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站在殿門前。
身後一百餘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有期待,有緊張,有興奮,也有審視。
陳望收回神識,麵上冇有任何波瀾。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
“殿內有東西。我需要八個人,攻擊力強,防禦也要強。”
人群靜了一瞬。
“什麼東西?”有人問。
“一種遠古傀儡妖蟲,角蜂塔巢。”
陳望並冇有隱瞞,坦然道,
“共有九座。它們感應靈力而生,進的人越多,吐出的蜂群越多。我當年進過這裡,七座塔,差點出不來。”
他頓了頓:
“現在九座蜂塔,如果一百五十人全進,殿內會瞬間變成蜂海——誰也活不了。”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陳望繼續,
“我需要八個人跟我先進去,以最快速度毀掉蜂塔。塔毀了,蜂群就斷了源頭。等角蜂大量湧出時,外麵再進三個擅長範圍法術的,用火或冰清場,掩護我們脫身。”
他說得簡短,但每個人都能聽出其中的風險——先進去的八個人,要扛住蜂群的主力。
“我去。”
一個聲音響起。
陳望看過去。
蘇瑾。
她站在人群邊緣,身旁跟著兩個女修——正是這些天一直圍著她轉的那幾個。
她看著陳望,目光裡帶著幾分挑釁,也帶著幾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的意味。
這些天她一直不服。
陳望知道。
從秘境入口開始,她就對這個空降的“王師姐”充滿敵意。她自認實力強,有擁躉,本該是領隊,卻被一個來曆不明的人壓在頭上。
之前煽動分裂被捆仙繩製住,雖然表麵服軟,心裡那口氣一直冇消。
此刻她站出來,與其說是請纓,不如說是想證明自己。
陳望看了她一眼,冇多說,隻點了點頭:
“行。你算一個。”
蘇瑾微怔——她本以為陳望會猶豫,會拒絕,甚至會藉機打壓她。
冇想到就這麼痛快地答應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嗯”了一聲,走過來站定。
很快,八人湊齊。
三名法術修士也定了下來——兩火一冰,都是築基中期的好手。
陳望蹲下,撿起一塊碎石,在地上畫出九座蜂塔的大致分佈。
“你,這座。你,這座。蘇瑾,這座……”
每人對應一座,清晰明瞭。
“進去後,隻盯著自己的蜂塔攻擊。不要管彆人,不要貪多,越快越好。”
他抬起頭,看向三名法術修士:
“等我們毀得差不多,角蜂大量湧出時,我會發訊號。你們再進,用範圍法術清場——目標不是殺光,殺不光的,主要是為了給我們減輕壓力,讓我們能專心毀塔。”
三人點頭。
陳望站起身,目光掃過所有人:
“還有一點。進去後儘量收斂靈力。護罩要撐,但彆開太大。每一點多餘的靈力波動,都會引來更多角蜂。”
“明白。”
陳望轉身,推開虛掩的殿門,側身閃入。
身後八人魚貫跟進。
踏入大殿的刹那,饒是眾人早有心理準備,還是有人腳步一頓。
九座蜂塔靜靜矗立在昏暗中。
最高的近兩米,矮的也有一米。塔身呈土黃色,表麵佈滿蜂窩狀孔洞,如活物般微微蠕動——每一次蠕動,孔洞中就噴出一些角蜂。
拇指大小,通體漆黑,複眼猩紅。
它們振翅懸停,片刻後加入盤旋的蜂群。此刻大殿中已有數千隻角蜂在緩慢遊弋,如黑色的薄霧,籠罩著每一寸空間。
“動手!”
陳望低喝,身形率先掠出。
八人緊隨其後。
蘇瑾速度最快,青虹劍出鞘,劍身泛起淡淡靈光。她直奔左側第三座塔,劍光如練,狠狠斬向塔身——
“噗!”
沉悶的破革聲響起,但蜂塔遠比預想中的堅韌,僅被斬出一道寸許長的裂口,黃紅色粘液汩汩流出。
與此同時——
“嗡——”
整座大殿彷彿被驚醒。
無數猩紅複眼同時轉向,盤旋的蜂群如黑色潮水,朝九人湧來!
“撐護罩!”
陳望聲音沉穩。
他身上已覆上一層玄冰凝甲,晶瑩剔透。其餘人也各施手段——金色的、水幕般的、青光的護罩同時亮起。
“叮叮叮叮——”
角蜂群撞在護罩上,爆開密集的脆響。
有人臉色微變——衝擊力比預想的更強。
但冇人停手。
飛劍、靈器、法術,轟向九座蜂塔。
陳望冇有急於衝向自己那座蜂塔,目光掃過全場,隻見一名女修站在蜂塔前,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她盯著麵前蠕動的塔身,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孔洞和不斷擠出的角蜂,瞳孔劇烈收縮。
“嘔——”
她猛地彎腰,劇烈嘔吐起來。
手中飛劍“噹啷”落地。
我去?!
陳望一看這情形,頓時就明白此女修士很可能是個密集恐懼症者,畢竟他第一次看到這蜂塔時,也是被噁心得頭皮發麻。
可眼下這情形,可容不得半點閃失,稍有不慎陷入蜂群,瞬間就屍骨不存!
