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穿透雲層,緩緩下降。
陳望站在船舷邊,第一次看清了軒轅大陸心臟的模樣。
那是一座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城。
城牆高逾百丈,通體由青黑色的鎮靈石砌成,石麵上流淌著淡金色的陣法紋路,像活著的血脈般緩緩搏動。
城牆向兩側延伸,直至視野儘頭與天際線融為一體——這不是誇張,陳望極儘目力望去,竟看不見城牆的邊界。
“皇城東西長三百七十裡,南北二百八十裡。”尤敬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少有的敬畏,
“城牆中的九龍鎮世大陣自開國起運轉至今,據說陣眼處埋著九條真龍遺骨。”
飛舟在城牆上空掠過時,陳望感到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壓從下方升起。
那不是針對個人的惡意,而是一種純粹的、輾壓性的存在,彷彿整座城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巨獸。他丹田內的靈力運轉微微一滯,連呼吸都變得謹慎起來。
城內的景象更令人目眩。
上千條街道縱橫交錯,每一條都寬得能容十輛馬車並行。建築多為三層以上的石木結構,飛簷鬥拱上雕著靈獸圖案,瓦片在陽光下泛著琉璃般的光澤。
空中不時有流光掠過——那是禦器飛行的修士,在規定的飛遁道上有序穿行,如同另一個層麵的街道。
最震撼的是靈氣。
即便在高空,陳望也能感覺到空氣中靈氣的濃度。那不是南荒那種稀薄而狂野的靈氣,也不是郡墟那種混雜著濁氣的靈力,而是一種醇厚、精純、幾乎能感知的能量。
每一次呼吸,都有細微的靈氣顆粒滲入經脈,無需刻意運轉功法就在滋養肉身。
“皇城的靈脈是軒轅祖脈的一條主支。”尤敬低聲道,“在這裡修煉一日,抵得上南荒十日。所以天下修士擠破頭也想在皇城立足——哪怕隻是當個守門小兵。”
飛舟沒有直接入城,而是降落在城外東南方向的迎仙港。
港口建在一片人工開拓的平地上,停泊著上百艘大小不一的飛舟。
有的華麗如宮殿,船身鑲嵌寶石;有的樸素如貨船,卻散發著危險的法器波動。
穿著各色服飾的修士從船上走下,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彙聚成嘈雜的人潮。
“按規矩,所有參加大比的修士都要在此登記,統一安排。”
尤敬領著陳望走下舷梯,
“看到那些穿玄色官服的人了嗎?功勳司的。他們會核對身份,發放集賢令。”
排隊的過程漫長而沉默。
陳望注意到,隊伍中不少修士氣息渾厚,至少是築基中期以上。
有幾個甚至讓他感到隱隱的危險感——那是經曆過生死搏殺才會有的氣場。
這些人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銳利如鷹,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包括他。
“藏墟郡,陳望。”
輪到他們時,登記官頭也不抬地念著玉簡上的資訊,“郡比排名六十八名……確認無誤。丙字區,集賢館七院二十三號房。這是你的令牌。”
令牌是青玉質地,正麵刻著“集賢”二字,背麵有編號和簡單的防偽陣法。
“丙字區是最普通的區域。”
尤敬笑了笑,晃著自己的乙字令牌,“不過無所謂,反正隻是暫住。”
集賢館建在皇城西郊。
白牆青瓦,飛簷如翼,數百棟院落整齊排列,被高大的靈木分隔成不同區域。
甲字區在最深處,靈氣最濃,隱約可見亭台樓閣;乙字區次之,是獨棟小院。
排名普通的修士所居住的丙字區,則是一排排聯排房舍,每間不過丈許見方,除了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蒲團外彆無他物。
陳望推開自己的二十三號房門,隨著吱呀一聲,門梁上方的灰塵簌簌落下。
窗欞上結著蛛網,床鋪之上也一層灰塵;蒲團已經磨得發亮,顯然是上屆修士留下的。
但即便如此,房間裡的靈氣濃度仍比南荒的修煉室高出三成不止。
陳望施展法術,將房間打掃乾淨;放下簡單的行囊,將舊蒲盤放到一旁,從納囊中取出自己在仙月閣專屬的玉質蒲團。
坐在蒲團上試了試——靈力運轉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陳兄!”
傍晚時分,尤敬來敲門,
“走,去坊市看看。集賢館外的青雲坊是專門做修士生意的,好東西不少。”
兩人走出館舍,夕陽將天空染成金紅。
館內道路上修士絡繹不絕,三五成群,各自穿著代表不同郡縣或宗門的服飾。
有人意氣風發,談笑間靈氣外溢;有人神色凝重,低聲商討對策;也有人孤身獨行,眼神警惕。
穿過一片竹林。
陳望看向前方,腳步不由微微一頓。
竹林另一側的小徑上,走來五六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著水藍色長袍的中年人,麵容清臒,氣質溫和——竟然是清源師兄!
當年清華殿的精英弟子。
雖然百年過去,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不少滄桑的印記,但相貌並沒有改變太多。
但此刻的清源,穿的並非清華殿服飾,水藍色長袍的袖口繡著一枚銀色浪花紋章。
清源也看到了陳望,不由瞳孔一震,隨即爆發出一種喜悅,嘴角忍不住上揚,急切要開口,可立即又壓下情緒,緩步走了過來:
“陳道友,好久不見。”
語氣溫和,舉止有禮,似乎隻是熟人。
陳望卻不管那麼多,緊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清源的手,緊緊握著,喜不自勝:
“清源,你還活著呐?!”
