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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洞之內。
驚魂甫定的弟子們,在殷昨蓮冷靜的指揮和戚江雪等人的協助下,終於全部安全降落到月影撞擊出的臨時避難所內。
洞穴被拓寬了不少,眾人擠在其中,雖然擁擠,卻讓人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殷昨蓮靠在岩壁邊,心中快速清點人數。小月閣弟子二十三人,竟奇蹟般全部在此!
這些巡防堂出身的弟子,常年與魔獸周旋,又經曆過茄黍戰爭那種絞肉機般的洗禮,麵對突發危機,雖驚不亂,相互照應之下,竟無一人掉隊,隻有數人輕傷。
另外十五人,則是天工門內門精英,修為普遍在築基中期以上,並不弱於小月閣弟子。
然而此刻,他們之中重傷五人,氣息奄奄,其餘也個個帶傷,神情間難掩後怕與疲憊。
對比旁邊雖狼狽卻依舊神誌清醒、有序地默默處理傷口、恢複靈力的小月閣眾人……
差距顯而易見。
還有十二人,失蹤了。
他們本該在最後時刻跳下地洞的。
或許是因為受傷行動遲緩,或許是在那毀天滅地的自爆威壓下瞬間喪失了勇氣,又或許隻是單純的運氣不好……
無論如何,生存的希望已然渺茫。
殷昨蓮心中微沉,但麵上絲毫不顯。
她立即吩咐傷勢較輕的戚江雪,帶領幾名得力師妹,為重傷者緊急包紮、喂服丹藥。
又命令所有輕傷者,抓緊這寶貴的時間,全力恢複靈力。
安排妥當,她纔將目光投向洞口。
進來之前,她匆匆一瞥,下方五十米處,熔漿仍在不斷上湧,將洞底映照得一片通紅。
此刻,雖然她已在洞口佈下了一層靈力護罩,但那熾熱毒辣的氣息,依舊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讓洞內的溫度不斷攀升。
此地不宜久留。
她悄然取出一枚焚心丹吞下。
熾熱的藥力頓時讓枯竭的丹海重新泛起波瀾,一股刺痛的暖流擴散至四肢百骸,讓她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勉強恢複一絲力氣。
她抬眼,望向坐在洞口的陳望。
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可怕,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方纔他接連噴血、強行施展身法、又透支靈力撞壁開穴的情景,曆曆在目。
殷昨蓮掙紮著起身,忍著左腿傳來的刺痛,一步步挪到陳望身邊。
當她目光落在陳望右後肩時,瞳孔驟然收縮,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陳望肩後,赫然刺入一根約半尺長的墨綠色物體!形狀似乎是巨蜥的骨刺,尖端冇入衣物之下,露在外麵的部分還沾染著粘稠的、顏色發暗的血跡,正緩緩向下滴落。
“陳望……”
她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望身軀微微一震,緩緩睜開雙眼;他眼底佈滿血絲,神情疲憊至極,但看到殷昨蓮,那深潭般的眸子裡還是掠過一絲喜悅微光。
他目光快速掃過洞內,看到弟子們大多安在,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地底熔池怎麼樣?”他聲音沙啞。
“還好……”殷昨蓮眉頭緊鎖,“你……你肩膀……不礙事嗎?”
“肩膀?”
陳望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扭頭去看,卻牽動了傷勢,悶哼一聲,臉上露出茫然之色。
激戰之時精神高度集中,後來又忙於救人,他竟然完全冇有察覺到後肩的異樣!
看到他這副神情,殷昨蓮心中擔憂更甚。她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捏住陳望的左手腕,將一絲精純柔和的靈力小心探入。
靈力遊走,迅速探查。
好在,骨刺入肉雖深,但並未傷及主要經脈和骨骼,隻是刺穿了肌肉,造成頗深的貫穿傷,且可能帶有毒素。
她輕輕籲了口氣,但臉色並未緩和。
“你忍著點痛。”
話音落下,她指尖凝聚靈力,飛快地在陳望後肩幾處要穴點下,暫時封住附近經脈和血管,以減少拔刺時的出血和痛苦。
隨後,她以靈力小心翼翼包裹住那根墨綠色骨刺,手腕極穩地緩緩向外拔出。
骨刺與血肉摩擦,發出細微的“嗤嗤”聲。陳望身體瞬間繃緊,額頭上滲出冷汗,卻咬緊牙關,一聲未吭。
尺許長的骨刺被完整拔出,尖端還帶著暗紅色的血肉。殷昨蓮將其托在掌心,兩人就著洞內微弱的光線看去。
骨刺質地似玉非玉,似骨非骨,通體墨綠,隱隱有黯淡的紋路,尖端鋒利異常,沾染的血跡顏色發暗,顯然帶有某種毒性。
陳望看著這根尺許長的利刺,也是暗暗心驚;若是多刺入半寸,隻怕自己命危矣。
“可有什麼麻痹、遲鈍或者彆的異樣感覺?”殷昨蓮沉聲問,目光銳利。
陳望搖搖頭:“暫時冇有。”
他方纔全部心神都用在穩定瀕臨崩潰的神魂和梳理亂竄的靈力上,對身體的細微感知確實遲鈍了許多。
“把上衣脫了,我看下傷口。”殷昨蓮語氣不容置疑。
陳望依言,忍著疼痛,將破損的外袍褪下,露出裡麵的匿影袍;再解開匿影袍,露出是貼身穿著內衣,以及外麵套的煞蝗內甲。
殷昨蓮看著他這一層又一層,嘴角不由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這小子,謹慎得簡直有些過分了。不過,當她的目光落在那件煞蝗內甲後肩的位置時,笑意瞬間收斂。
隻見內甲上,赫然有一個明顯的凹陷!凹陷中心,正是骨刺刺入的位置。
內甲顯然承受了巨大的衝擊,將力量分散開來,這才讓骨刺入肉後勢頭大減。
她動作利落地為傷口清洗、上藥、包紮。處理完畢,殷昨蓮額角見汗,左腿傷口有血水滲出,將褲腿染紅了一小片。
陳望看在眼裡,沉聲道:“殷長老,你的傷也需立即處理,快去休息。”
殷昨蓮點點頭:“你也抓緊調息。此地不宜久留,待大家稍複元氣,需儘快離開。”
陳望重新閉上雙眼。
悄然又吞下一枚凝元丹,藉助丹藥那精純溫和的暖流,開始係統地修複受損的經脈,滋養枯竭的丹海。
曠野之上,塵埃終於漸漸落定。
慘白的月光,重新掙紮著穿透稀薄的煙塵,灑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
月光所及,儘是焦土、裂坑、殘肢斷臂,以及尚未完全熄滅的零星火苗。
倖存者們從地洞口、從巨石後、從倒塌的掩體下,艱難地挪動出來。
每個人臉上都覆蓋著厚厚的煙塵與血汙,眼神空洞或驚惶,耳中依舊迴盪著那毀滅的轟鳴,嗡嗡作響。
每一位長老的心都沉到了穀底。弟子傷亡遠比白日初戰慘重,折損近三成。
鐵玄子靈力透支,盤坐在地,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彌倉海臉色陰沉,正在為自己斷裂的肋骨正骨;葉靈樞帶著藥堂弟子穿梭在傷員之間,臉色蒼白,動作卻依舊穩定迅速。
兩大陣法,已徹底被毀。
營地一片狼藉。
唯有遠處曠野當中,丹妖自爆留下的那個巨大深坑,如同大地猙獰的傷口,兀自散發著餘熱與死亡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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