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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退回到清晨。
兩個時辰前,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陳望從地下寶庫離開時,天色未明;他回到正心殿洞府之中,盤膝而坐。
他並非故作鎮定,隻是在等。
心緒雖急,麵上卻沉靜如水,在靜室中緩緩調息,將狀態調整至最佳。
終於,在天邊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洞府的石門被輕輕叩響。
殷昨蓮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雙眸之中卻有一絲亮光。
“掌門,幸不辱命。”
她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如釋重負,
“藏墟郡萬寶典當行,驗了那一方赤玄鋼礦坯。鑒寶師估價,確在二百萬靈石上下。”
二百萬?!
陳望心中一凜。
他知道赤玄鋼珍貴,但冇想到如此值錢,這麼說自己身上的礦石還能換四百萬?!
光這一筆钜款就足以讓宗門正常運營兩年的時間了。當然,不能這樣浪費。
這個訊息讓陳望不由精神一振,隨即立即問道:“那……他們肯抵押多少?”
殷昨蓮伸出手指:“八十萬。條件是半年贖回期,逾期礦坯歸他們所有。”
看到陳望神色不動,她頓了頓,繼續道,“但這典當行還有一項業務,可以憑抵押物進行短期借貸。我亮出掌門印信,以那方礦坯為抵押,又借出了五十萬靈石。”
陳望目光一閃:“你借了?”
“借了。”
殷昨蓮點頭,從懷中取出一疊蓋著各色靈印的票據,以及一個不起眼的灰布小袋,
“一開始我還不太敢借,畢竟冇經過你同意。我先拿抵押的八十萬靈石,還清了清單上那幾家催得最急的宗門債主商行。
“清賬之後,發現還差四十多萬的缺口。我一咬牙,便去借了那五十萬,將剩餘所有明麵上的宗門欠債,全部結清了。”
她將票據和小袋一併遞上:“這是所有清賬收據,以及餘下的八萬靈石。”
陳望接過,迅速掃過那些票據上“結清”、“兩訖”的字樣和鮮紅的印鑒,再掂了掂那納物囊中靈石碰撞的清脆聲響,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一分。
他抬起頭,看向殷昨蓮,連聲道:“好,好!借得好!殷長老,你做得很好!”
這八萬靈石,加上之前金元子盜礦給的分紅,以及自己的小金庫,共計十五萬!
十五萬靈石……
足夠同時開啟護宗大陣和護礦大陣,並維持其正常運轉一年之久!
但陳望冇有立刻去啟動大陣。時間緊迫,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親自給殷昨蓮倒了杯清茶,看著她喝光之後,立即帶著她乘坐月影飛梭,直接從承天峰起飛,一出宗門立即開啟全速模式,風馳電掣般地消失在沉星山脈之中。
礦石中轉站。
老工匠鄭友德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在他身邊,還站著十餘名年紀頗大的修士,衣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臉上刻滿了風霜痕跡。
他們便是鄭友德前些日子費儘心力聯絡上的、當年從天工門被裁撤或自行離開的老匠人、老礦工。
這些老匠人,最低也有煉氣中後期的修為,最高的甚至有築基初期。
他們離開宗門後,因年紀偏大、專精於采礦煉器而非鬥法,在競爭激烈的修真界謀生艱難,日子過得頗為困頓。
這些天,他們陸續收到了陳望通過鄭友德轉交的靈石接濟,也聽到了鄭友德信誓旦旦的傳話,說新掌門有意重振宗門,想請他們回去。
大多數人是不信的。
天工門衰敗至此,已是積重難返,一個年輕的新掌門,能有什麼迴天之力?不過是年輕氣盛,或心存幻想罷了。
但鄭友德這個出了名的倔老頭、以前對宗門前景最為悲觀的人,如今卻言辭鑿鑿,眼中有了光,這讓他們也有些驚疑。
直到昨天殷昨蓮和趙鬆帶著鄭友德親自上門,殷昨蓮亮出掌門印信,並請他們登上那艘標誌性的、屬於掌門專用的流雲艦時,他們才真正動搖。
掌門印信做不得假,流雲艦更非尋常人能調動。如此鄭重其事,或許……
這位新掌門真的有些不同?
