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晚間,月華初上。
陳望剛行至聚華堂前院,遠遠就遇到了一夥人,其中有個小胖子瞧著麵熟。
陳望依稀記得,以前和他聊過幾句。
「陳師兄!留步,留步!」
那小胖子熱情地湊上前來,臉上堆著笑,刻意壓低了聲音:
「聽說……師兄你在那秘境內層,得了天大的機緣?快跟兄弟們說道說道,也讓大夥兒開開眼界!」
秘境內層?!
陳望心頭猛地一緊。此事他從未對外人提及,定是那日被唐新長老所救的受傷女子,未能守住秘密。
長老明明特意囑咐過,莫要外傳,以免引起同門不諧,徒生事端……
沒想到,她還是走漏了風聲。
是了,她必定是認定了自己拿走了那幾位隕落師姐的納物囊,心中妒火中燒。
陳望想起曲螢曾偶然提過,內門女弟子之間的明爭暗鬥,比外門更加激烈殘酷。
那女子與死去的三人非親非故,怎會真心為其出頭?多半是自身機緣淺薄,見彆人有所收獲,便心有不甘,要給他找些麻煩。
既然連這些尋常外門弟子都已知曉,恐怕宗門上下,不知此事的反而沒幾個了。
事已至此,再否認反而顯得心虛。
陳望心念電轉,臉上已瞬間堆滿了心有餘悸的後怕,他連連擺手:
「快彆提了!還天大的機緣?諸位師弟莫要取笑我了!當時……當時我正躲在一個背風的山洞裡,想著熬過那要命的極寒冰潮再說。誰知突然間,毫無征兆,整個山壁就……就轟隆一聲,裂開了!」
「山都裂了?真的假的?」一個年輕弟子脫口而出,滿臉不信。
「廢話!當然是真的!」旁邊立刻有人反駁,「你沒聽說嗎?秘境大震蕩!」
「聽說,還死了不少人呢!」
「你們快彆打岔,聽陳師兄講!」
陳望穩了穩心神,繼續講述,手勢也不自覺地比劃起來:
「當時我都嚇懵了,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把我卷進一片黑暗裡,然後渾身上下,就像被幾百把冰刀同時在割!」
「幾百把?太誇張了吧!」又有人嘀咕。
「你懂什麼!那是極寒冰紋!比真正的刀子還厲害!」立刻有弟子出聲嗬斥。
「都閉嘴!讓陳師兄說!」
陳望苦笑一下,揉了揉似乎還在隱隱作痛的肩膀,繼續道:
「後來我直接疼暈過去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猛地一摔,又給硬生生疼醒過來。一睜眼……我的天!」
「你們是沒看見!天上有一個巨大無比的冰旋風,大得……大得簡直像把咱們整個仙月閣盆地都裝進去了!」
見眾人麵露驚疑,他補充道:
「僅僅是那旋風中心都有咱山前廣場那麼大。但很奇怪,中凡反而沒風,平靜得很。我估摸著,我就是被捲到中心,才掉下來的。要不是這樣,早被撕成碎片了。」
弟子們麵麵相覷,努力想象著那毀天滅地的景象,臉上都不禁白了三分。
「我當時摔得七葷八素,隻覺得渾身骨頭都斷了。眼睜睜看著那颶風摧枯拉朽,把旁邊一座小山頭都給削平了!」
「嚇得我魂飛魄散,拚命爬啊爬,幸好老天爺可憐,讓我在附近發現一個地洞,想都沒想就鑽了進去,在裡麵躲了不知道多少天,又冷又餓,差點就……」
他適時地停下,臉上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重重歎了口氣。
「等到外麵徹底沒動靜了,我纔敢出來。一出來,就看見不遠處……躺著三具同門的屍首,那樣子……唉。」
他搖搖頭,語氣沉重,
「我嚇得手腳發軟,趕緊就捏碎了求助玉符。萬幸,唐新長老正好救了一位內門的師姐路過,這才順道把我也撈了出來。」
「要不然啊,師弟們,你們現在怕是隻能去雜事院給我上香了!」
他繪聲繪色,講到驚險處還不忘配上動作和痛苦的表情,將這些從未進過秘境的外門弟子聽得目瞪口呆。
「那……陳師兄,」
一個弟子不死心地追問,目光在他周身上下掃視,「您這趟……總不至於空手而歸吧?總有些收獲?」
陳望歎了口氣,神情黯淡:
「收獲?能有什麼收獲?我們進去時是四人小隊,沒過幾天就倒黴,撞上一頭凶猛無比的火犀牛,李執役當場就受了重傷,另外兩位師兄……唉,混亂中也失散了。」