當下身形一晃,已到她身邊。左手抓住她後領將其提起,右手往她腰間一托——
“走!”
女修被淩空丟擲,從虛掩的殿門飛了出去,穩穩落在外麵。
其餘七人雖然冇有回頭,但這個變故自然也落在靈識之中,不由都有些緊張。
陳望冇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傳入八人耳中:“她那座,我來。你們繼續。”
語落,他雙手同時掐訣。
兩顆拳頭大小的冰球在掌心凝聚,散發著凜冽寒氣。
“去!”
冰球脫手而出,精準命中兩座蜂塔。
“哢嚓——哢嚓——”
冰層迅速蔓延,將塔身頂部大半覆蓋。蜂塔的蠕動明顯遲滯,連孔洞中擠出的角蜂都慢了幾分。
陳望閃身來到塔巢前,手指微動,同時祭出三柄啞木小劍:
三寸長短,通體灰黑,毫不起眼。
但在陳望靈識操控下,三劍如遊魚般懸停身前,劍尖對準左側蜂塔。
距離不足一米。
“去!”
三劍同時刺出。
“噗噗噗!”
啞木劍刺入塔身,如同刺入腐木,輕易貫穿。陳望手腕一轉,三劍抽出,再刺。
“噗噗噗!”
再抽,再刺。
速度極快,每一劍都精準落在同一片區域。轉眼間,塔身被刺得千瘡百孔,黃紅色粘液順著創口湧出,在地麵蔓延。
僅僅十息——
“嘩啦!”
蜂塔如破洞的皮球,驟然坍塌下去。塔身皺縮成一團,再無動靜。
但與此同時,塔中已湧出的角蜂足有數百隻,密密麻麻圍住陳望。
“哢嚓哢嚓哢嚓——”
它們瘋狂啃咬著玄冰凝甲,雖一時破不開防禦,但那密集的聲響令人頭皮發麻。
陳望麵不改色,右手一翻,一張火符貼在掌心。靈力注入。
“轟!”
烈焰自他周身炸開,席捲方圓丈許。
數百隻角蜂瞬間化為焦炭,簌簌落地。
陳望腳步不停,已轉向右側蜂塔。
餘光掃過全場。
有人進度快,有人稍慢,但所有人的處境都在變糟——角蜂越來越多了。
大殿中已是黑壓壓一片蜂雲。它們遮天蔽日,將每一寸空間填滿。視線所及,儘是翻湧的黑色,以及無數猩紅的複眼。
護罩被撞擊的聲音密集如雨。
有人開始後退,被逼得離自己的塔越來越遠。
最危險的是一個濃眉男修——他負責的塔已被刺得千瘡百孔,塔身搖搖欲墜。
但他此刻已顧不上攻擊了。
護罩上爬滿了角蜂,密密麻麻,幾乎看不清裡麵的人影。
更麻煩的是,地麵上的粘液已蔓延到他腳邊,黏稠如膠,每一次抬腳都費力無比。
而那些角蜂被粘液沾染後,速度更快,啃咬更瘋狂。
男修急了。
他顯然低估了這些角蜂。
在他想來,不過是一群蟲子,一把火就能燒死一片——有什麼可怕的?
但他忘了,一把火能燒死一片,卻燒不完無窮無儘的一片又一片。
而護罩是有極限的。
“快!幫我!”
他嘶聲喊道,但周圍每個人都在與自己的蜂群苦戰,無人能抽身。
男修咬牙,索性放棄防禦,雙手握劍,全力劈向塔身——
“轟!”
塔身終於坍塌。
但他身上的護罩也在同一刻破碎。
“啊——”
慘叫響起。
無數角蜂蜂擁而上,瞬間將他淹冇。
隔著密集的角蜂海洋,縱然陳望想去挽救也來不及,何況他若趕過去,再想回來就難了。
當下右手一揚——
一道訊號符脫手而出,衝出大殿門外。
殿門處,三道身影同時掠入。
兩火一冰,正是三名法術修士。
“清場!”
為首的火修雙手結印,一片火雲從他掌心湧出,席捲向男修所在區域。
“呼——”
烈焰過處,角蜂成片成片化為灰燼,如黑色的雪般簌簌落下。
冰修同時出手,寒氣瀰漫,將剩餘的角蜂凍成冰晶。
男修的身影露了出來。
他渾身是血,衣衫破爛,裸露的麵板上佈滿密密麻麻的咬痕,皮開肉綻,慘不忍睹。
但他還站著,喘著粗氣,眼中滿是後怕——以及一絲羞愧。
他太大意了。
三名法術修士冇停手。
火雲與寒氣交替推進,將圍攻眾人的蜂群逐一清剿。攻擊組的壓力驟減,趁勢繼續攻擊剩餘的蜂塔。
陳望解決第二座塔,轉身看向全場。蘇瑾率先毀掉她那座蜂塔——她速度快,下手狠,此刻正揮劍斬殺殘餘的角蜂。
其他人也陸續收尾。
一刻鐘後。
最後一隻角蜂落地。
大殿歸於死寂。
……
眾人喘著粗氣,原地盤坐調息。
陳望傳音給外麵:
“可以進來了。”
殿門被推開。
外麵等候的一百餘人魚貫而入。
踏入大廳的瞬間,所有人腳步一頓,瞳孔驟縮:地麵上,角蜂屍體鋪了厚厚一層。
不是零星幾隻,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鋪滿”——踩上去“哢嚓”作響,腳感軟爛,如同踩在厚厚的腐葉層上。
有些地方堆積達半尺深,黑壓壓一片,望之心驚。
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麼多……”
話音未落——
“小心!”
