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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的空氣凝滯如鉛。
首席長老“嚴懲”二字即將出口的刹那,一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久經沙場的金石之礪,穿透殿門,撞入每個人的耳膜。
“我可以為陳望的軍功作證!”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
殿門被無聲推開,一道並不算特彆魁梧,卻彷彿攜著屍山血海、金戈鐵馬氣息的身影,逆著廊外的天光,踏入殿內。
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軍中常服,肩章已卸,胸前亦無任何勳章,唯有一張被風霜與戰火刻下深深溝壑的臉龐,以及那雙平靜掃過,卻讓在場絕大多數人下意識屏住呼吸、不敢直視的眼睛。
雷烈!
曾經威震四方、於茄黍國血戰中立下赫赫戰功,一度功高震主,後又因黃平謀逆之事受到牽連,沉寂數年的軍主級將帥!
即便如今無官無權,處於半退隱狀態,其名號與那份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煞氣,依舊足以讓親王側目,令帝王禮讓三分。
他怎麼來了?
又為何要為一個下界修士作證?
首席長老瞳孔微縮,即將出口的宣判硬生生卡住,轉而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雲霄宗長老臉色一沉,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九公主姬月瑤眼中則瞬間亮起光彩,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雷烈步伐沉穩,徑直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先是在光幕之中陳望身上停留一瞬,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隨即轉向高台。
“監察殿諸位,”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夫雷烈,今日前來,隻為澄清一事——陳望於茄黍戰場之功勳,並非虛言,更非無據可查!”
他抬手。
一枚鐫刻著山河軍秘紋的玉簡懸浮而起,光芒投射,化作一幅幅光影交織、氣息慘烈的戰場記錄畫麵。
畫麵一幕幕地閃過,時間跨度長達七年。雖然地點不斷在變換,但總能看到一個年輕卻堅毅的身影出現在激烈而殘酷的戰線之中。
最終,畫麵定格在一處名為“陷澤嶺無名高地”的慘烈戰場。
“在斷絕補給與後援的情況下,一支五百人的隊伍在此苦守三個月,擊退上千次進攻,剩下四十七人還在堅守!”
留影石的視角晃動、染血,記錄著山河兵衛在不斷倒下。在營正犧牲前的晃動畫麵中,能看到半空中一道身影正獨自迎戰一艘猙獰的敵方戰艦——
在術法光芒與baozha的火焰交織,那身影雖染血狼狽,卻死死釘在空中,未曾後退半步——正是眉眼輪廓清晰可辨的陳望!
鐵證如山!
“按軒轅律,”
雷烈收起玉簡,目光如電,掃過麵色驟變的雲霄宗長老,以及那些先前沉默的中間派,
“有功於國者,當賞!疑罪從無!爾等僅憑未經確證的猜疑,僅憑他下界流浪修士的身份,便欲羅織罪名,廢其修為,逐出軒轅?”
他聲音陡然拔高,一股無形的沙場煞氣瀰漫開來,壓得許多人呼吸不暢:
“此等行徑,是在寒我軒轅王朝有功將士之心!是在告訴所有願為軒轅流血犧牲的邊軍、客卿、乃至下界投效之士——
“他們的功績,抵不過某些人一句輕飄飄的下界蠻子!是何道理?!”
大殿內鴉雀無聲。
方纔支援嚴懲的人紛紛低頭,不敢與雷烈對視,連那位親王也移開了目光。
九公主則開心至極,從上方蹦蹦跳跳跑過來,挽住了雷烈的手臂,聲音清脆地道:
“雷帥所言極是!月瑤早就覺得這小子氣度不凡,肯定是個好人,還押他必進三甲呢!監察大殿辦案,當以實證為先,豈能因出身偏見而枉顧功臣?”
首席長老臉色數變,迅速權衡。
雷烈拿出的軍方密級戰功記錄做不得假,分量極重。更重要的是,雷烈雖退隱,但其舊部、聲望猶在,其態度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部分軍方勢力對此事的不滿。
繼續強行處罰陳望,已不可能。
“咳咳,”
首席長老乾咳兩聲,換上一副公允嚴肅的表情,“既然雷帥親自攜鐵證前來,陳望道友於國有功之事確鑿無疑。
“先前關於其軍功的疑慮,自當消除。至於秘境之中與謝雲龍之事……”
他略一沉吟,快速道:
“綜合各方證據,謝雲龍確係隕落,然其先有設伏、散佈謠言、乃至襲殺同組修士之舉,陳望所為,更多屬自衛反擊與救援同門。秘境規則本就生死自負。故此,監察殿裁定:
“對陳望……不予追究!”
