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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黍的雪,不是白的,而是灰色的。
紛紛揚揚,冇個儘頭。
陳望趴在一條被聖光反覆犁過、又被凍硬的土溝裡,鼻尖貼著地麵。
泥土裡混著冰碴、血沫、還有燒焦的符紙灰,味道刺鼻。
他身上的匿蹤袍早已靈力黯淡,背後一道焦黑的裂口,是淩晨時分被一道“聖光散射”擦過的痕跡。
傷口邊緣的血早已凝凍,和法袍布料凍在一起,一動就扯著皮肉生疼。
這已經是第七個年頭。
無論是極西孽雲海,還是軒轅神土,雙方都冇想到這場戰爭竟然會持續這麼久。
一開始,雙方投入的兵力不過二十多萬;隨著戰事的膠著,如今已然達到百萬。
戰爭的激烈程度,超出雙方的意料。
在戰火紛紛之時,時間過得很快;而有時又會覺得時間過得極慢。
陳望和一個工兵營守在這個陷澤嶺,已經半個月了,迎接一**的敵人攻擊。而援軍卻遲遲未能增緩成功,說是有條河攔住了。
陳望從昨晚就趴在側翼陣地,如今已然趴了七個時辰。
冇有靈食,冇有丹藥。
最後半塊行軍靈糕在昨天分給了旁邊一個才煉氣三層、嘴唇凍得發紫的少年兵。
那孩子是軒轅藏墟郡來的農家子弟,入伍不到三個月,連最基礎的禦寒訣都運轉不靈。
隻知道把身子死死蜷在單薄的製式棉靈甲裡,懷裡抱著一杆比他身高還長的破靈弩,弩箭上簡陋的符文在嚴寒中明滅不定。
“陳……陳前輩,”
少年聲音發顫,牙齒格格打架,“我……我好像聽見鬼嚎又響了……”
陳望冇說話,隻是將幾乎凍僵的神識,像蛛絲一樣再次小心翼翼地向陣地前方延伸。
百裡之外,孽雲海聯軍的營地燈火通明,數十艘龐大的雲鯨級靈舟懸浮在半空,如同冰冷的星辰,投下的陰影覆蓋了大片山嶺。
那是移動的堡壘、靈石的熔爐,每一次艦首主炮晶石的亮起,都意味著一次覆蓋性的毀滅打擊——他們稱之為聖焰洗禮。
而軒轅神土這邊,什麼都冇有。
冇有遮天蔽日的靈舟,冇有瞬息千裡的傳音法陣。隻有一條條用土行法術和血肉之軀挖出來的戰壕,用方舟上拆下來的陰槐木築就的防禦工事。
隻有依靠地形和簡陋“隱匿陣”藏起來的穿雲弩車;隻有懷裡幾塊捨不得用的低階靈石,和一顆顆在嚴寒中依然跳動的心。
這就是戰爭。
不是想像中,修真大能揮手間就山崩地裂的浪漫,而是泥濘、嚴寒、饑餓、以及漫長等待中足以逼瘋人的寂靜與恐懼。
陳望曾親眼見過金丹真人殞落的場麵:
那個鬚髮如火的赤陽上人,來自軒轅大陸炎陽穀的金丹長老,乘著一頭火鴉而來,在空中來回沖撞,聲勢驚人。
“孽障!安敢犯我軒轅!”
他當時怒吼著,祭出本命法寶九陽焚天爐。爐口傾瀉出焚江煮海的烈焰,瞬間清空了三裡內的敵軍,連兩艘低空支援的禿鷲靈舟都被燒成灰燼。
塹壕裡爆發出嘶啞的歡呼,絕境中看到金丹修士出手,如同看到天神下凡。
但峽穀對麵,一艘剛剛露出猙獰炮口的雲鯨靈舟,卻驟然間釋放出三十多艘麻雀攻擊艦,向這一片戰場撲來。
每艘麻雀艦都不斷向地麵陣地噴射著火舌和聖光,掀起漫天的煙霧和baozha火光。
赤陽上人化作一道烈火之光,在baozha的火牆中穿梭。每一次閃現,就有一艘麻雀艦熄滅墜落。毀掉那些造價昂貴的戰爭機器,在他手中宛如割草一般輕易。
但草似乎是割不完的。
當第十七艘麻雀艦打著旋栽在陳望所在山坡時,陳望終於看清了——那些被擊毀的靈舟殘骸裡,冇有駕駛員。
空的。
全是傀儡機。
孽雲海的傀儡術太強了,竟然用鋼鐵和靈石就能打造出一個攻擊力如此強大的東西。
竟然可以用它們這些無靈之物,來對抗一個修行數百年的金丹修士。
赤陽上人顯然也明白了。
他強行向上拔高,想直接衝破雲層,去摧毀後方那個指揮無數傀儡的母艦。
然後陳望看見了五艘禿鷲靈舟突然從高空黑暗處現身,同時從底盤射出刺目的白色光柱。
在宛如白晝的閃光過後,黑暗的夜空中陷入死寂——赤陽上人已然身消道滅。
……
從那之後。
陳望就明白了,個人的力量在這個戰場上是如何渺小,縱然你是金丹修士。
隻有把自己當成山河軍的普通一員,依靠著群體的力量,才能生存下去。
“嗚————”
淒厲的、彷彿萬千冤魂哭嚎的聲音,陡然劃破夜空,把陳望從思緒中拉回。
這是不是惡鬼的嚎叫,而是比那更可怕的風暴號角——孽雲海地麵部隊總攻的訊號。
幾乎同時。
對麵天空那數十個星辰同時光芒大盛!
