,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北看台最為雜亂。
各郡世家的代表聚在一處,錦衣華服,交頭接耳,目光多在尋找自家子弟。散修組織的人坐在角落,衣著樸素,沉默寡言。
甚至還有一片區域,坐著些服飾與軒轅風格迥異的男女,氣度不凡——那是來自邊荒大國或鄰國的觀禮使節。
“看見南看台最右邊,那幾個穿暗青鱗甲、一言不發的人了嗎?”
尤敬用幾乎微不可聞的氣聲說道,
“鎮魔衛的。專抓妖魔鬼怪,也招敢玩命的。還有羽林衛,就在他們旁邊,光鮮亮麗那些——他們隻要家世清白的,比如我這種。”
他略帶得意地整了整衣襟,隨即又撇撇嘴,“不過他們眼睛長在頭頂,輕易可瞧不上咱們資質普通的修士……”
陳望默默聽著。
這看台,就是一張清晰的權力圖譜。而他,是這圖譜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墨點。
鐘聲再響。
九次過後,一位身著玄色官袍、頭戴高冠的老者淩空踏出,聲如洪鐘,傳遍全場:
“軒轅年度修士大比武,皇城總決賽,啟——”
隨後。
抽簽儀式在競道場中央的“萬法歸宗台”上進行。
一方巨大的水鏡懸浮半空,其中光華流轉,包裹著所有參賽者的名諱與氣息。
隨著禮官唱喏,鏡中流光如星河傾瀉,分化六百八十道,精準落入六十八方懸浮的玉碟之中——每碟承托十道靈光,便是一組。
分組既定,賽程隨之頒布。
此番大比首輪,竟是最耗心力、也最見底蘊的“分組迴圈積分製”。
六百八十人,六十八組,每組十人。
組內修士須與其他九人逐一交手,堪稱漫長的九輪鏖戰。勝一場積三分,平局各得一分,敗者無分。
這意味著一場失誤尚可彌補,卻也要求修士必須有持續穩定的發揮,任何僥幸與短促的爆發都難以確保出線。
空中光幕流轉,一個個名字與擂台編號閃現。人群微微騷動。
陳望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牌:丙字十七號擂台,第三序位。
尤敬抽到的是甲字擂台,較早開場。
他拍了拍陳望肩膀:“陳兄,穩著點。這第一輪,藏拙的人最多,但也有些想一鳴驚人的瘋子,小心彆陰溝翻船。”
陳望點頭。
策略早已定下:遇強則讓,遇弱則穩。不爭一時意氣,隻求穩妥晉級。
他的第一場對手,是個來自北方邊郡的漢子,使一柄開山巨斧,築基中期修為,攻勢大開大合,靈力剛猛,但變化不足。
陳望以遊身步周旋,偶爾以基礎法術乾擾,纏鬥了約一刻鐘,看準對方回氣不及的瞬間,一道蓄勢已久的“凝冰指”點出。漢子巨斧脫手,愣了片刻,苦笑抱拳認輸。
陳望回禮,氣息平穩,並未儘全力。
第二場對手卻是個硬茬子。
來自忘川郡大族的子弟,築基後期,法器是一套子母連環刃,操控精妙,靈力綿長。
交手不過十餘合,陳望便知此人實力在自己顯露的“明麵”修為之上,且戰法穩健,不求速勝,但求無漏。
“糾纏下去,即便能勝,也必暴露更多底牌,消耗甚巨。”陳望心念電轉。
又周旋幾招,他故意賣了個破綻,讓一道子刃擦著肋下飛過,衣袍割裂,滲出一線血痕。
隨即他麵露“驚惶”,疾退數步,高聲道:“道友技法高妙,在下不敵,認輸!”
那世家子弟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對方認輸得如此乾脆,但隨即麵露矜持笑意,收刃拱手:“承讓。”
陳躍下擂台,走入敗者組區域。
周圍投來一些目光,有同情,有不屑,也有同為敗者的默然。
他麵色如常,尋了個角落靜坐調息。一勝一負,仍在局中,且未露多少根底。
這結果,正合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