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
在壓抑的寂靜中緩緩流逝。
忽然,外圍傳來一陣輕微的、不同於煞風的窸窣聲響,伴隨著隱約的靈力波動。
“有人來了!”
“是煞獸嗎?”
“會不會是那兩位師弟師妹?”
弟子們立刻緊張起來,握緊了法器。
陳望睜開眼,抬手向下虛按:
“噤聲,莫要慌亂。”
他的神識早在一刻鐘就已經察覺,那數十道聚攏在一起的人影,靈力特征還算明顯。
“是烈陽山的人。”
他語氣淡然,躍下石牆,
“我去看看,你們不必驚慌。”
雖然修為降低,但幾十年的金丹作戰經驗,以及身上數把致命法寶,即便麵對十幾個築基修士,他絲毫冇有驚懼擔心的念頭。
他周身靈力微轉,一層晶瑩剔透、帶著凜冽寒氣的冰晶甲冑瞬間覆蓋體表。
雖然修為限製,但抵禦此地外圍的煞風侵蝕或者未知危險的突襲,已綽綽有餘。
他身形一晃,已從石牆缺口處閃身而出,融入外麵晦暗湧動的煞氣之中。
不多時。
一支約七十餘人的隊伍迎麵走來。
對方清一色赤紅服飾,正是烈陽山弟子。為首者是一名麵容沉穩的青年男修,修為赫然也是築基圓滿。
身後一眾烈陽山弟子紀律嚴明,雖麵帶疲色與警惕,但陣型不亂。
見到陳望在外迎接,烈陽山為首者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抱拳,態度不卑不亢,卻也帶著同處險境的謹慎與禮貌:
“烈陽山,陸炎。敢問前方可是仙月閣的道友?如何稱呼?”
“仙月閣,王沉雁。”陳望回以抱拳,聲音清冷,“陸師兄。”
“原來是王師妹。”
陸炎目光快速掃過陳望身後不遠處的石牆掩體和光柱,眼中讚許之色更濃,
“師妹好手段,這麼快便穩住陣腳。不知貴閣同門,可已儘數尋回?”
“尚缺二人。”陳望直言。
陸炎臉上露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沉重:“我們……也失了四名兄弟,隻怕是捲入入口亂流,凶多吉少了。”
他歎了口氣,隨即收斂情緒,正色道,
“王師妹,實不相瞞,我等商議,打算前往無聲雷域。那處盆地環山,岩壁堅固,尋一處山洞足以暫避這外圍煞風。”
“不知貴閣作何打算?若方向一致,或可同行,彼此有個照應。”
他話說得客氣,顯然也看出仙月閣人數近百,且眼前這位王師妹氣息沉凝、手段不俗,絕非易與之輩,故而並未因對方是女流或看似年輕而有絲毫輕視。
陳望略一沉吟,道:“多謝陸師兄告知。我們……另有去處。”
他並未隱瞞,將滯光迴廊的大致情況簡單說了,但也點明其中可能有未知凶險(上古傀儡蟲)及迷宮般的環境。
陸炎聽完,眉頭微皺,顯然對這種封閉環境心存疑慮。
“王師妹膽識過人。”
他委婉道,
“隻是……那迴廊之中,萬一出路被阻,或內有險惡,恐怕……不如外界開闊之地,進退有餘。”
他目光不經意間掠過石牆門戶,看到被捆縛的蘇瑾,眼神微動,顯然不想捲入內部紛爭。
“既然貴閣已有定計,那我等便不強求了。祝師妹一路順風,有緣再見。”
“陸師兄保重。”
陳望拱手。
對方選擇更“穩妥”的路線,無可厚非。他自己也無法百分百確定滯光迴廊就是生路,隻是基於記憶和救治沈玉的需要,必須一搏。
目送烈陽山隊伍謹慎地繞開此地,朝著另一個方向快速離去,陳望站在原地未動。
他的神識捕捉到,十裡外又有一股沉凝如水的靈力波動正在靠近,應是玄水觀的人。
他索性就在原地等待。
身後石牆內,卻有些不安分的動靜。
蘇瑾雖被禁言捆縛,卻以眼神不斷示意一名與她交好的內門女弟子。
那女弟子見陳望背對這邊,猶豫再三,終究壯著膽子,悄悄挪到蘇瑾身邊,顫抖著手試圖解開那看似普通的灰色繩索。
陳望背對著她們,彷彿毫無察覺。
然而,就在那女弟子手指觸碰到捆仙繩的刹那,原本隻是緊緊束縛的繩索,突然如同活物般再次猛地收緊。
繩身泛起淡淡靈光,勒得蘇瑾悶哼一聲,眼珠外凸,臉色迅速由紅轉紫。
“啊!師姐!繩子……繩子自己緊了!”
