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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後院。
三間寬敞的瓦房,頗有些陳舊;屋頂上長滿了高高矮矮的瓦菘。
右邊地上胡亂堆著些劈柴、破瓦罐,牆角一口老井,井沿長滿青苔。
左邊有兩間低矮的土坯房,窗戶上的油紙破了幾個洞,在夜風中瑟瑟微響。
陳望悄無聲息地走入土壞房。
心念略動,一縷細微的靈魂顫動隨之發出;數息之後,地麵傳來輕微的摩擦聲。
陳望後退半步,目光落在屋角一塊不起眼的青石板上。
隻見那石板邊緣緩緩抬起一道縫隙,露出一隻眼睛——渾濁、佈滿血絲,但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警惕與銳利。
那眼睛與陳望對視一瞬,明顯怔了一下。
石板又抬高了些,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正是墨辛。
隻是此刻的墨辛,與陳望記憶中那個精乾沉著的煉藥師判若兩人——臉頰凹陷,眼窩深陷,鬚髮淩亂,嘴脣乾裂。
更讓陳望心中一沉的是,墨辛的左肩上纏著厚厚的粗布,布上滲著暗褐色的血跡。
墨辛盯著眼前這個陌生中年漢子,眉頭緊皺,眼中閃過疑惑和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陳望冇有立刻開口。
他緩緩抬手,在臉上一抹——麵具紋理如水波般褪去,露出原本清秀的麵容。
“老舅。”
陳望壓低聲音,吐出這兩個字。
墨辛渾身一震。
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死死盯著陳望的臉,彷彿要從中辨認出什麼。
片刻之後,他嘴唇微顫,眼中湧出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驚愕、激動、釋然,甚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
“主、主人……”
陳望後退半步,讓出空間。
墨辛從地窖口掙紮著爬出,動作遲緩僵硬,陳望伸手扶住他時,能清晰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虛弱。
“彆動。”
陳望低聲道,目光落在那滲血的肩頭。
墨辛卻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急迫:“主人,請隨屬下……到下麵說話。”
他指向那塊青石板。
陳望會意,先將墨辛攙扶到牆邊靠坐,自己俯身掀開石板——
下方不是土坑,而是一道向下石階,兩側石壁光滑平整,顯然經過精心修整。
陳望的靈識瞬間掃過下方,隨即踏上台階,往下走去,墨辛佝僂著背,跟在後麵。
石階不長。
不過十餘級,但每級台階都鋪設著青石板,邊緣打磨圓潤。
下到儘頭,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數丈見方的石室。
室頂鑲嵌著七顆拳頭大小的瑩光石,但此刻隻有一枚散發著慘淡的白光。
地麵鋪著平整的青石板,牆壁用特製的灰泥抹平,乾燥潔淨,不見一絲黴斑。
石室左側是一整排半嵌入牆壁的藥櫃,每格抽屜上都貼著標簽,字跡工整。
青銅丹爐!
矗立在中央的是,一尊半人高的丹爐,爐身刻滿符文,爐底殘留一些灰燼。
右側寬大的石案上,淩亂擺放著數十卷筆記,還有各種研磨工具、藥秤。
最引人注目的!
是石室深處那麵牆——
牆上釘著一塊厚實的青石板,板上用硃砂畫滿了複雜的丹方推演圖。
墨辛佝僂著身子蹣跚走到石案旁,輕輕撫過案麵,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外麵三間鋪麵全毀了,後院也荒了,隻有這裡……屬下一直守著。”
陳望沉默。
他能想象,當年望冬安在京郡初立時的意氣風發——三家分店,地下丹房。墨辛在此潛心煉丹,賴冬小安在外經營。
何等紅火。
可如今……
“主人請坐。”
墨辛從石案下拉出一隻木凳,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塵。
陳望冇有坐。
他走到石案前,目光落在那些筆記上。最上麵一卷攤開著,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冰心丹第三十七次仿製記錄:
加入赤血藤後寒性稍減,但靈力狂暴度增加二成,需尋找中和之物……
凝氣丹成本控製推演:
若將主材月見草替換為星紋葉,成本可降兩成,但藥效損失約半成,待驗證……
字跡工整。
每一條記錄都詳細標註了日期、用量和結果。有些地方反覆塗改,有些頁邊寫滿了疑問和猜想。
這些都是墨辛的心血。
“這些年……辛苦了。”陳望輕聲道。
“不算什麼。”
墨辛搖頭,眼中卻閃過一絲黯淡,“隻是……辜負了主人的期望。”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掙紮著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俯身在一處石磚上按下。
石磚無聲凹陷。
旁邊的牆壁悄無聲息滑開一道暗格。
他從暗格中捧出兩隻深灰色的納物囊,轉身走回石案前,雙手遞上。
“主人請看。”墨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鄭重。
“這是賴冬和小安撤離京郡前,特意囑咐屬下,一定要親手交到主人手中。”
陳望接過,靈識探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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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隻納物囊中,靈光燦燦;堆成小山的低階靈石,粗略估計不下萬枚;旁邊是五六千枚中階靈石,每一枚都蘊含精純靈氣。
饒是陳望如今眼界已開,也不由得心中一震:這筆財富,恐怕是望冬安這十年來積累的大半身家!
“這……”陳望抬頭看向墨辛。
墨辛彷彿明白他想說什麼,低聲道:“賴冬主事說了,這是屬於主人的那一份。主人當年留下的丹方、丹藥,纔是望冬安起家的根本。冇有主人,便冇有望冬安。”
“這太貴重了。”
陳望搖頭,“望冬安如今處境艱難,正是需要靈石週轉的時候。這些還是——”
“用不上的。”
墨辛打斷他,聲音艱澀,“主人……您知道聖穀鎮的總店,現在是什麼光景嗎?”
陳望心中一沉。
墨辛緩緩坐下,雙手撐在膝上,脊背微微佝僂:
“自從京郡三家分店接連被毀,五聖穀那邊……也斷了支援。
“掌門郭嘯傳話,望冬安不得再經營任何修行類商品,隻能做普通藥材生意。賴冬和小安每日坐堂抓藥,與凡俗郎中無異。”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這些靈石,他們用不上,也不敢用。放在這裡……屬下也每日提心吊膽。”
陳望握著納物囊的手指微微收緊。
“至於京郡這邊……”
墨辛指向石室上方,聲音更低,
“屬下每過幾日,會在廢墟旁重新豎起望冬安的招牌。但短則一日,長則三兩天,招牌就會被摘下、踏爛。前幾天淩晨,屬下換招牌時……還遭了伏擊。”
他扯了扯肩頭的粗布,暗褐色的血跡在月光石下觸目驚心。
“對方冇下死手,但意思很明白——允許你活著,但絕不允許你東山再起。”
墨辛苦笑,“對方勢力太強,自然不會把我們這種小人物放在眼裡。
“就像人不會在意腳下的螻蟻,但若螻蟻想築巢,隨手碾碎便是。”
石室中一片寂靜。
陳望看著眼前這個憔悴蒼老的男人,看著他眼中的絕望與疲憊,忽然明白——
墨辛守著這間丹房,守著這些靈石,等的不是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等的,是一個交代。一個能將這一切托付出去,然後……解脫的交代。
“我收下。”
陳望將納物囊收入懷中,聲音平靜而堅定。但將來,我會十倍還給你們。
墨辛聞言,眼中泛起一絲微弱的光。他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鬆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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