清源強忍心中湧動的情緒,悄然將手掌緊了緊,微笑道:“陳道友說笑了,我似乎比你也大不了幾歲吧!你都越活越年輕,就不興我這老家夥多活幾年?”
仙月閣的功法本就能保持容顏,更彆提還有定顏丹……因此陳望幾乎沒什麼變化。
清源自然是知道的。
當年他們第一次見麵之時,彼此都還是風華正茂的小夥子;那時候清源是南荒第一宗門清華殿的精英弟子,而陳望也剛築基不久。
二人曾經一起在南海粉猴島並肩作戰;如今百年過去,在異國他鄉再見麵……
清源似乎已然是軒轅某宗門的長老,而陳望則是一名南荒流浪修士……
“你這是……”
清源目光在陳望身上一掃,眉頭微微皺起,顯然對他的修為有些疑惑。
“說來話長。如今我又要和年輕人們同台競技了……就像咱們當年在金石城一般。”
陳望無奈一笑。
清源壓低了聲音:“聽說,你當年離開仙月閣時都元嬰了?真的假的……”
“哈哈……那當然是噓人的!”
清源不由捶了一下陳望:“好小子,八派幾百修士都讓你噓住了……我就說嘛!”
兩人不由哈哈大笑。
不過,也都從彼此身上看到一些滄桑和無奈不,又不忍細問,一時間俱是唏噓不已。
曾經的青春往事彷彿就在昨天。
清源身後幾個年輕人知趣地站在路邊,好奇地瞧著尊長和這年輕人熱切攀談。
陳望好奇道:“他們是……”
“噢,這是我清華……嗯,如今是滄瀾閣弟子,我帶他們過來參賽……”
此時。
後麵又遠遠過來一隊修士,和清源等人穿的同樣的宗門袍服,為首之人是個老者。
清源見到,連忙低聲道:“兄弟,隔天有空再敘。我們殿主過來了。”
言罷,帶著年輕修士走了。
一直站在後麵不遠處樹下等待的尤敬,此時才緩緩走過來,好奇問道:“剛剛那位滄瀾閣的長老……你們挺熟?”
“滄瀾閣?”
陳望有些訝然,隨即明白了什麼,有些感慨道,“舊時朋友,他原本是清華殿的。”
說話間。
後麵那一隊滄瀾閣修士經過,為首那老者氣息深沉,深邃的目光在陳望身上停了一瞬。
“原來如此。早就聽說,滄瀾閣和南荒一宗門達成了所謂的合作協議,隻不過接收了十幾名弟子,就大賺一筆……想不到是真的。”
聽出尤敬語氣中的譏諷之意,陳望有些不舒服,淡然道:“清華殿在我們南荒一直是第一仙宗,原本的實力也不差。”
尤敬苦笑道:“陳兄,這話在皇城說不得。你可知道,滄瀾閣一個執事的月俸,就抵得上清華殿長老的年俸?這還不是靈石多少的問題,是資源品級。在這裡,四階丹藥是常規消耗品;在南荒,那是鎮宗之寶。”
正說著,另一群人從對麵走來。
陳望的眼神驚異:
這麼巧?
一郡身穿火紅長袍的修士之中,其中走在隊伍後方的一位老者,竟然是吳炎長老。
十幾年前。
陳望隨仙月閣眾人前往百駭秘境避難之時,在秘境入口處遇到烈陽山和玄水觀。
當時帶隊烈陽山的就是吳炎長老。
陳望記人不清,但同樣是火紅長袍,還有那標誌性的黃鬍子,倒是一眼就想了起來。
也算有一麵之緣。
尤敬卻完全不知陳望心中所想,看到迎麵走來這一隊修士,立即低聲道:
“哎,這是烈陽宗的人。烈陽宗也接收了你們南荒的一個小宗門,好像和他們八百年前是同宗……這事你知道嗎?”
陳望搖搖頭:“不太清楚。”
目光瞥過去,隻見吳炎長老一臉鬱鬱寡歡,似乎心情不佳;想來在這陌生大陸也有寄人籬下之苦悶吧……
他和尤敬向前走著,心中暗道:也許吳炎長老早就忘了他這一麵之緣的後輩……如今這種情形,還是不要主動打招呼為妙。
交錯而過之時。
吳炎無意間看到陳望,昏黃的雙瞳也是微微一怔,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彆過了頭,裝作無事發生。
“烈陽山的情況更糟。”
等他們過去,尤敬的聲音壓得更低,
“名義上是歸宗,實則是被吞並。聽說烈陽宗隻給了十五個內門弟子名額,其餘的都進了外門……”
陳望心中暗歎。
曾經南荒第二仙宗的烈陽山啊,來到這軒轅神土竟然淪落得像討飯的一般。
不過回頭想想。
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尊重和地位,還是得靠自己的實力來贏取,而想走捷徑、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
終究是虛妄。
現在想想,顧掌門率領弟子回歸北疆盆穀,安心在南荒發展未免不是好事。
“我們南荒……”
陳望輕聲說了四個字,卻沉默了。
“是啊,南荒。”
尤敬卻像知道他想說的話,感歎道,
“在這裡,我們都是從邊荒之地來的鄉巴佬。陳兄,慢慢習慣吧,在決賽戰場之上,這種歧視隻會更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