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
正午。
小院中寂寥無人。
陳望終於從床上爬起，腳步有些虛浮，神情麻木地向靈田走去。
聚雲符需要更換了。
秋日的陽光依舊毒辣逼人，照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
他在田埂上呆坐半晌，目光空洞。
後來還是機械地起身，鬼使神差地來到了玉帶峰腳下那處隱秘的靈穴。
他不顧光天化日，挖出了聚寶盆。
或許，心底深處，他竟隱隱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希望被人發現，就此了結。
聚寶盆似乎比之前更加溫潤，表麵泛著一層極淡的瑩光，那幾處原本花生大小的釉點，如今已大如山楂。
小黑蛇從附近遊過來。
似乎感受到他低落的心緒，安靜地纏繞在他手腕上，輕輕摩挲。
陳望從納物囊中取出一枚冰心丹喂給小黑，將剩下的十二枚丹藥，一股腦兒全扔進了聚寶盆裡。
他重新將盆埋好，動作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決絕。
然而，四周依舊靜悄悄的，無人經過，更無人嗬斥。
彷彿上天又給了他一次無聲的寬宥。
這份平靜，反而讓他死寂的心裡，滲入了一絲微弱的氣流。
他在心中強烈呼喚墨璃。
不一刻，水汽在眼前氤氳。
墨璃的身影第一次在白日裡凝聚。
她周身縈繞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些，輪廓也越發清晰，幾乎與活人無異。
更令人驚異的是，她臉上那亙古不變的漠然，似乎也多了幾許難以言喻的生動。
「你……似乎有些不同？」
陳望啞聲道。
「觀察。學習。」
墨璃的聲音依舊空靈，卻少了些許冰冷，「這些女子身上的水靈之力，流轉方式頗為有趣。或許……存在更溫和的途徑，能讓歸寂的過程，不那麼令人抗拒。尚在思索。」
陳望不明所以。
輕聲問道：「若我死在此地，你會出手相救嗎？」
墨璃平靜地看著他：
「凡俗生靈，無法抉擇降世，卻常可抉擇終局。我，不會乾涉，亦無力乾涉。」
陳望默然無語。
在這山腳下，一直坐到天黑。
兩日後。
他再次遇到了曲螢。
她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與院中其他弟子言談時，依舊帶著往日的甜笑。隻是麵對陳望時，態度變得客氣而疏離。
她如常來取符，隻是再無往日的嬌憨。
一手交符，一手遞過靈石，銀貨兩訖，涇渭分明。
偶爾在田間遇見，她也不再湊過來問東問西。
陳望心下稍安。
隻是那懸而未決的巨石卻依舊壓在心頭，不知何時會轟然落下。
當天傍晚。
他再次來到玉帶峰腳下，取出聚寶盆。盆中，十二枚冰心丹已化作四十八枚。
盆體表麵的潤光黯淡了許多，顯然此次複製損耗不小，讓他心疼。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
這些冰心丹的藥力，竟然並未明顯的減退；也許略損一絲，但他看不出區彆。
聚寶盆！
此物果然是天地奇物，自有其玄妙。
陳望心中升起一絲悔意，悔自己當時意氣用事，暴殄天物。
這天之後。
陳望恢複了往日作息規律。白天苦讀法訣，夜晚到聚華堂修煉。
隻是愈發沉默寡言。
光陰似箭。
兩年時間彈指而過。
這一日，陳望來到聚華堂。
或許來得早了，原本總是端坐於月華最盛之處的趙坤師兄尚未到來。
那片區域空無一人。
陳望目光掃過那片空位，心中無波無瀾，徑直走了過去，在周圍弟子些許驚訝的注視中，坦然坐下。
不久。
趙坤到來，見位置被占，眉頭一擰，語氣帶著不容置疑：「讓開。」
「你確定？」
陳望眼皮都未抬一下。
「是不是找死？！」
趙坤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威脅。
陳望終於起身，卻隻是麵無表情地向旁側移了兩個位置，依舊在覈心區域。
趙坤冷哼一聲，在他原先的位置坐下，心下暗想：不自量力，看你怎麼出醜！
然而，當他凝神引氣時，卻愕然發現，周遭精純的月華靈力，竟如同受到無形牽引，爭先恐後般向旁邊的陳望湧去！
他自己所能汲取的，反而大打折扣！
趙坤怔在當場，內心驚駭莫名！
這貌不驚人的少年是哪裡冒出來的？
自己困在煉氣頂峰已三年之久，對方能造成如此壓製，其靈力底蘊，豈非已至……大圓滿之境？！
驚駭之餘，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臉色變幻數次，終究還是灰溜溜地、默然無聲地挪到了更邊緣的位置。
陳望的丹田氣海之中，靈液已積蓄成一方淺池，上方液態氣旋緩緩轉動，整體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靜滯感。
彷彿臨近冰點的湖水，隻差一個契機，一次輕微的撞擊，便能瞬間凝結固化，踏入全新的境界。
然而，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外力，對他而言，卻如同天塹，難以逾越。
此，即為瓶頸。
這兩年間，他藉助《玲瓏玉身訣》與《皓月凝元功》錘煉靈力，更憑借對《庚金裂風訣》等金屬性功法的深入領悟，終於將那頑固的金石靈元，一點點逼出了主要經脈。
那原本盤踞在經脈外層的金黃色，如今已被擠壓而出，附著於血肉之中。
他的新目標是，將這層金石靈元進一步壓製到麵板之下，使其遠離經脈要害。
此外，他還修習了數門實用法訣：
《分光化影劍》——
禦器術的奠基篇，可操控匕首、短刀等輕型法器，幻化出數道虛實難辨的光影。
《踏雪無痕》——
進階身法，行走間悄無聲息，踏雪無痕，極大提升了隱匿與潛行能力。
《中級煉神訣》——
係統地鍛煉與提升神識強度，為築基後修煉更精深的法術打下堅實基礎。
又一日淩晨。
聚華堂的修煉接近尾聲。
陳望隨著一些弟子走出聚華堂。
如今，他對靈氣的需求與日俱增，月亮西斜後那點殘餘的月華靈力，對他而言已是杯水車薪，故不再堅持到黎明。
前麵幾名弟子邊走邊閒聊。
「聽說了嗎？廣寒冰墟好像要提前開啟了，得早做打算……」
廣寒冰墟？
聽起來與廣寒仙門有關聯？
陳望心中不由一動，留上了心。
又聽另一人道：
「巡防的師兄說，山門外有人在大興土木，據說是要建一座藥肆商樓，也不知會有什麼好東西，盼著它快點建好。」
「說是從雲墟郡那邊來的，一個叫五聖穀的地方……那等貧瘠閉塞的凡俗之地，能拿出什麼像樣的寶物？」
「五聖穀」三個字，如同一聲驚雷，在他心湖中炸開，激起層層波瀾。
賴冬，小安，柳心蘭……往昔的畫麵不受控製地閃過腦海。
他腳步一頓，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有懷念，有悵然，也有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