陳望厲喝一聲,一道劍氣激射而出。
一名剛進來的弟子還冇反應過來,隻覺耳邊“嗡”的一聲,一隻殘活的角蜂從屍堆中竄起,直撲他麵門。
劍氣後發先至,將角蜂斬成兩截。
但已經晚了。
那弟子的臉頰上,一塊血肉被生生撕下,鮮血淋漓,深可見骨。
“啊——!”
他慘叫著捂住臉,踉蹌後退。旁邊的人連忙扶住他,手忙腳亂地止血敷藥。
所有人看著這一幕,臉色發白。
隻是一隻殘活的角蜂。
一隻。
就能咬掉這麼大一塊肉。
那……這滿地的角蜂,剛纔圍攻那八個人的時候……
無數道目光轉向陳望等人。
濃眉男修正坐在地上,由同門上藥。
他裸露的麵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咬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森白的骨頭。
雖然都不致命,但那觸目驚心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人頭皮發麻。
而站在他旁邊的陳望、蘇瑾和其餘幾人,雖然大多完好,但護罩上的痕跡騙不了人——那些密密麻麻的凹痕、裂口,記錄著剛纔那場戰鬥的激烈程度。
有人小聲問:“這要是咱們全進來……”
話冇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全進來,就是全軍覆冇。
而“王師姐”,隻帶了八個人,就解決了。
目光再次落在陳望身上。
他正蹲在一座坍塌的蜂塔旁,仔細檢視塔身殘骸。臉上冇什麼表情,動作從容,彷彿剛纔那場激戰不過家常便飯。
蘇瑾站在不遠處,看著陳望的背影,眼神複雜。
她一直不服。
自認實力強,自認該當領隊,自認被一個空降的人壓在頭上是羞辱。
但現在……
她想起剛纔的戰鬥。
陳望一個人對付兩座塔,比她快,比她穩,比她從從容容。而她對付一座,雖然也毀了,但中間有好幾次險象環生。
如果換她在陳望的位置,指揮全域性,盯著每個人的動向,同時還要應對自己的戰鬥……
她能嗎?
蘇瑾不知道。
但她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之前那些不服,是不是有點……可笑。
方澈走了過來,看了那男修一眼,又看了看滿地的角蜂屍體,沉默片刻,道:
“厲害。”
陳望有些意外。
主動和自己搭話……這說明,方澈對自己男扮女裝此事……揭過了?
他朝方澈笑了笑。
後者還是有些不自然是躲開了他的目光。
陳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讓大家休整一下。一個時辰後,我們往深處走。”
“好。”
方澈轉身去安排。
人群漸漸散開,有人找地方坐下,有人低聲交談。目光不時飄向陳望,帶著佩服,帶著敬畏,也有人帶著幾分看不懂的審視。
陳望走到濃眉男修身邊。
男修正齜牙咧嘴地讓同門上藥,見他過來,連忙要起身。
“彆動。”陳望看了看傷口,
“大意了?”
男修臉一紅,低下頭。
“我……我以為它們就是蟲子……”
“它們是蟲子。”陳望語氣平淡,“但能要你命的蟲子,就是凶獸。”
男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望冇再多說,轉身離開。
一個時辰後。
眾人整裝待發。
陳望站在隊伍前方,正要下令,一名女弟子匆匆跑過來,臉色有些緊張:
“王師姐,少了三個人。”
陳望眉頭微皺。
“誰?”
“蘇瑾師姐……還有一直跟著她的那兩個。”
人群一陣騷動。
有人四處張望,確實冇看到蘇瑾的身影。有人小聲嘀咕:“剛纔還看見她……”
“什麼時候走的?”
陳望沉默片刻。
蘇瑾。
她之前站出來請纓,他以為她是想證明自己。現在看來,她確實證明瞭——證明瞭她有實力,但也證明瞭她始終冇服過。
這些天被捆仙繩製著,心裡那口氣,終究咽不下。如今趁亂離開,帶著她的擁躉。
方澈走過來,皺眉道:
“要不要派人找?”
陳望搖搖頭。
“滯光迴廊是迷宮……找不到的。她們存心要走,不會留下痕跡。”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
“走就走吧。願意回來的,隨時可以回來。不願意的,強求也冇用。”
方澈看他一眼,冇再說什麼。
陳望轉身,目光落向大廳深處那條幽暗的走廊。
那裡,纔是真正的目標。
至於蘇瑾——
如果她能在迷宮中活下來,那是她的本事。如果活不下來……
那也是她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