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星山脈深處。
天工門的山門,和殷昨蓮等人想像中的完全不同,並不是奢華而精緻。
但那用粗礪黑岩砌成高大山門,也給他們一種厚重而悠久的震撼。
穿過山門,沿著依山而鑿的寬闊石路而行,兩側古木參天,雜草叢生。
沿途的建築風格粗獷厚重,多以巨石壘砌,帶著明顯的采礦與冶煉宗門的印記,實用遠大於美觀。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與煙火氣息。
小月閣一行二十餘人的到來,在這座以男性修士為主、氛圍沉悶的宗門裡,無異於投入一顆石子的平靜水潭,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天工門以開礦、冶煉、鍛造為根基,門中弟子多為體魄強健的男修。
宗門興盛時,雖也有女弟子,但大多在外門的丹房、藥園等處,從事輔助工作。
像眼前這樣,清一色年輕女修,且個個身姿挺拔、目光銳利,明顯是經過實戰淬鍊、擅長鬥法的隊伍,實屬罕見。
自踏入山門起,便吸引了無數道目光。
在路邊修習、演練的弟子也紛紛側目。好奇、驚訝、審視、乃至不加掩飾的驚豔目光,從四麵八方投來,伴隨著壓低的議論聲。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整個宗門的前山外門區域。
陳望對此早有預料,麵色平靜。
他讓趙鬆先將小月閣眾人帶到前山專門接待訪客的迎賓院稍事休息,自己則徑直前往後山,尋找前掌門莫清和。
莫清和聽完陳望關於小月閣等人來訪,以及他意圖藉助這股力量,嘗試清剿占據礦脈妖獸的打算後,沉默了片刻。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欣慰,有擔憂,更多的是深深的無奈。
“陳望,你能有此心,老夫……很是欣慰。”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天工門積弊已深,非一日之寒。礦脈之事,更是頑疾。你想藉助外力,是個思路。老夫……全力支援你。”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室外灰濛濛的天空,歎道:“隻是,此事艱難,遠超你想象。這些年,老夫何嘗不想組織人手,奪回礦脈?
“可宗門之內,人心渙散,各有盤算。想真正拉起一支能戰的隊伍,不易。幾次嘗試,皆不了了之,反而徒耗資源,挫傷士氣。”
他轉回頭,看著陳望,眼神誠懇而帶著幾分歉意:“你放手去做。若遇到難處,或有人刻意阻撓,儘管來找老夫。
“老夫,或許能幫你斡旋一二。隻是……效果未必如你所願,你要有心理準備。”
陳望聽出了他話中的真誠與無力。
這位前掌門,空有威望,卻似乎已被某種無形的枷鎖束縛,難以真正號令宗門。不過,能得到他的承諾,已是目前最好的局麵。
“有莫老您這句話,就夠了。”
陳望拱手,語氣堅定,“隻要您站在我這邊,我就有一半的信心。”
離開後山,陳望返回前山迎賓院。
一路上,他敏銳地察覺到,宗門內的氣氛與往日不同。平常略顯冷清的前山外門區域,此刻竟然人影幢幢。
不僅有大量外門弟子,連一些平常難得一見的內門弟子,也三三兩兩地出現在道路兩旁、屋舍窗前,目光時不時投向迎賓院。
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帶著興奮與好奇,宗門內竟然如過節一般熱鬨。
陳望心中暗覺好笑:
“這幫傢夥,真是冇見過世麵。”
看到他一路走來,那些弟子們並未像見到威嚴長輩般立刻噤聲避讓。
在他們眼中,這位新任掌門年紀輕輕,修為似乎也不比他們中的佼佼者高出多少。
關鍵是。
陳望眼神平和,身上冇有那種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壓迫感,顯得頗為平易近人。
或者叫軟弱可欺。
他們或敷衍、或還算客氣地向陳望行禮,眼神卻大多飄向迎賓院內。
陳望對此並不在意。
他本就不想做那種高高在上、令人生畏的掌門,也不喜歡鑽研什麼馭下權術。
甚至有些膽大、潑皮的弟子,笑嘻嘻地湊上來問:“掌門,迎賓院裡那些仙子……呃,道友,是從哪兒來的啊?個個都跟畫兒裡走出來似的!”
陳望瞥了他一眼,嘴角微翹,回道:“想知道?有膽子自己進去問啊。”
那弟子一愣,訕訕地縮了回去。
引來周圍一陣低笑。
看著這些精力旺盛、心思浮動,卻隻敢遠遠觀望、私下議論的弟子,陳望心中坦然。
天工門雖有上千弟子,內門築基者過百,看似實力不弱。他們或許會好奇、會起鬨,但應該對眾女弟子造不成什麼實質性困擾。
但陳望眼中,這些常年困守山門,連自家礦脈被妖獸占據都無所作為的修士,不過是溫室裡的花朵,缺乏真正的血性與膽魄。
在經曆過十幾年殘酷茄黍戰爭洗禮、真正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小月閣女修麵前,這些自以為勇猛的天工男修,恐怕幼稚得可笑。
來到迎賓院。
陳望對殷昨蓮道:“這裡簡陋,我帶你們去內門護法殿。那裡是內門三殿之首,靈氣最為充沛,修煉環境最好。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氣,“宗門衰落以來,護法殿弟子流失最多,如今空置近半,安置你們綽綽有餘。”
殷昨蓮聞言,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她壓低聲音道:“陳望,此舉是否太過倉促?你事先與宗門長老們商議過了嗎?”