「後來我便隻能獨自一人,東躲西藏過日子,跟那喪家之犬也沒什麼分彆。」
「後來啊,我誤打誤撞,跑到一處特彆奇怪的冰原上。嘿,你們敢信?那整座山,竟然都是冰做的!」
「遠看,山上長滿了藍色森林和靈草,鬱鬱蔥蔥的。結果湊近一看,根本不是!」
「那全是大小不一、奇形怪狀的湛藍色晶簇,是極寒冰氣凝結而成!要不是宗門發的暖融丹頂著,我早就凍成冰雕了!」
說到這裡,他臉上才擠出一絲笑意。
「我走了狗屎運,在那片晶簇叢的縫隙裡,發現了幾株……寒蟬草。」
「寒蟬草?!」
有識貨的弟子驚叫出聲,
「那可是正經的中品靈草啊!」
「我的天,陳師兄,你這是要發財了啊!」眾人投來羨慕的目光。
「發什麼財啊,」
陳望連忙擺手,謙虛地道,
「就那幾株而已,也是拿命換的,算是沒白跑這一趟吧。」
他刻意點出寒蟬草,這正是他準備上繳的靈材之一,倒不怕讓人知道。
眾人聞言,臉上都露出羨慕神色。
中品靈材,對他們這些普通外門弟子而言,已是值得拚命一搏的大機緣了。
這時,一個瘦高弟子忽然問道:
「陳師兄,那……那魂蓮大戰,聽說打得天昏地暗,您……可曾遠遠瞧見一眼?」
陳望心中震驚,麵上卻露出茫然之色:
「魂蓮?什麼魂蓮大戰?我隻顧著躲藏保命,訊息閉塞,什麼都沒聽說啊。」
他暗自腹誹:
宗門不是三令五申,嚴禁弟子私下討論秘境細節嗎?怎麼連「魂蓮大戰」這種核心機密都傳得沸沸揚揚,人儘皆知了?
看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嚴的禁令也難堵這悠悠眾口。
恰在此時,另一個愛說笑的弟子,半真半假地起鬨道:
「嘿!聽說那個在幽寂寒潭,從各路人馬眼皮子底下搶走了冰髓魂蓮的黑衣人,最後也是鑽了空間裂縫才跑掉的!
「陳師兄,你也出現在內層……該不會,那個神通廣大的黑衣人,就是……你吧?」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陳望耳邊炸響。他隻覺得背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心臟都漏跳了半拍。
他強自鎮定,腦中飛速運轉,正思索該如何應對這要命的玩笑。
幸好,旁邊有人嗤笑一聲:
「胡扯什麼呢!聽說那黑衣人獨鬥寒潭蛟龍,在數百人的圍攻下遊刃有餘,這等手段,少說也是築基期的修為!
「多半是哪位厲害的內門師姐,壓製了境界混進外層的。陳師兄不過煉氣期,怎麼可能有這等本事?!」
這番話雖然刺耳,倒是替陳望解了圍。
陳望立刻梗著脖子叫道:「煉氣期怎麼了?煉氣期吃你家大米了?我要是真得了那魂蓮,換了築基丹,想要築基還不是水到渠成?你們也彆太瞧不起人!」
說著,他還故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受了輕視而憤憤不平的模樣。
眾人見他反應,紛紛嘻嘻哈哈起來,便將這個話題拋到了一這。
陳望麵上陪著笑,與眾人又閒扯了幾句,這才得以脫身,快步走入聚華堂。
踏入那月華靈氣之中,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雖然暫時矇混過關,但他心裡清楚,既然那內門女子將他待過秘境內層的訊息放了出來,那麼,「奪走玄蛇魔晶的黑衣人」這個嫌疑人列表,遲早會捲到他身上。
長此以往,必生事端!
他盤膝坐在聚華堂中央,感受著周身縈繞的皎潔靈氣,眼神卻愈發堅定。
為今之計,唯有儘快築基,才能震懾那些暗中窺伺的宵小之徒!
才能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宗門中,真正擁有自保之力。
更重要的是,唯有築基之後,他纔有可能去探尋襲擊望冬安的幕後黑手。
築基,已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