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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時間,彈指即過。
一切準備工作,均已就緒。
這一日,陳望將護法殿長老周鐵山、吳鎮淵召至掌門殿。
“周長老,吳長老。”
陳望坐於上首,語氣平靜,
“本座近期心有所感,需閉關一段時日,嘗試突破一處關隘。此次閉關,或許與往日不同,耗時可能稍長,期間不容打擾。
“煩請二位,近期不要離開坐鎮宗門,宗門日常巡防與庶務,就多倚仗二位了。”
周鐵山與吳鎮淵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訝異與隨即湧上的凝重。
掌門閉關已是常事,尋常短則數日,長則數年,甚至更長時間都有過。但從來冇有驚動過宗門弟子和長老。
今天這卻是頭一遭,主動提出讓他們不要離開宗門,明顯有要求護法之意,再聯想到近幾十年來,掌門身上那股日益深沉、讓他們都感到隱隱壓力的金丹氣息……
“掌門放心!”
周鐵山率先抱拳,聲音鏗鏘,“屬下必與吳長老親自輪值,鎮守山門,絕不讓任何意外乾擾掌門清修!無論何人,定嚴懲不貸!”
吳鎮淵也肅然道:“掌門儘管安心閉關,宗門有我等在,必固若金湯。預祝掌門……功行圓滿,更上層樓!”他話未說透,但眼中的期待與激動卻藏不住。
陳望點點頭:“有勞二位。”
二人退下後,吳鎮淵忍不住傳音給周鐵山:“老周,掌門這次……莫非是要衝擊……”
他指了指天。
周鐵山神色嚴肅,傳音回道:“掌門天縱之資,又得宗門氣運,有什麼不可能?你我心裡有數便是。若掌門真能成功……”
他眼中閃過灼熱的光芒,“我天工門,必將真正崛起,再現輝煌!”
二人心照不宣,立刻秘密調整了護法殿的佈防,將最可靠的心腹弟子調往後山區域,明鬆暗緊,戒備等級提到了最高。
又過幾日。
陳望選了一個良辰吉日,封閉了洞府。
這一次,他啟動了洞府最核心、也最強大的防護與隔絕陣法,甚至連聚靈陣都調整到了最為溫和穩定的狀態。
靜室中央。
他盤膝坐下,摒除雜念,將狀態調整至巔峰。然後,他取出了那枚嬰變丹。
冇有猶豫,丹藥入口即化。
想象中的、需要嚴陣以待的猛烈藥力衝擊並未立刻到來。丹藥化作一股溫潤醇和、卻又深邃無比的熱流,緩緩沉入丹田。
它並未直接衝擊金丹,而是如同最細膩的春雨,悄然滲透進金丹的每一寸外殼,與其內的磅礴靈元、自身道韻水乳交融。
金丹自行緩緩旋轉起來,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華,那光芒並不刺眼,卻給人一種圓滿無缺、內含乾坤的厚重感。
陳望能清晰地看到,在嬰變丹藥力的滋養與引導下,金丹內部的結構正在發生某種玄妙的變化,一種奇異的活性與靈性正在最核心處孕育、萌發。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日,兩日……十日。
預想中因觸及生命本質而必然引動的強烈心魔,竟然遲遲冇有出現。
隻有一些極其微弱、無關痛癢的雜念偶爾閃過,被他輕易拂去。
為此準備的高階鎮魂符與定神安魂丹,竟全然派不上用場。
陳望心中掠過一絲明悟。
或許,真正的、足以撼動他道基的心魔劫,早已在前些年重塑金丹、向死而生之時,便已提前經曆過了。
那時的他,修為未複,心神脆弱。在凝結新金丹的關口,曾被拖入神識深處最晦暗的角落,連破三重關隘——
那是過往歲月沉澱下最深的遺憾、最艱難的選擇、以及如附骨之疽般纏繞的陰影。它們曾化作猙獰模樣,意圖阻斷他的道途。
然而,彼時的他,便已憑著兩世為人對生命和人性的明悟,超出常人的忍耐,以及在戰場廝殺中磨礪出的心誌,將那些遺憾坦然接納,將那些選擇的重量毅然肩負,將那陰影的源頭正視、乃至蔑視。
他並非冇有弱點。
隻是在更早的時候,便已被迫著、將其鮮血淋漓地剖開、審視,然後接受,跨越。
故而此刻,當修為更高、準備更足、狀態更完滿時,那源於過往的心魔,反而如同被陽光徹底蒸發的朝露,再也無法凝聚成形,撼動他曆經淬鍊、已然渾融一體的道心。
“是兩次凝結金丹,讓我的金丹本質過於穩固純粹,心魔難侵?還是這近兩百年的坎坷曆練,生死徘徊,愛恨彆離,早已將我的心誌磨礪得堅如磐石,尋常執念已不足撼動?”