那女弟子嚇得花容失色,手忙腳亂想去拉扯,卻越拉那繩子收得越緊,蘇瑾已開始翻白眼,氣息微弱。
周圍弟子也被這變故驚動,卻無人敢上前。那女弟子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眼看蘇瑾就要被活活勒死,她終於崩潰,連滾爬爬地衝到石牆邊,對著陳望的背影哭求道:“王、王師姐!求求你……蘇師姐她……繩子……快勒死了!求您高抬貴手!”
陳望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冰冷地瞥了那哭求的女弟子一眼,又掃過地上已是出氣多進氣少的蘇瑾,並未立刻動作。
直到那女弟子幾乎要跪下磕頭,旁邊也有幾名弟子麵露不忍,他才似是不耐煩地輕哼一聲,纖手隨意一揮。
一道微不可察的靈光閃過,捆仙繩應聲鬆開了些許,雖未解開,但已不再致命收緊。
蘇瑾猛吸一口氣,劇烈咳嗽起來,臉上驚懼未消,看向陳望的眼神深處,終於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那繩子的詭異,讓她真切感受到了生死操於人手的恐懼和無助。
此時,玄水觀的隊伍也已抵達。
人數約六十,為首的是一名氣質溫潤、眼神卻透著精明的年輕男弟子,名叫方澈,同樣是築基圓滿修為。
雙方見禮,方澈態度謙和,言辭周到。
交流之下,玄水觀也失蹤了五人,同樣選擇暫時集結,放出訊號等待。
當陳望提出可以同行前往滯光迴廊,並直言其中利弊及必須聽從統一指揮的要求時,方澈並未立刻拒絕。
他目光在陳望沉靜的麵容、身後井然有序的仙月閣弟子、以及那奇異的石牆掩體上掃過,又暗暗評估了己方與對方合流後的實力對比。
“王師姐快人快語。”
方澈沉吟片刻,拱手道,
“如今秘境凶險,人多力量大,貴我兩派素無嫌隙,守望相助本是應當。隻是……指揮之事,事關全體安危,不知王師姐何以服眾?又有何具體籌劃,可確保抵達滯光迴廊?”
這話問得委婉,卻點出了核心:
你仙月閣內部都不太平,我玄水觀憑什麼聽你的?你有把握帶我們找到安全地方?
陳望並不意外,平靜道:
“籌劃不敢當,唯有些許前人經驗與求生本能。至於服眾……”
他目光淡淡掃過仙月閣弟子,尤其在剛剛緩過氣、眼神躲閃的蘇瑾身上稍作停留,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信我者,可隨我搏一線生機;疑我者,亦可自尋出路,絕不強留。玄水觀諸位道友,亦是如此。合則兩利,分則力薄,方道友自行決斷。”
他語氣平淡,冇有激昂的保證,也冇有虛偽的客套,隻有基於現實利害的冷靜分析,以及一種經曆過生死考驗後沉澱下來的、近乎冷酷的自信。
方澈與身邊幾位同門低聲交換了意見。
他們確實冇有更好的目的地,眼前這位王沉雁雖然年輕,但表現出的實力和決斷力不似尋常弟子,仙月閣整體實力也的確可觀。
最終,方澈點頭:
“既如此,我玄水觀眾弟子,願隨王師姐一行。途中但有所命,隻要不違道義、不損同門,我方澈必當遵從,並約束門下。”
“好。”
陳望點頭,也不多言,直接道,
“既如此,煩請方道友,亦仿此例,築牆暫避,釋放宗門訊號,再等一個時辰。若再無同門歸來,我們便出發。”
玄水觀弟子依言行事。
一個時辰後,他們那邊竟奇蹟般地尋回了一名失散的女弟子,據說是被亂流拋到一處淺坑,僥倖未死。
而仙月閣失蹤的兩人,依舊杳無音信。
時辰已到,不能再等。
陳望將所有弟子召集到一起,麵向眾人,聲音清晰而有力:
“前路凶險,煞風罡氣更盛。所有人,聽我號令——結三才禦守陣!三人一組,背靠背,靈力彼此勾連,互為犄角!行進間,保持陣型,不可脫節!遇襲則固守,聽令反擊!”
這三才禦守陣並非仙月閣秘傳,而是陳望在茄黍國前線,從軒轅山河衛那裡觀察學來的簡易戰陣,雖粗糙,卻極其實用,尤其適合在混亂環境中維持小隊防禦與協同。
在他簡潔明確的指令和親自示範下,兩派弟子雖有些生疏,但很快便依言結陣。
三個小小的靈力光點彼此連線,形成一個個穩固的三角單元,再連成一片移動的陣網。
陳望立於陣前,再次激發玄冰凝甲,月影飛梭環繞身側作為指引和機動。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依舊孤獨射嚮晦暗天空的月白光柱,眼神微黯,旋即化為堅定。
“出發!”
一聲令下,這支由兩派殘存弟子組成的臨時隊伍,頂著愈發猛烈的煞氣與罡風,如同一片逆流而上的頑石,向著百骸秘境更深、更未知的黑暗深處,緩緩而堅定地進發。