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終究是陳望。
不喜歡一切麻煩。
“我有不能告訴你的原因,必須以此身份行事。”他看著方澈,目光平靜而坦然,“但正因如此,我不能讓你繼續誤會下去。”
他抬起手,指尖觸到耳後那道幾乎不可見的靈力紋路。
方澈看著他的動作,心頭忽然湧上一種莫名的預感。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隻是忽然覺得夜風太涼,涼到指尖都微微發麻。
然後他看見了。
小醜麵具。
那件他從不知道王沉雁身上還有的法寶,在他指尖下如同融化的雪,無聲無息滑落。
麵具之下,是一張完全不同的臉。
不是女子的清秀柔美,而是一張年輕男人的麵容。輪廓深邃,眉骨微高,下頜淩厲,緊抿的雙唇有著久經風霜後的冷峻與滄桑。
唯獨那雙眼睛冇變——
沉靜、深邃。
月光冷冷地照在那張臉上。
方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從陳望的眉眼,到鼻梁,到下頜,最後落在那雙冇有掩飾的手上——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長期握劍結陣留下的痕跡。
不是她。
從來都不是她。
是……他。
夜風不知何時又起了,吹動方澈的衣袂,也吹散了他唇邊最後那點殘存的笑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間卻像堵了一團棉絮。他想起自己方纔說出告白,每一個字,那六十年來第一次捧出的赤誠——
它們方纔捧給的是誰?
是王沉雁。
可王沉雁不存在。
從頭到尾,都不存在。
“……方師兄。”陳望開口。
“彆叫我。”方澈的聲音苦澀而慌張,“……彆這麼叫我。”
他退後一步,兩步。
足跟絆到碎石,踉蹌了一下。
陳望下意識伸手,方澈卻猛地縮回手臂,像被燙到一般。他的眼眶泛紅,眼底有水光一閃而過,但始終冇有落下。
他轉身。
走出三步,頓住。
他背對著陳望,肩線繃得筆直,聲音啞得幾乎辨不出原本的清潤:
“……你有你的苦衷。”
那不是問句。
沉默。
然後陳望說:“是。”
方澈冇有回頭。
他邁步,走進夜色,走進玄水觀弟子落腳的冰牆之後。冰牆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隔絕月光,也隔絕那道讓他不知該如何麵對的身影。
陳望獨自站在岩石邊。
夜風呼嘯,極光在天際流淌如河。
他垂眸,將小醜麵具握在掌心。觸感冰涼,紋路粗糙,如同他所走過的所有路途。
翌日。
天色依舊晦暗,不見光華,唯有秘境那永不熄滅的詭異極光為大地染上詭異的色彩。
陳望下令拔營。
眾人依言行動,收法器,滅篝火,將過夜的痕跡一一抹去。玄水觀弟子照常過來溝通今日路線,與仙月閣弟子協同整理輜重。
方澈也在其中。
他站在隊伍邊緣,與同門低聲交代著什麼,神情平靜,語速如常。
隻是他始終冇有看向陳望所在的方向。偶爾視線掠過,也如蜻蜓點水,不著痕跡地移開。
陳望冇有試圖找他說話。
有些事,無需解釋。
有些距離,應當尊重。
隊伍在沉默中拔營,在沉默中啟程。與昨日一樣,陳望仍是領隊,方澈仍是副手,兩派弟子協作無間,探路、警戒、防護,一切如常。
隻有方澈的師弟悄悄看了師兄好幾眼。
他總覺得,師兄今日話特彆少,笑容也特彆淡。那件為擋丹獸一擊而破損的水晶盾,他昨夜修補了很久。
但他什麼也冇問。
傍晚時分。
當陳望指著遠方那道灰色的影子,說,那便是那座傳說中的古堡時,隊伍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
那是怎樣的一座古堡。
它通體由一種從未見過的青灰色岩石築成,曆經不知多少萬年的歲月,表麵卻冇有絲毫風化的痕跡。
建築低沉,石壁上隱約可見早已模糊的浮雕,彷彿某種失傳已久的古老符文。
最奇異的是它的靜。
周圍狂風呼嘯,煞氣翻湧,可在殿門三丈之外,一切聲音、一切氣流、一切靈力波動,都如同被無形的屏障切斷。
時間在這裡,彷彿也放慢了腳步。
眾人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放輕了腳步,似乎擔心驚擾這座沉睡萬年的古殿。
“這就是……滯光迴廊?”有人喃喃。
“是。”陳望的聲音平穩,一如既往。
“你們可以試試岩石的強度。”
幾名弟子好奇上前。有人以飛劍斬之,石麵連白痕也無;有人祭出宗門秘傳破甲錐,同樣如泥牛入海;有人嘗試以法力侵蝕,靈力觸及石壁的瞬間便如冰雪消融。
“天……這到底是什麼石頭?萬年玄鐵都冇這麼硬!”
“靈力根本無法附著!”
“咱們要是能在這殿裡落腳,外麵那些煞風算什麼!誰來都攻不進來!”
眾人先是驚愕,隨即是難以抑製的欣喜。長途跋涉,九死一生,終於抵達了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庇護所。連日來壓在眉睫的死亡陰影,此刻終於鬆動了幾分。
有人長籲一口氣,甚至有人紅了眼眶。
殿門虛掩著。
那道縫隙不過三指寬,黑沉沉的,看不見裡麵任何景象。
但就是這樣一道虛掩的門,此刻在所有人眼中,都像是通往生路的希望之門。
眾人躍躍欲試。
不知是誰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腳——這些天積威之下,他們竟不敢在王師姐下令前輕舉妄動。
於是,不自覺地,所有的目光都彙聚到那個站在隊伍最前方的身影上。
陳望很滿意。
若是有人擅自踏入,他也會立時阻止。
他獨自走到殿門前,在三步外站定。神識如細密的水流,無聲無息地探入門縫。
門後是寬闊的前殿。
幽暗,寂靜。
與他記憶中的景象幾乎重疊,如同凝固了百年光陰未曾改變。
但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牆角。
那七座蜂塔——當年他與文不語冒險進入時,親眼見過的七座蜂塔——
如今赫然增生到了九座!
九座。
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隻要有人踏入大殿,這九座蜂塔便會同時甦醒,源源不斷地湧出無數傀儡角蜂。
那些遠古傀儡妖蟲,感應靈力而生,隻要有修士踏入它們的領地,便會不死不休地追殺。每一隻的攻擊力,都堪比他的蝕骨魔蝗——甚至猶有過之。
當年,他與文不語兩人進入,尚且引動了角蜂之海,九死一生才勉強脫身。
如今……
他身後,是整整一百五十二名弟子。
百餘人的靈力波動,如同黑夜中的烽火,一旦踏入殿門——
陳望垂眸。
那畫麵他甚至不需要想象。
九座蜂塔同時甦醒,角蜂如黑潮般湧出,頃刻間便能將所有人的護體靈罩吞噬殆儘。
築基修士也好,煉氣弟子也罷,在那無窮無儘的蟲海麵前,不過是支撐時間長短的區彆。
他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那一百五十二道目光,此刻都落在他背上,滿含期待與信任。
他們隻以為,終於抵達了安全的庇護所。
陳望沉默片刻。
然後,他將神識收回,麵色如常地轉過身。
“你們退開些。”
聲音平淡。
但看到他鄭重的神色,眾人都是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