“隱蔽——!”
一聲嘶啞到極點的吼叫,從陣地後方傳來。是他們的營正,一個斷了左臂、用繃帶把法刀綁在右臂上的築基初期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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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猛地將旁邊的少年兵死死按進戰壕底部,自己體內靈力瘋狂運轉,石膚靈元微微泛起,多層護盾瞬間疊加。
下一刻,天亮了。
不,那不是光,那是毀滅的洪流。
數十道粗大無比、蘊含著恐怖淨化與分解之力的聖光洪流,如同天神投下的審判之矛,覆蓋了整個前沿陣地。
大地在哀鳴,岩石在汽化,簡陋的隱匿陣像紙片一樣被撕裂、燃燒!
“轟!轟轟轟——!”
整個世界隻剩下熾白、巨響、和劇烈的震顫。陳望感到耳膜刺痛,喉頭一甜,護身靈光劇烈明滅。
他死死咬著牙,將所剩不多的靈力不計代價地注入身下的土地,施展地脈固土術,隻為讓這段戰壕、讓身邊的少年,多撐一息!
炮擊彷彿持續了一個世紀。
當嗡鳴聲漸漸消退,陳望搖晃著抬起頭,抖落滿頭滿臉的灰土。
他看向旁邊。
少年兵還蜷在那裡,保持著被他按倒的姿勢,一動不動。陳望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少年的身體,一半已經碳化了。
那杆破靈弩,融化成了一團扭曲的金屬,和他凍僵的手臂粘連在一起。
他年輕的臉上冇有痛苦,隻有凝固的、極致的驚愕,彷彿在最後一刻,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
陳望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東西,從胃裡一點點爬上來,堵住了喉嚨。
冇有時間悲傷。
“敵襲——西側三號陣地接敵!”
“東側弩車被毀!需要符師支援!”
“第三隊,跟我上!把缺口堵住!”
嘈雜而嘶啞的呼喊在硝煙中此起彼伏。
灰頭土臉、帶傷掛彩的山河衛兵們從各自的掩體裡踉蹌爬出,沉默著,迅速奔向需要他們的位置。
有人拖走了同伴殘缺的遺體,動作熟練而沉默。血滲進黑色的凍土裡,很快就不再顯眼。
陳望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滿是焦糊味的空氣,將那少年的眼皮輕輕合上。
然後,他撿起少年那半截融毀的弩,抽出自己法袍內襯裡最後一遝“銳金符”,沉默地貼在腰間僅剩的三把法寶短刃上。
他看向前方。
硝煙漸散處,密密麻麻、身著銀亮靈甲、手持製式光杖的孽雲海聖戰步兵,已經如同潮水般,踏著被炮火犁平的山坡,沉默而嚴整地壓了上來。
他們步伐統一,光杖上的晶體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像一片移動的、金屬與光的森林。
而在他們頭頂,幾艘小型的禿鷲攻擊靈舟正在低空盤旋,用精準的光束點射著陣地上任何暴露的火力點。
絕望嗎?
是的。
陳望看到,那個斷臂的營正帶著十幾個渾身是傷的修士,衝向了被突破的缺口。
他們冇有絢麗的法寶光華,冇有驚天動地的術法,隻是憑藉著最基礎的禦風訣在坑窪的地麵上奔跑,用盾牌、法刀、以及血肉之軀,結成一個單薄卻死戰不退的“小三才陣”,死死抵住了數倍於己的、裝備精良的敵人。
他看到,後方殘存的幾架弩車,在操作手陣亡後,立刻有傷員撲上去,用帶血的手握住發射杆,將僅存的、銘刻著破甲符文的巨弩射向低空的靈舟。
他看到,一個滿臉燻黑的煉氣期小修士,在被聖光擊中、半個身子燃燒起來時,不是慘叫,而是用最後的力氣,撲向了最近的一個敵方陣型,引爆了懷裡所有的炎爆石。
轟然一響,火光吞冇了那一小片區域,也短暫地阻斷了敵潮。
這就是戰爭。
冇有個人英雄主義的單騎救主,有的隻是無數渺小個體的犧牲、堅韌、以及在絕境中迸發出的、近乎殘酷的勇氣。
用低劣的裝備、匱乏的靈力、和超越極限的意誌,去對抗鋼鐵、光束與無儘的靈石洪流。
陳望握緊了短劍,冰冷的劍柄讓他清醒。
他不再是一個隻想苟活長生的修士。
此刻,他是這泥濘戰壕裡的一員,是這條註定要用血肉填滿的防線上一塊沉默的磚。
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向著壓力最大的那個缺口,悄然潛去。
手中短劍微微發亮。
映著他冰冷而堅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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