“長老!”
雲霄宗代表臉色鐵青,幾乎咬碎了牙。
“雲霄宗道友,”首席長老不等他說完,語氣轉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敲打,
“貴宗弟子謝雲龍在秘境中的行徑,監察記錄亦有顯示。還望貴宗日後多加約束門下,謹言慎行,勿再生事端,以免損及宗門清譽。”
這話輕描淡寫,卻將“管教不嚴”的帽子扣了回去,讓雲霄宗代表一口氣堵在胸口,憋悶至極,在雷烈冷冽的目光和九公主似笑非笑的注視下,竟無法再強辯,隻能冷哼一聲,拂袖坐下,顏麵掃地。
雷烈見目的達到,周身氣勢一斂,又恢複了那副退隱老將的淡然模樣。
對首席長老微微頷首:
“老夫不過一閒散之人,恰巧知曉些舊事,不忍見昔日曾為軒轅流血之人蒙冤受屈,故而前來多嘴幾句。
“大比之事,自有章程,老夫絕無乾涉之意。既然事情已明,老夫告辭。”
說罷,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便走。
他來得突然,去得乾脆。
但卻已然徹底扭轉了殿內局勢。
經此變故,所謂的“表決”自然作廢。
督查組與評審團很快達成一致:陳望秘境行為不予追究,排名獎勵照常。
驛館靜室。
陳望獨坐,掌心托著一物——浮光鏡。
鏡麵幽光流轉,內部靈紋結構複雜精妙,倒與他的迷空鏡有幾分神似。也許,研究其完整的靈紋,有助於修複迷空鏡。
這就是他冇有將此物歸還王烈的主要原因之一。當然,當時他假扮恐怖邪修之事,自然也不能承認,儘管王烈可能會有所懷疑。
但是,以他目前築基大圓滿的修為,無法窺此鏡其道韻,想要深入研究其中關竅,至少需重結金丹之後。
……
三日後,頒獎大典。
白玉廣場煥然一新,旌旗招展。
前三十名修士依序上前,領取獎勵。
陳望位列第二十九,所得是一件上品靈器護甲、3000靈石、以及“軒轅上品修士”的身份玉牌,享有在軒轅神土部分城池的居住、經商、購置產業等特權。
頒獎大典本該是前十名,尤其是三甲修士大放異彩的舞台;然而今日,觀禮台上各種勢力的目光卻若有若無地聚焦在陳望身上。
雷烈將軍退隱後首次公開進京,隻為替他作證的訊息,早已在高層小範圍傳開。
結合那些流出的、關於茄黍戰場慘烈景象及陳望當時身為金丹客獨卿長老參加戰鬥的隻言片語,足夠讓許多勢力重新評估這個“來自南荒、金丹跌落”的年輕修士。
九公主姬月瑤親臨頒獎,笑容明媚。
隻是在目光掃過陳望時,微微嘟了嘟嘴,小聲對身旁女官抱怨:“都怪他,本宮可是賭了他進三甲的!虧了!”
當晚,慶功宴。
宴設皇城內苑瓊芳園。
燈火輝煌,仙樂飄飄。
前十名坐在最靠近主位的玉案;而陳望、尤敬等二十人則坐在稍次兩席。然而,宴會伊始,無形的階層壁壘便顯現出來。
主桌那邊,多是軒轅本土大宗門的真傳、世家嫡係,言談甚歡,氣度儼然。
次席這邊,則明顯冷清許多,不少下界出身的修士有些拘謹。雲霄宗幾名弟子坐在不遠處,時不時投來冰冷的目光。
一名雲霄宗弟子更是故意提高了聲音,對著同伴笑道:“這慶功宴的席位安排,是不是也該按實際分量來?有些靠著運氣和……旁門左道混進來的,坐在那裡,豈不礙眼?”
另一人陰陽怪氣地接話:“可不是麼,聽說連公開的軍功記錄都尋不著,誰知道當年在戰場上,是立功還是逃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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