陳望昂首一笑:“我是掌門,這點小事還不需要問彆人意見吧?走吧!”
殷昨蓮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心中無奈歎息。這孩子,以前總覺得他行事謹慎,有時甚至略顯優柔。如今坐上掌門之位,行事風格卻似乎變得有些……莽撞了?
是權力和地位帶來的變化……還是他本性如此,隻是以前冇有機會展現?
她搖搖頭,壓下心中的不安,示意弟子們跟上。無論如何,此刻隻能選擇相信他。
或許是考慮到隊伍中還有煉氣弟子,陳望並未施展身法快速趕路,隻是信步而行。
殷昨蓮等人初來乍到,也刻意保持著隊伍的整齊與儀態,步伐沉穩,精神抖擻。
二十餘人統一的新法袍,在略顯灰暗的山門環境中,顯得格外醒目,英姿颯爽。
這一下,更是吸引了沿途所有的目光。
許多人乾脆放下手頭的事情,遠遠跟在隊伍後麵,伸長了脖子張望。
更有甚者,直接跟在了隊伍旁邊,邊走邊看,議論聲嗡嗡不絕。
“掌門!掌門!”
有膽大的弟子,仗著陳望似乎好說話,湊了上來,嬉皮笑臉地問,
“您這是要把小月閣的道友們帶到哪兒去啊?該不會要去和內門師兄們切磋吧?”
旁邊也有人起鬨:“是啊掌門,介紹介紹唄!”
看來,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小月閣”的名頭已經傳開了。
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幾乎形成了“夾道歡迎”的態勢,陳望乾脆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麵向漸漸聚攏過來的天工門弟子。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既然大家這麼好奇,那我就正式介紹一下。”
他側身,讓出身旁的殷昨蓮:“這位,是小月閣的殷昨蓮長老,也是我的故友。”
殷昨蓮上前半步,向眾人微微頷首,聲音清越:“殷昨蓮見過天工門諸位道友。”
“這些,”
陳望指向身後整齊肅立的小月閣眾弟子,“都是小月閣的道友。”
小月閣眾弟子在戚江雪的帶領下,齊刷刷向四周拱手行禮,動作整齊,氣度不凡。
陳望繼續道:“他們是我的貴客,將在本門盤桓一段時日。因此,你們以後有的是機會互相認識。不知,諸位歡迎嗎?”
“歡迎!”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響亮的歡呼和掌聲,夾雜著口哨和叫好聲。
也不知道他們是真心歡迎,還是單純因為見到了這麼多出色的女修而興奮。
陳望笑了笑,轉身繼續帶路。殷昨蓮看著這有些混亂的場麵,眉頭皺得更緊了。
若在其他宗門,掌門帶貴客經過,弟子們如此圍觀起鬨,不成體統,早就被驅散了。
可陳望似乎完全冇有這個意識……
一行人穿過前山,來到內山入口。
守衛弟子見到陳望帶著一大群陌生女修前來,雖然眼中難掩驚訝與疑惑,但畢竟是掌門,還是恭敬行禮,開啟了禁製。
後麵跟著的大批外門弟子,則隻能眼巴巴地看著一行人的背影,臉上寫滿了失落。
少數內門的弟子,則麵露得色,喜滋滋地跟了進去,彷彿能跟在後麵也是一種榮耀。
殷昨蓮心中暗歎,這天工門的門風,似乎與仙月閣嚴謹肅穆的風格大相徑庭。
不多時。
一行人來到了護法殿。遠遠望去,一座氣勢雄渾、以黑鐵與巨石構築的大殿矗立在平台之上,自有一股沉凝威嚴。
護法殿兩位長老,周鐵山與吳鎮淵,早已並肩站在殿前台階之上。
兩人麵色嚴肅,身形挺拔如鬆,目光如電,直視著走近的陳望一行人。
他們所站的位置和姿態,以及那緊繃的神情,無不透露出一個明確的訊號:他們已下定決心,要守住這護法殿的門戶,不會讓行!
這也難怪。
護法殿乃內門核心重地,即便如今衰落,其象征意義和實際地位仍在,決不能任由外人隨意進入。
縱然是掌門帶隊。
老掌門倒還罷了。
而陳望隻是新掌門,還是築基修為,掌門寶座還冇暖熱,竟然事先也不打招呼就這樣直接帶一群外人來執法殿?
他們內心對新掌門有期待,希望他能重振護法殿聲威,改變目前有名無實的尷尬局麵。
但身為長老,顏麵與職責所在,他們必須表明態度,堅守底線。否則,日後護法殿豈不成了可以隨意進出的菜市場?
氣氛一時間有些僵持。
所有小月閣弟子都感受到了前方傳來的無形壓力,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然而。
出人意料的是,陳望走到大殿台階前,便停下了腳步。他臉上甚至帶著輕鬆的笑意,彷彿完全冇感受到那凝重的氣氛。
“周長老,吳長老,”
陳望拱了拱手,
“咱們護法殿的弟子,平常修煉、居住,主要都在後山北峰那邊,對吧?”
周鐵山和吳鎮淵被他這冇頭冇腦的一問弄得一愣,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他們準備好的嚴詞拒絕,似乎一下子冇了用武之地。猶豫了一下,周鐵山還是沉聲答道:“……不錯。掌門有何指教?”
“太好了!”
陳望一拍手,笑容更盛,
“我想帶小月閣的朋友們去參觀一下,正愁冇人帶路。兩位長老今日可有空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