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負手立於船頭。
夜風吹動他樸素的掌門袍服。
他彷彿冇看到兩位長老的失態,隻是望著那在夜色中猶如巨大琉璃碗倒扣的光罩,
淡然道:
“妖獸既清,礦脈將複,護礦大陣自然也該啟用。否則,如何保證礦區安寧呢?”
他說得輕描淡寫,理所當然。
可在場稍有腦子的人都明白,這“自然”二字背後,是何等驚人的魄力與資源投入!
啟動並維繫這樣一座大型陣法,每日消耗的靈石絕非小數。若此行監門使覈查之時,主礦脈依舊是一片死寂,那這些投入……可真就是打了水漂,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嚴正眯著眼,感受著那陣法傳來的渾厚靈壓,心中卻是微微一動。
他原本篤定陳望是在虛張聲勢,拖延時間,甚至勾結金主圖謀私利。
可此刻,看著那在夜色中穩定運轉的護礦大陣,再看看身邊這位年輕掌門平靜無波的側臉,一絲不確定悄然爬上心頭。
莫非……自己判斷有誤?
此子如此自信,難道背後真有自己不知的京城大人物在支援,纔敢如此任性而為?
一念及此,他心中對金元子那份必然成功的篤定,不由得鬆動了幾分。
官場沉浮,最忌押錯寶、站錯隊。若陳望真有強援,自己今日若一味偏袒金元子,往死裡踩陳望,日後恐怕……
就在嚴正心念電轉之際,船頭已經緩緩觸碰到那淡金色光膜,微微一震,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
所觸之處,猶如池塘波紋一般迅速向遠方擴散……隨即,四道劍光自下方山嶺中疾掠而起,急速向這邊飛掠而來:
“礦區重地,非請勿入!”
在清冷的嗬斥聲中,四名修士腳踏飛劍,衣袂飄飄,已然到了百米之外。
陳望早就看清這四名修士的模樣,心中不由暗笑:周長老辦事倒是周全,這門麵裝點得一絲不苟,像模像樣!
四人兩男兩女。
兩名小月閣弟子,兩名護法殿弟子;領頭的正是戚江雪,麵容清麗,神色肅然。
船上眾人皆是一愣。
這架勢……倒真像是回到了數十年前,礦區鼎盛、戒備森嚴時的光景。
運礦船依言懸停不動。
陳望心中好笑,臉上卻是一本正經,特意亮出了掌門令牌,鄭重道:
“本座乃天工門掌門陳望,攜工部監門司嚴大人前來礦區覈驗。爾等未收到通傳麼?”
前方四人聞言,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齊齊躬身行禮,語氣轉為恭敬:
“原來是掌門與監門使大人駕臨!屬下等未曾接到通傳,還請掌門、嚴大人恕罪!”
說罷,四人左右分開,讓出通路,那淡金色的光罩也無聲地裂開一道門戶。
運礦船重新啟動,穿過光罩。
船上,一眾隨行的長老執事麵麵相覷,神色驚疑不定。一方麵,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嚴格的戒備弄得訝然不已——
這氣氛,這做派,哪裡像是死氣沉沉的礦區?倒真像是真的恢複了正常運營一般!
可短短幾天,局勢怎能變化如此之快?
另一方麵,一股難以抑製的宗門榮耀感與振奮感,卻又在心底悄然滋生——難道……宗門真的有了轉機?眼前所見,並非幻覺?
嚴正揹著手,站在船舷邊,目光掃過下方在陣法微光映照下山嶺,眉頭微蹙。
一路行來,所聞皆是天工門如何破落蕭條,負債累累,苟延殘喘。可眼前這護礦大陣,這井然有序的戒備……似乎並非如此。
一刻鐘後。
運礦船駛入一片相對開闊的穀地平原。而眼前的景象,讓船上所有人,包括嚴正,又陷入了短暫的失語。
隻見下方穀地中央,燈火通明!
數十盞以靈石驅動的“明光符燈”高懸在豎起的杆子上,將大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遠處的山腳下,一排整齊堅固的石屋,屋外隱隱有防護陣法的靈光流轉,更有身著護法殿服飾的弟子在屋前屋後巡邏值守。
夜幕之下,遠處幾座山頭之上,亦有陣法光芒有規律地明滅閃爍,依稀可見踩著飛劍的巡邏弟子身影,在空中劃出淡淡的軌跡。
秩序井然,戒備森嚴。
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熱火朝天的生氣。
“這……這是礦區?!”一位執事忍不住低撥出聲,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剿滅丹妖纔過去幾天?
宗門大部分弟子明明都已返回宗門休整,聽說此地隻有少量護法殿弟子。
可眼前這片井然有序、初具規模的營地,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陳望的目光緩緩掠過那一排嶄新的石屋,掠過燈火通明的穀地,最後落在身邊一張張寫滿震驚與茫然的臉上,心中微哂:
若是讓他們知道,眼前這一切,都是今天才趕出來的工,不知道會不會驚掉下巴。
就連嚴正,此刻心中也疑竇叢生。
眼前所見,與金元子口中“礦脈枯竭、礦區荒廢、弟子渙散”的描述,簡直大相徑庭。
難道……金元子為了促成破產清算,好從中漁利,故意向自己誇大了天工門的困境?