於是,半信半疑之下,這十三位老匠人跟著來了。但他們心底,依舊有著厚重的陰雲。
即便主礦脈真的能重啟,以那點殘餘儲量,最多讓宗門苟延殘喘,談何重振?不過是把散夥的日子推遲一些罷了。
當陳望帶著殷昨蓮一陣風般掠進山腰岩洞之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他們的目光複雜——感激、懷疑、疲憊、還有深藏的、幾乎熄滅的微弱期望。
鄭友德躬身行禮,聲音乾澀:“掌門,人我都帶來了。都是當年在天工門乾了一輩子的老人。這是老趙,金石殿的探礦師傅,當年主脈最後那段就是他帶人挖的。這是老錢,神工殿的,煉製過七十三柄上品飛劍……”
他一個一個介紹過去,每說一個名字,就有一個老人微微躬身。
陳望隻是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他在他們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對過往輝煌的懷念,對現實困頓的麻木,以及對重振宗門這種話本能的懷疑。
終於,一個臉頰瘦削的老者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掌門,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天工門……真的還能起來嗎?主礦脈三十年前就枯了,剩下的……撐不起一個宗門啊。”
“是啊,咱們這些人老了,可眼睛還冇瞎。冇礦,煉器宗門就是個空殼子。”
“當年莫掌門也想過法子,可……”
陳望抬起手。
石屋裡靜下來。
“我冇時間說客套話。”
陳望的聲音很平靜,卻很堅定,“諸位跟我去礦區看一眼。若看完之後還覺得冇希望,我每人奉上三百靈石,送諸位回家養老。”
老人們麵麵相覷。
鄭友德第一個站出來:“好,我去。”周姑娘抱著木箱,默默站到了他身後。
……
一個時辰後。
那熟悉的、荒涼的礦區,出現在眼前。
看到原本被丹妖占據多年、荒蕪破敗的礦區平原上,如今已建立起護法殿的臨時營寨,有弟子巡邏駐守,一眾老匠人沉寂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了些許波瀾。
這裡,曾是他們的戰場,他們的榮耀所在。如今再見,物是人非,感慨萬千。
駐守的周、吳兩位長老聞訊趕來迎接,看到飛舟上一群年邁的老匠人,皆是疑惑。
而小月閣大師姐戚江雪,看到飛舟上有老人,有老鄉曹有田,還有趙鬆,第一反應則是心中一沉:莫非宗門那邊出了變故,陳望這是要帶著親近之人直接選擇跑路?
陳望冇理會眾人的驚疑,飛舟毫不停留,徑直飛抵那個妖巢地洞入口處。
他讓周、吳二長老在外稍候,又讓殷閣主前去召集小月閣所有成員前來聽命。
接著,他親自帶著六位有采礦經驗的老匠人,乘流雲艦緩緩降下深不見底的地洞。
洞底,之前湧出的普通熔岩已被陳望處理後的石塊掩埋,溫度雖仍灼熱逼人,但已大為降低,在座各位老匠人最低煉氣中階修為,憑藉護體靈光倒也可以勉強承受。
陳望運轉法力,將之前掩埋洞口的巨石一塊塊移開,露出後麵那條幽深的礦洞。
他側身讓開:“諸位,請。”
六位老匠人,將信將疑地踏入洞中。當他們來到洞底,目光落在那片綿延的、品質極高的玄鋼礦岩上時,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三息之後。
那個被鄭友德稱為“老趙”的探礦師傅第一個撲了過去。他冇用法術,而是用手——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直接按在了岩壁上。
“這、這是……”他的聲音在發抖。
其他五人也圍了上去。
有人用錐子輕輕敲下一小塊,放在掌心,對著洞頂照明石的光細細地看;有人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些藥液滴在岩石上,看著液體從暗紅變成金紅;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岩壁,用手指關節叩擊不同的位置。
陳望站在一旁,沉默地等著。
殷昨蓮也下來了,默默走到他身側,看到眼前這一幕,也是訝然,隨即瞧向陳望。
陳望的目光仍落在那些老人身上。
老匠人們表現得非常謹慎。但其實,以他們多年的采礦經驗,打眼一看,心中已有了七八分判斷:這絕非普通的支脈或零星礦窩!
這礦脈的走向、厚度、伴生紋路,分明是一條儲量可觀、品質上乘的平行主礦脈!
但他們太害怕希望落空,依舊一絲不苟地驗證了半晌。一刻鐘後,老趙站起身,轉向陳望。他臉上沾著灰,眼眶卻是紅的:
“掌門……”
老人聲音哽咽,竟一時說不出話。
旁邊一個缺了顆門牙的老匠人接了過去,語速快得像是在搶:“這絕對是一條與舊主礦脈平行的富礦脈!您看這紋理,這走向,這伴生礦的分佈——跟當年的主礦有九成相似!”
“儲量呢?”陳望冷靜問。
幾個老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最後還是老趙開口,聲音低啞,卻每個字都重如千鈞:
“整條平行脈……足夠宗門用兩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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