陳望心中掠過一絲疑惑,旋即釋然。
或許二者皆有。這是好事,省卻一番凶險,也讓他更能專注於金丹內部的變化。
他能感覺到。
自己那因弱水淵停靈根而積累在靈淵深處的、遠超同階修士的龐然靈元,此刻正被嬰變丹的藥力絲絲縷縷地抽取、煉化,彙入金丹,成為滋養那核心處“靈性”的最佳養料。
這或許也是過程異常平穩的原因之一——底蘊太厚,足以支撐這種溫和的蛻變。
時光流逝,十二年過去了。
某天某刻,陳望心神猛然一震!
丹田之中,那枚已明亮到極致、彷彿化為一個小型光源的金丹,表麵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微卻直透神魂的“哢嚓”脆響!
不是碎裂!
彷彿是殼與核的剝離!
緊接著,金丹的光芒驟然內斂,而在其核心位置,一點無比凝練、散發著與陳望氣息同源卻又更加純粹的光點,驟然亮起!
光點迅速膨脹、拉伸,化為一個約莫寸許高、眉眼模糊、但輪廓依稀與陳望有七八分相似的透明虛影。
虛影在丹殼之內盤膝而坐,雙目微闔,周身有無數細密的光點環繞飛舞,如眾星捧月。
元嬰胚胎,成了!
幾乎在胚胎成形的刹那,靜室之內,無需陳望主動吸納,天地靈氣便自發地、瘋狂地朝著他彙聚而來,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靈氣旋渦,被那胚胎虛影如饑似渴地吸收。
胚胎以緩慢而堅定的速度,一點點變得凝實,眉眼、髮絲、乃至麵板細微褶皺,都開始逐漸變得清晰。
承天峰上空,風雲突變!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彙聚了厚厚的鉛灰色雲層,緩緩旋轉,形成一個覆蓋方圓數十裡的巨大漩渦。
漩渦中心,正是正心殿。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悶威壓籠罩四野,山中鳥獸驚惶奔逃,低階弟子感到心悸氣短,紛紛抬頭望天,麵露驚駭。
“天地異象!是掌門承天峰!”
一名巡山弟子失聲驚呼。
“靈氣旋渦!劫雲!這是……這是有人要破境成嬰啊!”一位年紀較大的長老顫聲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激動。
周鐵山與吳鎮淵早已第一時間飛臨掌門洞府上空附近,神色緊張中帶著無比的肅穆與期待。他們揮手驅散附近的好奇弟子。
親自鎮守四方。
“果然是化嬰之兆!”
周鐵山仰望著那越來越厚重、中心隱隱有雷光閃爍的劫雲,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靈氣彙聚如此之猛,劫雲威壓如此之重……掌門根基,深不可測!”吳鎮淵也喃喃道,既感自豪,又不禁為陳望捏了把汗。
很快,神工殿鄭友德、趙鬆,以及各堂執事長老,隻要在宗門內的,都被這驚天動地的異象驚動,紛紛趕來。
眾人聚集在承天峰的半山腰,仰望著那巨大的靈氣旋渦與鉛灰色劫雲,臉上表情各異:
驚愕、茫然、狂喜、期待、擔憂、羨慕、嫉妒……不一而足。
“陳掌門他……竟真的走到這一步了?”長老秦鶴鳴,望著那浩蕩天威,神色複雜,最終化為一聲長歎,與深深的敬畏。
“天佑我天工門!若掌門成功化嬰,乃我宗一大盛事,預兆我宗必將複興!”更多人的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憧憬。
後山竹林,木屋的門被無聲推開。
莫清和佝僂著背,緩緩走出,仰頭望著承天峰上空的異象。那鉛雲翻滾,雷光隱現,靈氣如龍吸水……一切跡象都再明顯不過。
“這小子……還真走到這一步了。”
莫清和低聲自語,蒼老的麵容上浮現出極為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追憶,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落寞。
但很快,這些情緒都被一種決然取代。
他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身形雖未動,但一股沉寂已久的、屬於元嬰修士的晦澀氣息,已悄然瀰漫開來,神識如同警覺的獵鷹,掃向宗門外的遠山與天空。
“雷劫將至……但願一切順利。”
他輕輕握了握袖中一塊溫熱的陣盤,那是他能調動的一部分護山大陣的次級控製樞紐。“老朋友,最後再發揮點餘熱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靈氣旋渦的中心,聚焦於劫雲之下寂靜的掌門洞府。
期待、緊張、希冀,如同實質,瀰漫在沉星山脈的空氣之中。
然而。
洞府靜室之內,陳望的眉頭,卻在元嬰胚胎不斷吸收靈氣、愈發凝實的過程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前麵一切順利,但此刻胚胎的凝實速度,在達到某個臨界點後,似乎……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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