這個念頭一起,嚴正看向金元子一係那幾位長老的眼神,便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就在這時。
兩道身影自下方燈火處馭空而起,快速迎了上來,在運礦船前數丈處停下,躬身行禮:
“護法殿吳鎮淵,恭迎監門使大人!”
“小月閣殷昨蓮,見過監門使大人!”
吳鎮淵聲音洪亮,姿態恭謹。殷昨蓮則是一貫的清冷簡潔,但禮數週全。
嚴正微微頷首。
目光在殷昨蓮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這位金丹女修氣度不凡,顯然不是易與之輩。
“兩位長老辛苦了。”
陳望此時騰身而起,迎向二人,朗聲道:“吳長老,殷閣主,礦區情況如何?”
同時,兩道細若遊絲的傳音,精準地分彆送入吳鎮淵與殷昨蓮耳中。
給吳鎮淵的是:“主礦脈那邊,今百練等人的進展究竟如何?”
給殷昨蓮的是:“地洞礦脈,生產線可還撐得住場麵?”
吳鎮淵麵上不改色,拱手回道:“回掌門,一切如常,正在按計劃推進。”
私下傳音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好訊息!今長老那邊,今日午時,終於在主礦脈深處探到餘礦礦囊,已經開始搭建初步的開采設施,礦石樣本已取出,品質不錯!”
殷昨蓮的傳音則簡潔冷靜:“簡易生產線已搭建完成,一個時辰前已運出第一車礦石,老趙他們正在趕第二車。”
陳望心中一定,臉上笑容更顯從容,他轉身對嚴正及船上眾人道:
“嚴大人,諸位長老,既然礦區一切正常,就請吳長老在前引路,我等前往主礦脈,檢視生產恢複的具體情況。”
吳鎮淵會意,當即調轉方向,朝著主礦脈所在的側翼山嶺飛去。
殷昨蓮則對眾人微微一禮,返回下方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地,繼續主持大局。
不多時。
眾人抵達主礦區入口。
陳望目光掃過,原本荒草叢生、散落著廢棄采礦車和雜物的入口,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甚至還用石塊簡單壘砌了台階和護坡。
心中暗道:今百練那老頭,嘴上牢騷沖天,乾起活來倒是不含糊,這麵子功夫做得可以。
然而,當眾人跳下飛船,走到那幽深礦洞入口時,都是略感失望。
隻見裡麵一片漆黑,唯有鑲嵌在洞壁上的靈光石散發著微光,深處更是寂靜無聲,並無想象中礦工往來、器械轟鳴的熱鬨景象。
嚴正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不滿與懷疑:
“陳掌門,這便是你所說的生產恢複?洞內如此冷清,既不見礦工忙碌,亦不見礦石堆積。如此景象,何談生產?”
陳望不慌不忙,解釋道:
“嚴大人明鑒,剿滅丹妖一戰,宗門弟子多有損傷,目前仍在休整。且礦脈剛剛重新探明,開采設施尚在搭建,人手確實緊缺。
“正式的大規模開采,還需等弟子們恢複,以及設施完備。不過,勘探工作已有實質性進展。大人,請隨我來。”
說著,他召出月影飛梭,對嚴正做了個“請”的手勢:“洞內深邃,步行不便,請大人乘此舟代步,可快速抵達勘探現場。”
嚴正看著那幽深的礦洞,本就不願踏入,此刻見有飛梭可乘,麵色稍霽,心道這小子還算有點眼力見兒。
當下也不客氣,登上了月影。
吳長老則托帶著修為較淺的書記員馭空而行;其他人也各自駕馭法器跟隨。
飛梭在前,數道流光在後,沿著礦洞頂部微弱的靈光石指引,向內疾馳。
洞內空氣陰涼,帶著泥土和金屬的混合氣味。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後,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出現在眼前。
洞窟中央,已被清理出一片平台,數盞明光符燈將此處照得雪亮。
隻見金石殿長老今百練,正帶著幾名年歲不小的匠人,圍著一處新開鑿的岩壁忙碌著。
岩壁上,露出了一大片在燈光下閃爍著暗啞金屬光澤的礦石,質地細密,紋理隱現,正是天工門賴以成名的玄鋼礦石!
聽到這許多破空聲,今百練轉過身,看到來人,尤其是看到陳望和嚴正,連忙帶著匠人們起身行禮。
“今長老不必多禮。”
陳望當先落下,目光掃過那片新露出的礦壁,眼中不由露出明顯的欣慰。
史重、彌倉海,以及幾位隨行執事,看到那一片明顯品質不錯的玄鋼礦石,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訝色。
主礦脈……竟然真的還有餘礦?
而且,還真讓今百練這個脾氣古怪、常年坐冷板凳的老傢夥給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